动词是汉语基本词类之一,表示动作、存在或状态变化,与名词共同构成语言表意核心。传统称为“活字”“动字”,清末《
马氏文通》正式定名为“动字”,后受日语译名影响确立“动词”称谓。按语法功能可分为及物动词(需带宾语,如“读”)、不及物动词(不带宾语,如“休息”)和助动词(表可能、意愿,如“能”)三类。
词义源流
verb的词义
(一)雅典学派从成分二分(前 357)到三种成分(前 335)
古希腊学者并非且也不可能一开始就将话语句切分到
单词并区别
词类。实际上,古希腊学者对话语句或言辞的切分,经历了从两大块再到词类细分的过程。
约
公元前357年,
柏拉图(Plato,前 427-前347)在《
智者篇》 中将话语句二分:名称成分和陈述成分。即相当于
句子的「
主语/话题成分」和「
谓语/说明成分」,也暗示「
名词」和「动词」。
因为你的声音给出了两种关于存在的指示……一种叫名称成分(ōnoma),另一种叫陈述成分(rhḗma)。这个表示陈述的符号,我们称陈述成分。另一个表示被陈述者的清晰符号,我们称名称成分……只有将陈述成分与名称成分结合起来,才是合适的话语。
《
智者篇》 中讨论的是最普遍的「种」与「存在」、「同」与「异」之间的关系(见
通种论),以说明对立的
范畴既相对区别又相互联系。这种二分法用到话语分析中,就得出「名称」和「陈述」这两种同样既相对区别又相互联系的言辞成分。
前335年,
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前384一前322)在《
诗学》中专门讨论了言辞成分。
话语由下列几种成分组成:
字母、
音节、联接成分、名称成分、陈述成分、屈折或变形(ptṓsis)、句子或
惯用语…联接成分(sýndesmos)是无意指的语音……它可以处于句子的末尾或中间。或者一个无意指的语音处于几个都有意指的语音中,从而能够形成有意指的语音……名称成分是有意指的语音合成物,不标记时态……陈述成分是有意指的语音合成物,标记时态……名称成分和陈述成分都有屈折变化,以表示组合、状态等关系,或表示数量……句子或惯用语是有意指的语音合成物。
亚里士多德明确了三种组句成分:
柏拉图提出的名称和陈述分别称为第一和第二成分,亚里士多德增加的无意指语音即联接则为第三成分。
作为最初的话语分析,
柏拉图的二分实为一体两面既是对
句子成分的粗略二分,也是对言辞成分的粗略二分。
亚里士多德增加的第三成分,似乎只比
柏拉图多迈了一小步,然而把言辞成分分析从一体两面中剥离出来,却是走向最初词类三分的一大步。当然,言辞成分三分还是笼统的,古希腊词类识别仍需长途跋涉。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 中还提到词的构成形式和名词的
性范畴。
词有单纯和双重两种形式。所谓单纯形式,指的是那些由无意义元素组成的形式……所谓双重或复合形式,指的是那些由一个有意义元素和一个无意义元素组成的形式……或由两个有意义元素组成的形式……名词或是
阳性,或是
阴性,或是中性。
这里讨论的形、
性,以及上文提及的
时态、变形、
数,都是
亚里士多德识别言辞成分的手段,并为
斯多噶学派、
亚历山大里亚学派所发展。就
方法论而言,
亚里士多德采用的是多重标准:
语音、意指、形态、
词形等。
雅典学派首先给出了分析希腊语言辞成分的基本术语。ōnoma的原义是「名称」,后用于指称一般事物的「名词」。rhḗma 的原义是「话语」,转用为「陈述」。因为陈述部分最主要的词是动词,故rhḗma 后来演变为专指「动词」。sýndesmos的原义是「韧带、纽带」,引申为联接成分(包括后来划分的连词、介词等)。ptṓsis 的原义是「倾斜」,亚里士多德用于指名词的一般「变形」,后来
斯多噶学派用该术语专指名词的「格变」。
(二)
斯多噶学派(前 3-前 2 世纪)从四分、五分到六分
斯多噶学派的创立者是基提翁的
芝诺(Zeno of Citium,约前 334-前 262),该学派提出意义和式二分。其集大成者
克利西波斯(Chrysippus of Soli,约前 279-前 206)提出词类五分法。
前 3 世纪,
斯多噶学派引入新的形态范畴「
格」,推进了言辞成分研究。
第一阶段(前 300 年左右)把
亚里士多德的联接成分划为两类:一类是有
格变化的成分(包括
冠词、
代词),称为结合(árthra);一类是无
格变化的成分(包括连词、介词),仍称联接。
第二阶段(前 3 世纪)把名称成分划为专有名词(ōnoma)和普通名词(prosēgoría)。
第三阶段(前 2 世纪)从普通名词中析出
副词(在形态上多与名词
词干有联系,原视为名词的附属成分),因为处于名动之间而被称为「居中的」(mesόtēs)。
经历了两个世纪,古希腊语的词类体系才从四分、五分到六分(专名、通名、副词、动词、结合成分、联接成分)。
首先是把「
格」作为名词(及变化相同的其他词类)的主要形态范畴(
亚里士多德仅说名词无
时态)。由此提出名、动的区别在于有无格变(见
格变化),进而界定名词的
直接格(
主格)、
间接格(
属格、
与格、
宾格)和
呼格等。
其次从「
时」中区分出两种意义功能:
时态和
语态,进而借助名词格变,以区别动词的
主动态(及物)、
被动态和
中动态(不及物)。至于区分普通名词和专有名词,此乃基于事物的一般属性与个别属性的
语义差异,对于
语义和
逻辑研究很重要。
斯多噶学派的
哲学、
逻辑学、
语言学思想贯穿整个古代。但就文法学而言,其作用是承前启后。此后,在文法学领域占主导的是
亚历山大里亚学派。
(三)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词类八分
亚里士塔尔库斯(Aristarchus of Samothrace,约前 220—前 143)基于
斯多噶学派的成果初步提出词类八分。前 100 年左右,其学生
迪奥尼修斯(Dionysius Thrax,前 170-前 90)撰写《文法技艺》(Téchnē Grámmatiké),为后世留下了希腊语词类八分说。
《文法技艺》 包括:1. 练习朗读和注意韵律;2. 诗意表达解释;3. 讲解冷僻词和典故;4. 探索词源;5. 类比规则;6. 诗歌批评。其「类比规则」(ἀναλογίας ἐκλογισμός)即通过
类比法识别言辞成分。
§11. 词是组成言辞(λόγου)的最小成分。言辞是
散文中一串词的组合,传达
自足的想法。言辞成分(λόγου μέρη)有八种:名词(ὄνομα)、动词(ῥῆμα)、分词(μετοχή)、
冠词(ἄρθρον)、代词(ἀντωνυμία)、介词(πρόθεcις)、副词(ἐπίρρημα)、连词(ςύνδεcμος)。
§13. 动词是没有格的言辞成分,它有时态(χρόνοι)、人称(πρόςώπα)和数,表示行动或遭遇。
动词有八种变化:语气(ἐγκλίςεις)、语态(διαθέςεις)、类、形、数、人称、时态、共轭(ςυξυγίαι,动词规则屈折——引注)。
A. 共有五种语气:直陈式、祈使式、祈愿式、虚拟式、不定式。
B. 共有三种语态:主动态、被动态、中动态……中动态有时表达的是行动,有时表达的是遭受。
C. 有两种类:原初类和派生类。
D. 共有三种形:单纯形、复合形、分解形。
E. 共有三种数:单数、双数、复数。
F. 有三种人称: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
G. 有三种时态:现在时、过去时、将来时。其中,过去时有四种变体:未完成、完成、过去进行时、不定过去时。其中三个是相关的:现在与未完成,完成与过去进行,不定过去时与未来。
前 2 世纪中叶,
斯多噶学派的学者克拉底斯(Crates of Mallus,前 2 世纪)访问
罗马,开设了几次文学讲座,很可能涉及
斯多噶学派的文法学说。此后,
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文法学也传入罗马。罗马学者把希腊文法学的体系和方法导入
拉丁语研究。
瓦罗(Marcus Terentius Varro,前 116-前 27)于前 45年刊行《拉丁语研究》 (De Lingua Latin)。他赞成
斯多噶学派提出的格变和
时态是区分词类的识别手段。通过考察
拉丁语的
性、
数、
格、
时态及其功能,瓦罗把词分为四类:(1)有格的变化(名词),(2)有时态的变化(动词),(3)既有格又有时态的变化(分词),(4)既没有格也没有时态的变化(副词)。
作为
瓦罗的朋友,
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提提马斯(Didymus Chalcenterus,前 63-后 10)曾说,
希腊语的每一文法特征都可在
拉丁语中找到。
总体而言,拉丁文法学家尽力把希腊文法学的术语和范畴用于
拉丁语的描写,如,希腊语的ōnoma(名词)译成拉丁语的 nomen,antōnymía(代词)译成 pronomen,sýndecmoc(连词)译成 coniunctio 等。
斯多噶学派将
冠词、代词归入一类,拉丁文法学家也就无须考虑
拉丁语中没有与
希腊语冠词对应的词类。
自古代晚期以来,最著名的拉丁文法书是
罗马帝国文法学家
多纳图斯(Aelius Donatus,320-380)的《文法技艺》 (Ars Grammatica,约 350)。有两种抄本以其名流通:其一《基础技艺》 (Ars Minor),第一卷论语音、字母、拼音,第二卷论词类;其二《主要技艺》 (Ars Major),主要讲解文章修改以及范文中的隐喻等修辞手法。
《基础技艺》 采用的是问答体例(为后世文法书沿袭,直到 19 世纪的英语语法书),以便学生记住各个规则。
问:有几种言辞成分?答:八种。
问:是哪些?答:名词(nomen)、代词(pronomen)、动词(verbum)、副词(adverbium)、分词(participium)、连词(coniunctio)、介词(praepositio)、叹词(interjectio)。
对动词的定义是:
3. 动词表达动作并具有七种特性:定、共轭、性、数、形、时态和人称。动词的定由六种模态和四种形式组成。它由三种变位、五种性和两种数轮流搭配。动词还有两种形(单纯和复合)、五种时态和三种人称。
在 4 世纪末,《文法技艺》 已经作为
教科书广泛使用,直到 17 和 18 世纪才从基础教育中退出。
6 世纪早期,
东罗马帝国文法学家
普里西安(Priscian,约 480-560)撰有《文法原理》 (约 525),该书卷三到卷十六讨论词类。普利西安还写有《论名词、代词和动词》 《对〈埃涅阿斯纪〉中 12 行诗的词类分析》 等。他沿袭
多纳图斯的词类八分,但一再赞扬阿波罗尼乌斯,强调每个独立的词类(pars orationis)都是按照其意指内容识别。罗宾斯书中列出其名词的定义:
2. 动词是有时态和语态构成的、表行为或遭遇的言辞成分,但没有格……虽然这种词是通过敲打空气说出来,对所有言辞成分都是共同的例外,但它主要用于陈述部分……我们每次说话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用它,而且可能把所有的表达都说成「动词」(言辞)……当动词定义心智状况时,会出现八种表达形式:意指或性、时、方式、类、形、变位、人称和数。
普里西安的研究,成为古典拉丁文法学和中世纪文法学之间的桥梁。作为通行教科书,《文法原理》 在西欧沿用数百年,其传抄本上千种,几乎一直左右着中世纪的文法学和
语言哲学。
(四)思辨语法的词类划分
中世纪
经院哲学促使文法学进入思辨语法阶段。法国经院哲学家修订并批评
多纳图斯和
普里西安的拉丁语教科书。
作为摩迪斯泰学派最有影响力的代表,寓居巴黎的德国学者托马斯(Thomas of Erfurt,生卒年不详)撰有《论意指模式》 (约 1310),全称是《关于意指模式或思辨语法的论文》 (Tractatus de modis sig-nificandi seu grammatica speculativa)。
该学派的核心理论是,词、概念和事物之间存在平行关系。意义大体上基于理解,但最终基于存在。单词本身就是特定言辞与事物或其属性关联的产物,句中单词通过其句法角色的词性及其形式获得意指模式。尽管犬类动物拉丁语叫 canis、英语叫
dog,但是相同的意指模式决定了该词在句中的名词性及其单数形式。同时,意指模式反映了
单词在句子和结构中的结合潜力。
托马斯强调,每一意指模式都是来自该事物的某些属性。
既然此类概念的意指或模式并非虚构,那么每一意指模式根本上来自该事物的某些属性。显而易见,既然心智为了表达意义而把声音强加于意指模式,所以事物的自身属性最初来自意指模式的描绘。因为智力是一种自身未确定的被动力,除非另有确定根源,否则不会达成确定行为。由此,为在确定的表意模式中进行表达而强加声音,智力必然被事物的确定属性推动。因此,事物的属性或存在模式对应于其意指模式。
3. 动词是一种意指与实体分离模式的言辞成分。
至于实体名词和形容名词,托马斯则根据在
句法上自立(per sē stantis)还是与其他名词依存(adiacentis)加以区分。
摩迪斯泰学派将其定义词类的意指范畴称为「本性意指模式」(modi significandi essentiales),而将
普里西安定义词类的形态范畴称为「偶性意指模式」(modi significandi accidentales)。
该学派用特定的意指范畴取代了以往的形态变化范畴。虽然有些意指范畴为几个词类共有,但每个词类定义所用的特定意指模式可以区别各个词类。有形态变化词类的定义,参照
经院哲学范畴,其来源是亚里士多德的
存在范畴。对无形态变化词类的定义,就只有把句法功能视为意指范畴。
归纳名词和动词的意指模式相对容易,而归纳无形态变化词类的意指模式则非易事,除非把句法功能纳入。尽管摩迪斯泰学派并未公开承认这点,但实际上是这样做的。
约 790 年,英国学者
约克的
阿尔昆(Alcuin of York)撰写了第一部面向英语世界的
拉丁文文法书《文法技艺》(Ars Grammatica),其中第一卷讲解
多纳图斯(A. Donatus)同名著作《文法技艺》中的八大词类。
1534年,里利(W. Lyly)首次用英语撰写了拉丁文文法书《文法基础》(Rudimenta Grammatices),参照的是
普里西安(Priscian,约 480~560)的八大词类。
1586 年,第一部英语文法书《简明英语文法》(A Brief Grammar for English)出版,作者布洛卡(W. Bullokar,1520~1590 年居住于
伦敦)把英语词汇纳入拉丁文词类体系。由于英语
冠词没有对应的词类,因而被视为识别名词的标志。
此后的一些英语文法学家都把英语冠词归入形容名词的小类。只有琼森(Johnson 1640)的《英语文法》第一次把英语的冠词独立成类。维尔金斯(Wilkins 1668)的《论真实字符和哲学语言》基于语义立场,将词类系统分为完整词和辅助词两大类。哈里斯(Harris 1751)在《赫尔墨斯:即语言和普遍语法的哲学研究》中区分了主体词(principals)和配件词(accessories)。
(一)莱恩的四类七种
1700年,英国教师莱恩(A. Lane)出版《学识技艺之钥:或英语是一门有学问的语言》,该书不分篇章(也无目录),只是将相关文法问题归纳为若干标题,然后采用问答形式(沿袭
多纳图斯《文法技艺》中的一问一答形式)展开讨论。
莱恩在「关于词」这部分将词分为四类:实体词(
substantive)、形容词(adjective)、动词(verb)和辅词(particle)。因为词只能意指四种东西:就整个世界中的任何东西而言,或是事物,或是事物的方式,或是事物的动作,或是动作的方式。事物本身由实体词意指;事物的方式由形容词意指;事物的动作由动词意指;动作的方式由辅词意指。
(二)普里斯特利的八分法
1761年,英国博学家
普里斯特利(J. Priestley)刊行《英语文法基础》(下引1762 年版)。他在
柴郡南特威奇担任牧师,在当地建立学校,并为其编写了该教材。
普里斯特利首先提出词类八分,即:名词、形容词、代词、动词、副词、介词、连词和叹词,认为这样做是按照大多数文法学家的习惯;因为,设若在如此任意的事物中必须确定种数,那似乎用任何种数都一样全面而明确。这一分类的所有革新就是除去
分词,而代之以形容词,因为它更明显是一个独特的言辞成分。
普里斯特利所言「词类八分」,是指拉丁文词类八分模式。然而他自诩的「革新」,即用形容词取代
分词,此前莱恩就已完成。
动词是表达对事物的断言或描述事物属性的词
与莱恩相比,普里斯特利的词类划分特点就是将英语的代词独立成类。这一英语词类八分体系(冠词未独立)为此后许多英语文法学家沿用。
(三)洛思和默里的九分法:冠词独立
1762年初,英国文法学家洛思(R. Lowth)的《英语文法简论:附批评性注释》刊行。虽然只有 186 页,却是几十年中最有影响的英语文法著作之一。
在该书开篇「文法」「字母」「音节」之后,即「词」这一节中,出现了最接近现代英语词类的九分法,或者通常所说的「言辞成分」:
1)冠词,冠于实体词,位于事物的普通名称之前,指定它们并显示其意义的范围;
2)实体词或名词,认定为存在的任何事物的名称,或者我们拥有的任何概念的名称;
3)代词,代替名词;
4)形容词,添加到名词上,以表示其性质;
5)动词或最凸显的词,表示存在、做某事或遭遇;
6)副词,添加到动词上,也可添加到形容词和其他副词上,以表示属于其某些情状;
7)介词,主要位于名词和代词之前,将它们与其他词关联,并显示它们与那些词的关系;
8)连词,将句子连接在一起;
9)叹词,插入以表达说者的感情,尽管对于句子结构是多余的。
相较而言,洛思的词类九分法比
普里斯特利的八分法略胜一筹,将冠词独立成类。除了数词(洛思书中未涉及),现代英语词类的其他九类已经完备。
(1)克拉克的八分法
1847年,美国文法学家克拉克(S. Clark)刊行《实用文法:词、短语、句按职分类,相互之间的各种关系,并用完整图表系统解说》。
克拉克在「词的分类」一节中写道,在话语中词被用作:
1)人名、地名或事物名;
2)名称或事实的代称;
3)名称的修饰语;
4)断言事实,如行为、存在或状态;
5)限定断言或修饰语;
6)表达事物或思想的关系;
7)介绍或连结词和句;
8)表达突然的情绪。
因此,就词的用途而言,词可被划分为八类:名词、代词、形容词、动词、副词、介词、连词以及叹词。
(3) 里德、凯洛格和纳斯菲尔德的八分法
1880年,美国的里德(A. Reed)和凯洛格(B. Kellogg)出版《英语高级教程:一部关于英语语法和写作的著作》,从词的相似性出发,对词进行了分类,并根据它们在句中用法的相似性对其进行分组,归为八类,称为「言辞成分」。
名词是任何事物的名称;代词是用为名词的词;动词是断言动作、存在或存在状态的词;形容词是用来修饰名词或代词的词;副词是用来修饰动词、形容词或副词的词;介词是引入修饰性短语的词,并在意义上显示其中心词与修饰词的关系;连词是用于连接词、短语或从句的词;叹词是用来表达强烈或突然发生的情感的词。
与普里斯特利、克拉克、格林尼一样,里德和凯洛格采用的也是八分法(没有冠词)。
1898年,英国的纳斯菲尔德(J. Nesfield)出版《英文文法:过去和现在》,认为词的分类是根据其使用意图,每个这样的类别都称为词类。因此,在分析一个词时,首先要做的是说出它属于何种言辞成分。词类可以这样定义:
1)名词是用来命名某些人或事物的词;
2)代词是用来代替名词或名词等价物的词;
3)形容词是用来修饰名词的词;
4)动词是用来描述某人或某事的词;
5)介词是放置在名词或名词等价物之前的词,以表明名词所指的人或事物与其他事物的关系;
6)连词是用于将单词或短语连接在一起的词,或者连接一个
子句到另一个子句的词;
7)副词是用来限定除名词或代词之外的任何词性的词;
8)叹词是突然出现在句子中,以表达某种心智感觉的词或语音。
纳斯菲尔德强调词类划分的根据是「使用意图」:观察一个词属于何种词类,取决于该词使用于特定上下文的意图,同一个词在不同上下文中可能属于不同的词类。由此,
man 在 The man has come.(这个男人已经来了)中是名词,但在 Man the lifeboat.(驾驶救生艇)中却是动词。
(4)斯威特的功能标准与四类七种
英国著名文法学家斯威特(Sweet 1891)出版《新英文文法:逻辑的和历史的》(下引 1900 版)。他在「言辞成分」这一节中提出
依据词在句中的功能,它们被归属于言辞成分的某些类别。各个类别的所有成员都具有共同的特定形式特征,以区别于其他类别的成员。
斯威特的这段论述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主张词类划分依据它们的句中功能;二是所有同词类成员应该都具有共同的形式特征,以区别于其他词汇类别的成员(参见
何容 1942/1985)。
吕叔湘(1979:34)也强调词类划分的「句法功能」,并提出词类划分的理想标准是「对内有普遍性,对外有排他性」。
对于英语中的每一词类,斯威特都按照形式、意义和功能加以层层论述。何为功能(
语法功能)?何为句中功能?作者在「代词的类别」这一节中有阐说:
一组表达相同含义的语法形式——具有相同的功能——构成一个语法类。
斯威特在「言辞成分的分类」中所确定的词类体系如下:
他首先把词划分为「有变形的」和「无变形的」两大部分。然后将「有变形的」分为名词类(名词、名代词、名数词、不定式、动名词)、形容词类(形容词、形代词、形数词、分词)、动词类(限定动词、动词性词汇,后者包括不定式、动名词、分词)。至于「无变形的」,他称之为「辅词类」,包括副词、介词、连词、叹词。
实际上,斯威特的词类划分结果就是四类(名词类、形容词类、动词类、辅词类)七种(名词、形容词、动词、副词、介词、连词、叹词)。这种分类法不但与 190 年前莱恩的「四类七种」相似,而且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文法学家
瓦罗(M. Varro)的拉丁语词类「四分法」,瓦罗继承了
斯多葛学派的成果,强调形式标准,把拉丁语的词分为四类:1)有格变化的词(名词);2)有时态变化的词(动词);3)既有格又有时态变化的词(分词);4)既没有格也没有时态变化的词(副词等)。
verb的翻译
(1)活字。
1823年,
马礼逊于澳门刊行 A Grammar of the English Language,自定中文书名 《英国文语凡例传》。将「verb」译为「活字」。
马礼逊《英国文语凡例传》中对英语词类的翻译几乎不涉及,但独独翻译了noun和verb,分别译为「死字」和「活字」,究其来源,大致有二。
一是直接受到中国传统的影响。唐代已出现「实名」「虚名」的用法,但是「不同于后来一般说的实词、虚词,『实名』是指名词,『虚名』是指动词、形容词等」。
到了宋代,「实名」「虚名」演变为「实字」「虚字」,但代表范围已经发生了变化,「当时所谓『实字』相当于名词,『虚字』相当于名词之外其他词」。宋代还对「动字」「静字」作了区分,「古称『动字』固然相当于现在的『动词』,但『静字』并不等于『形容词』,而主要指『名词』,也包括了『形容词』……到清代才将『形容词』从『静字』中分离出来」。
宋代也开始出现「死字」「活字」,明代
屠隆的《
缥缃对类》中对它们之间的关系讲得最为明确:
盖字之有形体者为实,字之无形者为虚。似有而无者为半虚,似无而有者为半实,实者皆是死字,惟虚字则有死有活,死谓其自然而然者,如高下洪纤之类是也。活谓其使然而然者,如飞潜变化之类是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实字指的是死字,虚字包含了死字和活字,死字等于静字,活字等于动字。死字活用,或实字虚用即指
名词活用为动词。所以到了
马礼逊,选的「死字」如果是与传统的「实字」相当,指的就是「名词」,选的「活字」如果是与「动字」相当,指的就是动词,这在中国语言的传统研究中就有,马礼逊有可能受此影响。
二是间接受到之前汉语语法书的影响。在《马氏文通》出版之前,已经出版了多本由传教士撰写的汉语语法书,其中就有
马若瑟在
1728年完成的《汉语札记》,而该书最早的出版「正是马礼逊一手促成的」,于
1831年在
马六甲的英华书院出版了拉丁文原版,后于1847年翻译成英文在广州出版,译者为裨雅各(James Granger Bridgeman, 1820-1850 )。
英译版《汉语札记》中有一段对noun和verb的解释,「中国语法学家将构成汉语的汉字分为两类,一类叫虚字,一类叫实字。……实字对汉语非常重要,可分为活字和死字,就是verb和noun 」。马若瑟这里对「实字」「虚字」的理解与前面论述的中国传统理解有一定的出入,因为传统中「活字」是放在虚字里面的,但「活字」「死字」与verb和noun的对应,正是传统的理解。
(2)活字,动字。
1847—
1848年,
麦都思于上海出版《英华字典》,将noun和verb译成「物名」和「活字,动字」。
「活字,动字」,是汉语传统用法,也是对马礼逊的继承。
1866年—1869年,
罗存德于香港出版四卷本《英华字典》,他把noun和verb译成「名」和「活字,动字」。
(1)虚字,活字
1878年,广东人郭赞生于香港出版《文法初阶》,此为中国人编译的第一本英语文法书,底本是《英语学校文法》(An English School Grammar),将noun和verb译成「实字」和「虚字,活字」。
(2)动字
1879年,江苏人汪凤藻(1851—1918)据美国喀而氏(Simon Kerl,1829—1876)《普通学校英语文法》(ACommon School Grammar of the English Language,1866)编译《英文举隅》,将noun和verb译成「静字」和「动字」。
1898年,江苏人
马建忠出版《
马氏文通》,「名字」「动字」的用法与传教士以及郭赞生、汪凤藻他们一样,继承了中国传统的用法,但没能区分「字」和「词」的区别。
(4)云谓字。
1904年,福建人
严复出版《英文汉诂》,将noun译成「云谓字」。
「云谓」这个词未见于古籍,但是「谓」字通「为」,而「
云为」在《
辞源》中表示「言行」和「所为」,正是我们对Verb的一般理解。「云为」表「言行」出自《易经·系辞》下:「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表「所为」出自东汉班固的《
东都赋》:「乌睹大汉之云为乎?」可见严复这里仍旧是寻得古书中的表达。
1909年,徐铣出版《增广英文法教科书》,将noun和verb分别译成「名物字」和「云谓字」。
1862年,堀达之助出版《英和对译袖珍辞书》,出版时间介于
麦都思和
罗存德的词典出版时间之间,他将noun和verb译成「名辞」和「动词」,与传教士和中国译者相比,第一次在翻译语法术语时将「字」和「
词」概念进行了区分。
中国传统
小学都是对字的研究,关注字形、字音、字义,没有现代意义上词的概念,所以前面提到的译者都是直接用的「字」,没有意识到英文中的words和汉语中的「字」有区别。
麦都思的《英华字典》虽然在翻译words时用的是「言,语,言语,猷言,话,辞,訉辞,词」,出现了「词」,体现了他意识到了words和「字」的不对等,但是在翻译语法术语时,他却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辞」与「词」一开始并不对等。古代「辞」是「句子、言辞」的意思,如
何九盈(2000)所言「墨子、荀子已经认识到,语言中的单词和句子是不同的」。但随着发「辞」的内涵变窄,如
孙良明所言「东汉郑玄、赵岐、何休、高诱、王逸继续使用『辞』的名称,也写作『词』或『语词』」,《汉语大词典》中,「辞」就有一个释义等于「词」。
再就是古代对「词」的理解与现代意义也有区别。在《
王力古汉语字典》中,「词」有三个意思,其中一义表「言词,词句」,如楚辞《屈原·九章·抽思》中:「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还可引申为「文辞、辞章」,如萧统《
文选序》中:「词人才子,则明溢于缥囊」;还能特指虚词,与「字」(实词)相对,如《说文解字》中:「词,意内而言外也」,也就是说「字」和「词」在汉代以后就有表「实词」和「虚词」的区别。
《王力古汉语字典》中还专门做了「词」和「辞」的辨析:在「言词」这个意义上,「词」和「辞」是同义词,但在较古时代多作「辞」,汉代以后渐以「词」代替「辞」。
所以,掘达之助的「名辞」也就是「名词」。他即继承了中国古代对事物总称「名」的用法,也意识到了至少以马礼逊、麦都思为代表的词典编纂者,在翻译noun和verb时选取的「字」和汉语中一直以来所使用的「字」的区别,还注意到了汉语中的「字」和「词」的区别,所以他选择了「名辞」和「动词」。
不过,当时的「词」还没能与现代意义上的「词」的意思完全等同,但至少当时「词」的概念在语言单位上看是大于「字」的。但有一个无法解释的是,为何倔达之助在翻译noun用「辞」、verb用「词」,没有将两者统一。
1873年,柴田昌吉、子安峻出版《附音插图英和字汇》,noun和verb分别译成了「名词」和「动词」,与现代用法完全一致。
在他们之后的日本译者如斋藤秀三郎《须因顿氏英语学新式直译》(1884)、神田乃武《新译英和辞典》,学者如冈三庆《冈式之支那文典》(1887)、猪狩幸之助《汉文典》(1898)、广池千九郎《支那文典》(1904)都继承了这种用法。
1907年赵灼的《纳氏英文法讲义》和
章士钊《
中等国文典》的出版,不约而同地采用了「名词」和「动词」。赵灼多借鉴斋藤秀三郎的译法,
章士钊在日本留学时就在斋藤秀三郎任校长的正则英语学校学习,他们两人都受斋藤影响颇深,很多语法术语都借鉴了斋藤秀三郎。
「动词」的今义
人们对动词本质的认识,随着语法观念的嬗变在不断地变化,大致有以下观点:
(一)依据意义或概念来确定动词
早期的一些语法著作大多是根据意义和概念来确定动词的。自马建忠在《马氏文通中给动词定义为:「凡实字以言事物之行者,日动字」之后,许多学者大都沿袭此定义,没有根本性的变化。
黎锦熙《
新著国语文法》(1924)认为:「动词是用来叙述事物之动作或变化的。」
吕叔湘、
朱德熙《
语法修辞讲话》(1952)认为:动词是行为或变化的名称。
此外,还有一些语法著作也有类似的看法,不再一一例举。归纳诸家看法,动词就是表示动作或行为的一类词。所以,《现代汉语词典》(1996)给动词下的定义就是「表示人或事物的动作、存在、变化的词」。
应当承认,
词汇意义是
语法意义的基础,表示动作或行为的词大部分是动词,但单凭意义或概念来确定动词是不准确的。
范晓主编《汉语动词概述》(1987):「一则,有些动词并不表示动作或行为,如『有』、『是』、『像』、『姓』、『应该』等。二则,有些动词表示某种动作行为但却不一定是动词,如『战争』、『思想』、『动作』、『行为』等。三则,因为有些词的意义、语音、文字形体都相同,但却是兼属于不同的词类如『在』、『对』、『团结』、『端正』等。四则,有些词意义相近,却属于不同的词,如『腐烂』和『腐败』意义相近,但前者是动词,后者是形容词。」
(二)依据狭义形态确定动词
有少数语法学家主张根据狭义形态区分词类、确定动词。如
俞敏、
陆宗达替
实词区分
词类时就是用这个标准。他们认为汉语有狭义的形态变化,因此汉语实词可以分类。而这种形态变化最明显的就是重叠式,例如「飞」可以重叠成「飞飞」表示「试一下」的意思。
印欧语系诸语言的动词具有丰富的狭义形态变化,因此可以依据狭义形态来确定。但汉语缺乏这种严格意义的形态变化,并且汉语的词有形态变化的毕竟是少数,所以不可能根据狭义形态标准来确定动词。
(三)依据语法功能确定动词
通过50年代汉语词类问题的大讨论,语法学界多数人都认识到:
词类是词的语法分类,给汉语的词进行语法分类,不能依据意义,也没法依据狭义的形态变化,而只能依据词的
语法功能。
范晓等认为,汉语动词的特点,是指这类词在语法功能上表现出来的特点。主要表现在以下六个方面:
「①动词一般能跟
否定副词『不』、『没』(没有)相结合;②大多数动词不能跟
程度副词相结合;③多数动词后可以加
动态助词『了』、『着』、『过』等表示某种动态;④大多数动词能带动量补语;⑤动词前面加
体词,一般能组成
主谓结构,即动词能作谓语;⑥动词重叠可以表示短时态或尝试态,即带有『试试』或『一下儿』的意思。」
显然,上述特点对于人们认识动词的性质和确定动词的特征具有普遍意义。
还有一些学者从广义的角度来确定动词,把传统意义上的
形容词也包括在动词内。如
赵元任《汉语口语语法》(1979)主张:「动词这个名称用于广义,即任何可以受『不』或『没』修饰,可以做谓语或谓语中心成分的词。这个广义的动词也可以称为
谓词,包括狭义的动词和形容词,因为汉语的形容词也能做谓语或谓语中心成分。」
李佐丰的《
古代汉语语法学》(2004)根据主语和宾语的不同特点给动词分类,他所指的动词也包括形容词,把形容词视为动词的一个小类(叫性质动词)。
但是单凭语法功能来确定动词,也存在一些问题,例如:上述各家阐述的动词的语法功能并不都是动词所独有而其它词类所没有的,如动词能作谓语、能受副词修饰的语法功能,形容词也具备,这在一定程度上给动词和形容词的区分带来了困难,因此有些学者干脆就把传统意义上的形容词合并于动词(广义的动词)。
如动词能带宾语,形容词不能带宾语,这种说法恐怕也存在问题:首先,动词并不是都能带宾语的,如「休息」「失败」「倒」「病」等就不能带宾语。其次,并不是所有的
形容词都不能带宾语,如「黄着脸」、「黑着眼眶」、「硬着心肠「等,在这些组合中,形容词都带上了宾语。
因此,并不是全部动词都具备上述的语法功能,因为动词是个大类,内部情况比较复杂,目前还无法概括出适合于所有动词、而又只属于动词的语法特征。可见,单凭语法功能也不能囊括所有的动词。
(四)词汇-语法范畴
既然以上三种标准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那么,到底有没有一种既全面又比较理想的确定动词的标准呢?在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经过不断地探索、研究,有的语法学家提出多标准分类,例如以「词汇·语法范畴」作为标准,即「词义标准、形态标准和句法(功能)标准的三结合。」
王力曾经说过:「我们划分词类的时候,不但要重视结构方面(形态方面),而且要重视意义方面。应该把结构和意义看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应该说,这种标准既继承了上述三家的优点,又克服了上述三家的缺点,因此可以说按照「词汇·语法范畴」的标准来确定动词是比较适合的。
动词的产生
人类最古老的
语言,即原始语言(或称「
祖语」),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们只能处于推测或想象之中。就汉语而言,自有文字记录开始,我们所看到的汉语,已经是高度发达的语言了。商代的甲骨刻辞,由于受到书写条件的限制,显得异常古老而单纯。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绝不可能是商代口语最真实的记录。
从发展来说,在商代语言之前,应当还存在原始汉语和远古汉语两个阶段,但文献不足征。这里所谈的词类产生问题,自然是以有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的商代语言为起始阶段的。
语言是发展的,
语音、
词汇、
语法都是属于一定的
历史范畴的。汉语词类也是一样,不会古今一貌,自然有其发生、发展的历史。
汉语名词,作为词类,它应当是最早产生的。周生亚推想:在原始汉语里,即从
有声语言产生的第一天算起,周围事物就是人们认知的首要对象。因此,语言中首先产生名词是很自然的。
我们可以通过数据来考察一下各种词类在上古汉语前期的史料中的分布情况。如:
由上表中,我们可以看出,上古汉语前期中的名词和动词在语言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这就促使我们作出另种推测:在原始汉语或稍后的远古汉语里,作为词类产生的顺序,也许名词和动词本来就是同源的,即同一个
单音节词,既是一个事物的名称,又是对这一名称的陈述或说明。
周生亚曾对
徐中舒主编的《
甲骨文字典》进行过统计:该书收字1114字(不计异体),其中准确断定为动词者有383字(词),占全书所收全部字(词)的34.4%,而其中名动同形同源者就有71例。甲骨文中的名动同形例,实际上也许就是原始汉语或远古汉语语法的残留吧。下面引例,均采自《甲骨文字典》(原文无断句。为阅读方便,引例加了标点。)请比较:
①癸丑卜,贞:今岁亡大水。(《金璋所藏甲骨卜辞》,377)(水:名词,洪水。)
②丙戌卜,贞:弜𠂤在□,不水。(《殷虚书契前编》,2.4.3)(水:动词,发大水。)
①贞:□方亡闻。(《殷契遗珠》,345)(闻:名词,消息。)
②庚子卜,永贞:妣已闻。(《殷虚文字缀合》,227)(闻:动词,耳闻。)
①贞:有
疒齿,不隹父乙蚩。(《小屯·殷虚文字乙编》,4626)(齿:名词,牙病。)
②戊寅卜,亘贞:取牛,不齿。(《殷契遗珠》,152)(齿:动词,有灾祸。)
①贞:王其
疒目。(《殷虚文字缀合》,165正)(目:名词,眼目,眼病。)
②贞:乎目□方。(《殷虚书契前编》,4.32.6)(目:动词,侦伺。)
①贞:…劦于小乙,亡蚩,在十月。(《甲骨文合集》,23123)(蚩:名词,灾祸。)
②贞:隹帝蚩我年。(《甲骨文合集》,10124)(蚩:动词,降灾。)
①庚戌…贞:易多母有贝朋。(《甲骨文合集》,11438)(朋:名词,宝货。)
②甲申贞,夬贞:尞于王亥,其朋。(《小屯·殷虚文字乙编》,6738)(朋:动词,奉献朋贝。)
①贞:王疒身,隹妣己蚩。(《小屯·殷虚文字乙编》,7797)(身:名词,身之腹部。)
②丙申卜,𣪊贞:妇好身,弗以妇葬。(《小屯·殷虚文字乙编》,6691)(身:动词,妊娠。)
①贞:尞,三羊,三犬,三彘。(《小屯·殷虚文字乙编》,2381)(彘:名词,野猪。)
②丙戌卜,侑于父丁,叀彘。(《小屯·殷虚文字乙编》,766)(彘:动词,用野猪祭祀。)
①方亡保。(《殷契拾缀》,1.269)(保:名词,先王之神灵。)
②…古贞:黄尹保我事。(《殷虚文字缀合》,422)(保:动词,安定。)
①壬辰卜,执于圉。(《殷虚书契前编》,4.4.1)(
圉:名词,
囹圄。)
②…圉二人。(《战后京津新获甲骨集》,1402)(圉:动词,
执。)
以上共10组20例,这些名动同形同源词,恐怕是不能用
兼类说或活用说来完全解释明白的。
甲骨文中,还有些词,在后代的传世文献中常常用为名词,而在甲骨文里却常用为动词,这些词也可证明名词和动词最早也该是同形同源的。如:
①…妣戊至,卢豕。(《小屯·殷虚文字乙编》,8951)(卢:「炉」之初文,动词,用炉火烤。)
②壬戌,雷不雨。(《小屯·殷虚文字乙编》,7313)(雷:动词,打雷。)
③庚辰,…贞:翌癸未,屎西单田,受有年,十三月。(《甲骨续存》,2.166)(屎:动词,施粪于田。)
④贞:隹父乙咎妇好。(《小屯·殷虚文字乙编》,3401)(咎:动词,降祸。)
⑤弜网鹿,弗□。(《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藏甲骨文字》,3116)(网:动词,张网捕猎。)
⑥贞:今二月宅东寝。(《殷契卜辞》,595)(宅:动词,营建。)
⑦丙寅卜,日风,不祸。(《殷契粹编》,1417)(风:动词,刮风。)
⑧戊寅卜,血牛于妣庚。(《库方二氏藏甲骨卜辞》,1988)(血:动词,杀牲以祭。)
⑨贞:靴
鬯于祖乙。(《殷虚书契前编》,1.9.7)(鬯:动词,用香酒祭祀。)
⑩甲子卜,宾贞:卓酒,在
疒,不从王…(《小屯·殷虚文字甲编》,2121)(酒:动词,饮酒。)
随着语言的发展,词义分化必然引起词类分化。到了上古汉语中后期,这些名动同形同源词可以借助语音,字形,词汇及语法等多种手段,彼此作了切割。
第一,语音手段。
汉语是有
声调的语言。名动同形的词,可以通过声调的变化来显示名动有别。如:
①王好战,请以战喻。(《孟子·梁惠王上》)
②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子·梁惠王上》)
③王王赵,非楚意。(《史记·张耳陈余列传》)
④会有张良、樊哙之救,卒得免脱,遂王天下。(《论衡·吉验》)
例②④和例③的第二个「王」字,动词,音wàng,义为称王。
又如:
①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左传·闵公二年》)
②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史记·淮阴侯列传》)
③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例②的第二个「衣」字,动词,音yì,义为给衣穿。
例③,第一个「冠」字,动词,音guàn,义为戴帽子。
例②,第一个「
食」字,名词,音shí,食物;第二个「食」字,动词,音si,义为使…食。
又如:
①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左传·成公二年》)
②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楚辞·离骚》)
③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孟子·公孙丑上》)
④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左传·庄公十年》)
例②,「饮」,动词,音yìn,义为使…饮。
例③,「
间」,名词,音jiān,表方位,与「中」同义。
例④,「间」,动词,音jiàn,义为参与。
当然,上古汉语中也有许多材料可以证实,名动虽同形同体,但也可同音。请比较:
①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孟子·梁惠王上》)(雨:名词,雨水。)
②宋有富人,天雨墙坏。(《韩非子·说难》)(雨:动词,降雨。)
①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荀子·议兵》)(鼓:名词,战鼓。)
②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孟子·梁惠王上》)(鼓:动词,击鼓进攻。)
①寤寐无为,辗转伏枕。(《诗经·陈风·泽陂》)(枕:名词,枕头。)
②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论语·述而》)(枕:动词,枕着。)
①(子舆)裹饭而往食之。(《庄子·大宗师》)(饭:名词,饭食。)
②有一母见信饥,饭信。(《史记·淮阴侯列传》)(饭:动词,给…饭吃。)
①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论语·先进》)(相:名词,司仪,仪式的主持人。)
②季孙相鲁,子路为郈令。(《韩非子·外储说右上》)(相:动词,为相。)
第二,字形手段。
有些名动同形的词,可以通过变换
字形的方式来表示
词性的不同。字形的改变,反映的是
词义的分化。请比较:
①鱼不可脱于渊。(《老子》第三十六章)(鱼:名词,一种水生动物。)
②公将如棠观鱼者。(《左传·隐公五年》)(鱼:动词,捕鱼。)
③譬之若渔深渊,其得鱼也大。(《吕氏春秋·决胜》)(渔:动词,捕鱼。)
①秋,叔孙侨如围棘,取汶阳之田。(《左传·成公三年》)(田:名词,田地,土地。)
②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左传·宣公二年》)(田:动词,
畋猎。)
③荆文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以畋于云梦,三月不反。(《吕氏春秋·直谏》)(
畋:动词,畋猎。)
①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孟子·梁惠王上》)(士:名词,士人。)
②以宅田、士田、贾田,任近郊之地。(《周礼·地官·载师》)(士:动词,同「
仕」。取
郑玄说,见
贾公彦疏。)
③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仕:动词,做官。)
以上三组,凡九句,「鱼」「鱼」、「田」「田」、「士」「士」,一名一动,名动同形,而「渔」「畋」「仕」当是因词义分化而带来的字形分化的结果。
第三,词汇手段。
名动同形的词,其中的动词也可以被音形不同的另一个同义动词所取代。请比较:
①日有食之,于是乎用币于社,伐鼓于朝。(《左传·庄公二十五年》)(鼓:名词,钟鼓之鼓。)
②儒者鼓瑟乎?(《韩非子·外储说左下》)(鼓:动词,击,弹奏。)
③贺司空入洛赴命,为太孙舍人,经吴阊门,在船中弹琴。(《世说新语·任诞》)(弹:动词,弹奏。)
①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妻:名词,男子的配偶。)
②妻帝二女而取天下,不可谓义。(《韩非子·忠孝》)(妻:动词,娶。)
③公之未昏于齐也,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太子忽。(《左传·桓公六年》)(妻:动词,嫁给。)
④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娶:动词,迎女子过门成亲。)
⑤那可嫁女与之?(《世说新语·方正》)(嫁:动词,出嫁。)
①病愈,我且往见。(《孟子·滕文公上》)(病:名词,疾病。)
②弥子瑕母病。(《韩非子·说难》)(病:动词,得病。)
③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世说新语·文学》)(成:动词,变成,成为。)
④昔摩罗国有一刹利,得病极重,必知定死。(《百喻经·二子分财喻》)(得:动词,得上,患上。)
⑤主人问病,(小儿)曰:「患疟也。」(《世说新语·言语》)(患:动词,得上,患上。)
以上三组,凡十三句,「鼓」「鼓」、「妻」「妻」、「病」「病」,一名一动,名动同形,而「弹」「娶」「嫁」「成」「得」「患」诸词,当是因义分化而用同义动词取代的结果。
到了中古汉语,随着复音词的大量产生,语言中采用词汇手段来区分名动同形同源词就更为普遍了。请比较:
①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论语·学而》)(亲:动词,亲近。)
②有人于此,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荀子·子道》)(亲:名词,双亲。)
③亲近邪友,习行非法。(《
百喻经·为二妇故丧其两目喻》)(亲近:动词,亲密接触。)
①公闭门而泣之。(《左传·定公十年》)(泣:动词,哭泣。)
②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庄子·应帝王》)(泣:名词,眼泪。)
③畴至,渴祭虞墓,陈发章表,哭泣而去。(《三国志·魏书·田畴传》)(哭泣:动词,小声哭。)
①规有摩而水有波,我欲更之,无奈之何。(《韩非子·八说》)(波:名词,波浪。)
②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楚辞·九歌·湘夫人》)(波:动词,涌起波浪。)
③方今四海波荡,匹夫横议。(《后汉书·公孙述传》)(波荡:动词,动荡。)
①子曰:「乡愿,德之贼也。」(《论语·阳货》)(贼:名词,败坏道德的人。)
②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孟子·梁惠王下》)(贼:动词,破坏。)
③群盗纵横,贼害
元元。(《后汉书·光武帝纪上》)(贼害:动词,残害。)
①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语·卫灵公》)(器:名词,器物,工具。)
②上亦器其能,遂擢方进为丞相。(《汉书·翟方进传》)(器:动词,器重,重视。)
③(孝章皇帝)少宽容,好儒术,显宗器重之。(《后汉书·肃宗孝章帝纪》)(器重:动词,重视,看重。)
①莫春者,春服既成。(《论语·先进》)(服:服装,衣服。)
②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孟子·公孙丑上》)(服:动词,服从,使…服从。)
③心生信服,悉来致敬。(《百喻经·婆罗门杀子喻》)(信服:动词,相信而佩服。)
①子张书诸绅。(《论语·卫灵公》)(书:动词,书写。)
②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孟子·万章下》)(书:名词,书籍。)
③能令众生书写此经,受持、读诵、解说其义。(《法华经·劝持品》,卷四)(书写:动词,写。)
①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楚辞·九章·哀郢》)(坟:名词,堤岸。)
②公祭之地,地坟。(《国语·晋语二》)(坟:动词,隆起。)
③每兵来,常虑祸及坟墓。(《宋书·鲁爽传》)(坟墓:名词,坟头,坟穴。)
①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论语·颜渊》)(患:动词,担忧。)
②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庄子·人间世》)(患:名词,祸患。)
③舍东种白杨、茱萸三根,增年益寿,除患害也。(《齐民要术·种茱萸》,卷四)(患害:名词,祸害。)
以上共9组27例。通过比较,我们会发现,复音动词或复音名词的出现,就是区别名动同形同源词的最佳途径。
第四,语法手段。
所谓
语法手段,就是指通过复音构词或动宾结构形式来达到区分名动同形的目的。请比较:
①楚人执之,将以衅鼓。(《左传·昭公五年》)(鼓:名词,钟鼓之鼓。)
②齐侯亲鼓,士陵城。(《左传·成公二年》)(鼓:动词,击鼓。)
③坎其击鼓,宛丘之下。(《诗经·陈风·宛丘》)(击鼓:动宾结构,与动词「鼓」同义,名动不同形。)
④日有食之,于是乎用币于社,伐鼓于朝。(《左传·庄公二十五年》)(伐鼓:动宾结构,与动词「鼓」同义,名动不同形。)
①孑孑干旌,在浚之城。(《诗经·鄘风·干旄》)(城:名词,都城。)
②陈辕宣仲怨郑申侯之反己于召陵,故劝之城其赐邑。(《左传·僖公五年》)(城:动词,筑城。)
③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史记·匈奴列传》)(筑受降城:动宾结构,「筑…城」与动词「城」同义,名动不同形。)
①胡逝我梁,不入我门?(《诗经·小雅·何人斯》)(门:名词,家门。)
②巴人叛楚而伐那处,取之,遂门于楚。(《左传·庄公十八年》)(门:动词,攻打城门。)
③子我归,属徒,攻闱与大门,皆不胜,乃出。(《左传·哀公十四年》)(攻闱与大门:动宾结构,「攻…门」与动词「门」同义,名动不同形。)
①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论语·子罕》)(前:名词,面前。)
②孔子下车而前。(《庄子·盗跖》)(前:动词,前进,前行。)
③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世说新语·文学》)(前进:复音构词,与动词「前」同义,名动不同形。)
④帝唤司马迁向前。(变文《李陵变文》)(向前:复音构词,与动词「前」同义,名动不同形。)
①是用作歌,将母来谂。(《诗经·小雅·四牡》)(歌:名词,歌曲,歌声。)
②心之忧矣,我歌且谣。(《诗经·魏风·园有桃》)(歌:动词,唱歌,歌唱。)
③歌唱青琴女,弹筝燕赵人。(
刘宋·
鲍照:《代少年时至衰老行》)(歌唱:复音构词,与动词「歌」同义,名动不同形。)
④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唱歌。(唐·
蒋防:《
霍小玉传》)(唱歌:复音构词,与动词「歌」同义,名动不同形。)
以上五组,凡十八句,「鼓」「鼓」、「城」「城」、「门」「门」、「前」「前」、「歌」「歌」,一名一动,名动同形,通过复音构词或动宾结构等句法手段,达到了分化名动同形的目的。
值得注意的是,到了中近古汉语,文献中仍能找到名动同形的用例。不过,这种情况应视为后人的仿古之笔,并不属于发展问题。如:
①欺君不忠,病母不孝。(《世说新语·政事》)
②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喻焉。(唐·元稹:《莺莺传》)
③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唐·韩愈:《原道》)
④荆公闻其来,以二人肩鼠尾轿,迎于江上。(宋·王铚:《默记》,卷中)
例①,「病」,用为动词,义指「称母有病」或「咒母有病」。
例②,「梯」,用为动词,义指「爬」。
例③,第一个「人」字,用为动词,义指「还俗于民」;「火」,用为动词,义指「焚毁」;「庐」,用为动词,义指「使…改为民居」。
例④,「肩」,用为动词,义指「抬」。
汉语的书面语言,发展上常常是滞后于口语的。中近古汉语中的名动同形问题,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后人仿古之笔,带有极强的修辞味道,应与发展问题区别开来。
动词的分类
动词的再分类从《马氏文通》开始就已引起注意。70年代中期以来,必须对词类进行细致的再分类呼声日高。吕叔湘《
汉语语法分析问题》(1979)指出:「动词就很有细分的需要。」文炼(
张斌)、胡附(
胡裕树)《句子分析漫谈》(1982)提出:「句子中的
语义关系,主要表现在动词和名词之间的选择关系上边」,「必须给动词分类,给名词分类。」
动词次范畴的分类问题,学术界颇多分歧。
黎锦熙把动词分为四类两式,
赵元任分为九类,
张志公分为四类(另有附类),
廖庶谦分为六类,
洪心衡分为五类。各家所分动词之类别各异,主要是由于分类标准或角度不一样。
传统语法主要以意义为标准来区分,
结构主义语法影响下的现代语法学则以「出现的环境」为标准,随着转换生成法、
语义分析法等方法的运用,也有许多研究者以语法功能和语义相结合为标准。下面分别介绍这几种观点。
(一)从词汇意义上划分
早期出版的《汉语语法问题研究》、《口语文法》、《
汉语语法常识》等著作按照意义把动词分别划分为「活动动词」(包括动作、行为、思想、感觉等)、「变化动词」(包括发展、变化、出现、消亡等)、「表白动词」(包括叙述事件以及经历、过程、联系等)、「
判断动词」、「能愿动词」。吕叔湘的《
语法学习》也根据意义把动词分为三类:
(1)表示「有形的活动」的动词,如:来、去、跳、说、笑、讨论、学习,等等。
(2)表示「心理活动」的动词,如:想、爱、恨、后悔、害怕、盼望、忍耐,等等。
(3)表示「非活动的行为」的动词,如:生、死、在、有、是、能、会、加、减,等等。
90年代出版的
邢福义主编的《现代汉语》也是根据动词的词义把动词分为十个小类:①行为他动词,②行为自动词,③心理活动动词,④行止动词,⑤
使令动词,⑥有无动词,⑦比拟动词,⑧判断动词,⑨能愿动词,©趋向动词。
这种单纯从词义上对动词进行划分的分类法,由于脱离了汉语动词特有的组合规律和汉语的特点——词与词没有明显的形态变化,很多情况下是以
意合为主,因而往往无助于描写句法中隐藏得较深的一些范畴,无法揭示词语搭配的本质。
(二)从语法功能上划分
赵元任在《
汉语口语语法》一书中,「按照它们出现的环境」把动词分为九类。他所指的「环境」是指动词与某些特定的词的搭配,如动词前能否出现「不」、没」、「很」、「别」,动词后能否出现「三天」、「一回」、「起」、「着」、「了」、「过」等,据此将动词分为「不及物动作动词」、「不及物性质动词(即形容词)」、「不及物状态动词」、「及物动作动词」、「分类动词」、「是」、有」、助动词」。
胡裕树主编的《现代汉语》根据是否带宾语把动词分为三大类:①必须带宾语的,②不能带宾语的,③一般要求带宾语的,但在具体语句里不一定带宾语的。
朱德熙在《
语法讲义》(1982)冲对动词的分类则完全以语法功能为标准,把动词分为四类:①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②
体宾动词和
谓宾动词,③名动词,④助动词。
这种以动词在不同的语境中的分布为分类依据的做法,使动词的次范畴同动词的组合关系紧紧联系,因而具有相当的解释力。但这种分析又往往不考虑
语义。汉语语法的最大特点是没有严格意义的形态变化,词和词的结合没有形态成分的约束,以意相合,
语法范畴隐藏的很多。这对于汉语这样一种缺乏形态变化,注重语义内容的语言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严重的缺陷。
(三)从语法功能和语义相结合上划分
随着汉语语法研究的深入发展,使研究者大胆地从新的角度对动词分类进行研究探索,语法史中转换生成法、语义分析等方法的运用使得在对动词分类研究时,有可能从语法功能和语义结合上进行深入的综合分析,从而确立动词的类别。例如
孔令达《动态助词「过」和动词的类》(1985)根据
动态助词「过」和动词的关系将动词分为四类:
「A类动词,在语义上具有反复的可能性,可以叫反复性动词,如『看』、『听』、『吃』、拿等;B类动词,表示某种状态的动词,尤以表现心理状态的动词最常见,如『感动』、『喜欢』、『爱护』等;C类动词,表示一次性活动的动词,如『死』;D类动词,多为表示能愿判断致使、自身变化以及认知的动词,如『使得』、『免得』、『认识』等。」
袁毓林的《祈使句和动词的类》一文,则根据动词与
祈使句的关系,把动词分为述人动词和非述人动词。述人动词可分为可控动词和非可控动词,可控动词又分为自主动词和非自主动词。从这两篇文章可以看出,研究者是从动词的语法功能动词与其他词类的搭配关系)和动词语义相结合进行分析的。
殷国光《吕氏春秋词类研究》(1997)主张:「以语法功能为标准,以语义为依据,二者不可或缺,这是我们划分词类的基本原则。」他根据这个基本原则把《吕氏春秋》中的动词分为及物动词、不及物动词、不及物动词兼及物动词三大类。其他如
杨伯峻、
何乐士、
马庆株等学者也坚持语法功能和语义相结合的原则。
这种分析方法既注重了汉语动词的词义特点,又注重了汉语动词语法功能的特点,特别是能把很多的隐藏的语法范畴揭示出来。因而在汉语语法研究上,从这个角度去划分动词词类被广泛运用。
以上三种分类标准,基本囊括了语法研究界对动词分类的各种见解,但有一些特殊的分类标准(或分类角度)不能包括在内,比如从动词词义的虚实的角度,可以将动词分为两大类:
实义动词和虚义动词。从语音音节的角度,可以将动词分为单音节动词、双音节动词、三音节动词等等。从构词方式的角度,可以将动词分为「联合式」、「偏正式」、「动宾式」、「主谓式」等等。从能否带
趋向动词的角度,可以将动词分为「
位移动词」和「非位移动词」。还有一些其它的分类法,不一一列举。
周生亚《汉语词类史稿》(2018)认为汉语绝大部分动词都可以采取二分法的原则,把它们分为
及物动词和
不及物动词两类。其划分的标准,就是依据动词和
宾语的关系这一基本原则。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这种办法也并非万能的,如对待「助动词」这类词就显得很无奈。助动词在句中的作用和副词很相似,但它并不是副词。因此,在上古汉语动词分类问题上,也只好将及物动词、不及物动词与助动词分开,使之鼎足而三。及物动词最主要的
语法特点是能带
受事宾语,还能作定语。不及物动词经常单独作
谓语,一般不带
受事宾语。助动词就是辅助性动词,处于谓语动词或谓语形容词之前,表示可能、意愿、应该及被动意义并对动词进行限定。
及物动词
及物动词是意义内向的动词,涉及名物,最主要的
语法特点是能带
受事宾语,主要表示行为动作直接触及、支配或影响他物。姚振武将其分为及物性行为动词和及物性心理感受动词两大类。及物性行为动词,如「侵、戌、逐、征、擒、俘、攻、击、杀、伐、斩、追、射、获、饮、食、见、望、听、观、知、问、闻、告、语、言、赐、授」等。及物性心理感受动词,如「爱、恶、畏、恐、怨、恨、思、念、谋、虑、图」等。
周生亚则将及物动词有细分为以下十五类:
动作动词是表示具体动作的动词。动作动词可以带对象宾语、
结果宾语和
工具宾语。如:
①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尚书·尧典》)
②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孟子·离娄下》)
③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尚书·金滕》)
④二十一年春,天王将铸
无射。(《左传·昭公二十一年》)
⑤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尚书·盘庚》)
⑥赤也,束带立于朝。(《论语·公冶长》)
例①②,「石」「鼻」,对象宾语。
例⑤⑥,「舟」「带」,工具宾语。
行为动词是表示比较抽象活动的动词。行为动词可以带对象宾语和原因宾语。如:
①予不掩尔善。(《尚书·盘庚》)
②叔孙武叔毁仲尼。(《论语·子张》)
③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论语·卫灵公》)
④郑人有相与争年者。(《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例③④,「人」「言」「年」,原因宾语。
感知动词是表示感觉、认知的动词。感知动词可以带对象宾语和主谓结构宾语。如:
①格尔众庶,悉听朕言。(《尚书·汤誓》)
②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论语·为政》)
③厥子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尚书·无逸》)
④介葛卢闻牛鸣。(《左传·僖公二十九年》)
例①②,「朕言」「其所以」「其所由」「其所安」,对象宾语。
例③④,「稼穑之艰难」「牛鸣」,主谓结构宾语。
心理动词是表示心理活动的动词。心理动词也可以带对象宾语和主谓结构宾语。如:
①我后不恤我众。(《尚书·汤誓》)
②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论语·为政》)
③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左传·成公十年》)
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孟子·梁惠王上》)
例①②,「我众」「其私」,对象宾语。
例③④,「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夫子辅吾志」,主谓结构宾语。
言语动词是表示言语活动的动词。言语动词可以带对象宾语、主谓结构宾语和引述宾语。如:
①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
②王何必曰利?(《孟子·梁惠王上》)
③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论语·述而》)
④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论语·公冶长》)
⑤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尚书·酒浩》)
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
⑦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论语·雍也》)(「女」通「汝」)
⑧右御冶工言王曰:「臣闻人主无十日不燕之斋…」(《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例①②,「怪力乱神」「利」,对象宾语。
例③④,「昭公知礼」「子产有君子之道四」,主谓结构宾语。
例⑤⑥,「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引述宾语。
例⑦⑧,「子夏」「王」「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臣闻人主无十日不燕之斋」,对象宾语和引述宾语的结合式。
称谓动词是表示称呼的动词。称谓动词可以带对象宾语和说解宾语。说解宾语是对对象宾语的一种解释。如:
①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尚书·金膝》)
②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论语·季氏》)
③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论语·述而》)
④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左传·隐公元年》)
⑤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左传·隐公元年》)
⑥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孟子·离娄下》)
例①②,「之」是对象宾语,「鸱鸮」「夫人」是说解宾语。
例③④,「之」是对象宾语,「吴孟子」「京城大叔」是说解宾语。
例⑤⑥,对象宾语「之」略而不用,「寤生」「不孝」是说解宾语。
施与动词是表示对客观对象有所给予的动词。施与动词一般都能带两个对象宾语,一个是
近宾语,一个是
远宾语,因此施与动词也可称为「
双宾动词」。如:
①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尚书·洪范》)
②冉子与之粟五秉。(《论语·雍也》)
③(贼)遂幽其妻,曰:「畀余而大璧。」(《左传·襄公十七年》)
④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孟子·滕文公下》)
例①一④,「禹」「之」「余」「孔子」,近宾语;「洪范九畴」「粟五秉」「而大璧」「蒸豚」,远宾语。
有时,远宾语不仅是单项的,也可以是多项的。如:
①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卢矢百、马四匹。(《尚书·文侯之命》)
②公赐季友汶阳之田及费。(《左传·僖公元年》)
例①②,「尔」「季友」,近宾语;「秬鬯一卣」以下及「汶阳之田及费」,远宾语。
有时,远宾语前加上
介词「以」字,可以变成
补语或
状语。如:
①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论语·子路》)
②济洹之水,赠我以琼瑰。(《左传·成公十七年》)
③王以后之鞶鉴予之。(《左传·庄公二十一年》)
④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万章上》)
有时,近宾语后置,前面加一个介词「于」字,变成
补语。如:
①矧今天降戾于周邦。(《尚书·大诰》)
②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孟子·万章上》)
有时,这个「于」字也可不用,但结构性质不变。如:
①天毒降灾荒(于)殷邦。(《尚书·微子》)
②饮先从者酒,醉之,窃马而献之(于)子常。(《左传·定公三年》)
承受动词是表示承接、受理的动词。承受动词的动作施向与施与动词正好相反,一般说来,也只能带对象宾语。如:
①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阶隮。(《尚书·顾命》)
②王享国百年。(《尚书·吕刑》)
③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
④今有人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孟子·公孙丑下》)
例①一④,「介圭」「同瑁」「国」「其忧」「人之牛羊」,对象宾语。
承受动词常与
处所补语搭配使用,表示对象宾语来自何人、何处。如:
①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尚书·尧典》)
②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孟子·公孙丑下》)
求取动词是表示需求、索取的动词。求取动词可以带对象宾语。如:
①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尚书·盘庚》)
②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尚书·召诰》)
③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
④十二月,郑人夺堵狗之妻。(《左传·襄公十五年》)
求取动词也常和
处所补语搭配使用,表示对象宾语来自何人、何处。如:
①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尚书·西伯戡黎》)
②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孟子·万章上》)
「介圭」
上古汉语里,求取动词也可用一个
兼词「
诸」字把对象宾语「之」字和其后的介词「于」字兼代起来。如:
①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论语·公冶长》)
②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孟子·离娄上》)
使令动词是具有使令意义的动词。使令动词一般都要带「
兼语」。兼语可以是
名词,也可以是
代词。兼语的
宾语性质远大于它的
主语性质,因此它实际上是
使令动词的对象宾语。如:
①命汝作纳言。(《尚书·尧典》)
②子路使子羔为费宰。(《论语·先进》)
兼语后的动词可以是及物动词,也可以是不及物动词,甚至还可以是个
连动结构。如:
①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左传·僖公三十二年》)
②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孟子·梁惠王下》)
③王命众悉至于庭。(《尚书·盘庚》)
⑤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尚书·洛诰》)
⑥(公)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左传·隐公元年》)
兼语如果是代词「之」字,这个「之」可用可不用,但以不用为常。如:
①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孟子·万章上》)
②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战国策·赵策三》)
③我乃劓珍灭之,无遗育,无
俾( )易种于兹新邑。(《尚书·盘庚》)
④请京,使( )居之,谓之京城大叔。(《左传·隐公元年》)
趋向动词(甲)是表示具有一定运动方向的及物动词。趋向动词(甲)常带处所宾语。如:
①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论语·先进》)
②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荀子·劝学》)
③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孟子·告子上》)
④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孟子·膝文公上》)
⑤子入太庙,每事问。(《论语·八佾》)
⑥川渊深而鱼鳖归之。(《荀子·致士》)
⑦子适卫,冉有仆。(《论语·子路》)
⑧虢公丑奔京师。(《左传·僖公五年》)
⑨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尚书·盘庚》)
⑩醉者越百步之沟,以为蹞步之浍也。(《荀子·解蔽》)
①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左传·成公二年》)
②王乃牵而上殿,
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说剑》)
例①②,「升」「登」,表上向。
例③④,「就」「入」,表下向。
例⑤⑥,「入」「归」,表内向。
例⑦⑧,「适」「奔」,表外向。
例⑨①,「涉」「越」,表横向。
例①②,「周」「环」,表环向。
值得注意的是,上古汉语里,趋向动词(甲)和处所宾语之间,一般是不加「于」字的,但是有时候也是可以加的。这种「于」字看似
介词,实际上仍具有明显的动词性质,或释「往」,或释「至」,当视具体语境而定。如:
①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感出矢言。(《尚书·盘庚》)
②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尚书·盘庚》)
③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孟子·滕文公上》)
④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孟子·尽心下》)
例③④,《孟子》两例,「于」原作「於」。此处「於」,用同「于」。
变化动词是表示事物发展变化的动词。变化动词只能带结果宾语。如:
①惟汝自生毒。(《尚书·盘庚》)
②臣作朕股肱耳目。(《尚书·皋陶谟》)
③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论语·雍也》)
④离娄之明,公输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孟子·离娄上》)
例①一④,「毒」「股肱耳目」「君子儒」「小人儒」「方圆」,结果宾语。
上古汉语,「为」有时或可置于另一动词之后,组成复音变化动词,然后再续接结果宾语。如:
①其神化为黄熊。(《左传·昭公七年》)
②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孟子·万章上》)
有时在两个动词之间也可先插进对象宾语,然后再续接结果宾语。如:
①东汇泽为彭蠡。(《尚书·禹贡》)
②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先轸。(《左传·僖公二十七年》)
判断动词是表示句子
主语和
宾语可以构成判断关系的动词。上古汉语的中期和后期,语言中已经产生了判断动词的个别用例,但这也只是源头
滥觞而已。如:
①桀溺日:「子为谁?」(子路)曰:「为仲由。」(《论语·微子》)
②左师日:「谁为君夫人?余胡弗知?」(《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③俄又复得一,问人日:「此是何种也?」对日:「此车轭也。」(《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④此必是豫让也。(《史记·刺客列传》)
例①一④,「为」「是」,如果不承认是判断动词,是难以解释的。但是上古文献中,有些「是」字句还应仔细研究。如:
⑤乃卜三龟,一习吉。启籥见书,乃并是吉。(《尚书·金滕》)
例⑤,「是」是判断词无疑。但《金滕》一文,行文平易,恐非西周作品,更非周公所作,因此有的学者怀疑此篇或是春秋或战国时人的「述古之作」。联系上例③④,此说或是。
类比动词是表示
主语和
宾语具有
比喻关系的动词。类比动词只能带类同宾语。类同宾语虽指明主语和宾语是不同客体,但彼此间仍存在某种共性。如:
①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尚书·尧典》)
②有若无,实若虚。(《论语·泰伯》)
③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焉。(《左传·襄公十九年》)
④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庄子·逍遥游》)
例①一④,「丧考妣」「无」「虚」「百谷之仰膏雨」「垂天之云」,类同宾语。
存现动词(甲)是表示人或事物存在与否或有无的及物动词。存现动词(甲)常带
施事宾语。施事宾语是指语法上的宾语是事实上的
主语(主体)。
如:
①井有仁焉。(《论语·雍也》)
②庖有肥肉,厩有肥马。(《孟子·滕文公下》)
③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论语·公冶长》)
④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孟子·梁惠王下》)
例①一④,「有」表示存在,「无」就是不存在。「仁」「肥肉」「肥马」「君子」「怨女」「旷夫」,施事宾语。
由「有」构成的
存现句,「有」字下常常续接一个「
兼语」成分。如:
①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论语·述而》)
②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左传·僖公七年》)
③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孟子·公孙丑下》)
到此为止
殷商时期的存现动词有两个:有、亡。例如:
①辛已卜,我贞:我有事?十月(《甲骨文合集》21663)
②贞:…甲辰其有至艰?(《甲骨文合集》7187正)
③贞:有鹿?有鹿?二告(《甲骨文合集》5775)
④亡其鹿?(《甲骨文合集》893)
存现动词除可带
体词性成分作宾语外,也可带
谓语性成分作宾语。例如:
①王不隹有不若?(《甲骨文合集》376正)
②甲戌卜,古贞:其有出?(《甲骨文合集》3829)
③壬子卜,㱿贞:𢀛方出,隹我有作祸?壬子卜,㱿贞:𢀛方出,不隹我有作祸?(《甲骨文合集》6087)
④贞:我其有来?(《甲骨文合集》19382)
⑤亡其至?(《甲骨文合集》775反)
不过谓词性成分一旦作存现动词的宾语,便
指称化了,例如「有不若」,便是「有不若之事吗」的意思了。
甲骨文刻辞中,「有」和「亡」是一对意义相反的存现动词。「其」修饰动词时,一般直接放在动词前。但在修饰「有」和「亡」时,位置却比较特别,一般放在「有」之前,「亡」之后。例如:
①己酉卜,㱿贞:危方其有祸?
己酉卜,㱿贞:危方亡其祸?(《甲骨文合集》8492)
②贞:其有来?
贞:亡其来?(《甲骨文合集》17079)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沈培认为,「亡」虽为动词,但为否定义,所以当「亡」与副词「其」组合时,受「否定副词+其+VP」句式类推作用的影簪,便出现在「其」字之前。
至西周时期,「有」、「亡」继续使用:
①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尚书·汤誓》)
②有鳏在下,曰虞舜。(《尚书·尧典》)
②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尚书·微子》)
至东周以后,表存现的「亡」就很少见了。
存现动词「有」一直使用在现代汉语之中。「有」在殷商时多是表示客观情况的存在,至西周,其意义则扩展为领有、保有。例如:
①在武王嗣文作邦,辟氒慝,抚有四方。(
大盂鼎,西周早期)
②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尚书·大诰》)
「抚有四方」即占有四方。「有指疆土」即保有指定的疆土。
「有」的否定,殷商时只有「亡」,西周时期则新出现了「罔有、未有、无有、不有」等。例如:
①罔有逸言,民用不变。(《尚书·盘庚上》)
②予未有知,思日赞赞襄哉。(《尚书·皋陶谟》)
③凡厥庶民,无有淫朋。(《尚吾·洪范》)
④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尚书·多士》)
其中「罔有」入东周以后就很少见,「未有、无有、不有」等则一直使用到西汉:
①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左传》宣公十二年)
②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史记·孝武本纪》)
③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左传》成公二年)
④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史记·孝武本纪》)
⑤不有废也,君何以兴?(《左传》僖公十年)
⑥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捍牧圉?(《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⑦庸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者乎?(《史记·秦本纪》)
这种表达形式的多样化,与上古汉语语法范畴表达形式多样化的总进程是一致的。
不及物动词
不及物动词是意义内向的动词,不能带宾语,能带宾语而未带宾语的动词不能叫不及物动词。姚振武将其分为不及物行为助词、不及物心理感受助词、非自主不及物助词等,如「来、往、进、出、退、趋、上、下、驰、走、拜、祭、吊、誓、悦、忧、惧、喜、感、耻、怒、卒、薨、崩、疾(生病)、娩、雨、旱、灾、荒、动、坏、覆、流、坠」等。
周生亚将上古汉语的不及物动词分为以下四类:
趋向动词(乙)是表示具有一定运动方向的不及物动词。趋向动词(乙)后可以带
处所补语或
时间补语,也可以不带,作零位。如:
①揖让而升,下而饮。(《论语·八佾》)
②卫将军文子见曾子,曾子不起。(《韩非子·说林下》)
③树落则粪本。(《荀子·致士》)
④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荀子·非十二子》)
⑤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滕文公上》)
⑥妻适市来,曾子欲捕彘而杀之。(《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⑦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尚书·康诰》)
⑧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论语·乡党》)
⑨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论语·述而》)
⑩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孟子·梁惠王上》)
例①②,「升」「起」,表上向。
例③④,「落」「坠」,表下向。
例⑤⑥,「反」「来」,表内向。
例⑦⑧,「往」「出」,表外向。
例⑨⑩,「行」「走」,表横向。
以上所引诸例,补语均属零位。但也有不少趋向动词(乙)可以带处所补语或时间补语。如:
①马惊而不行,其子下车牵马,父子(下)推车。(《韩非子·外储说右下》)
②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论语·微子》)
③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尚书·召诰》)
④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论语·乡党》)
例①②,「车」「父母之邦」,处所补语。
例③④,「六日乙未」「三日」,时间补语。
①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尚书·多方》)
②夏五月,公游于申池。(《左传·文公十八年》)
居止动词是表示居处、休止的动词。居止动词常带
处所补语或
时间补语,不带者为少数。如:
①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风马牛不相及也。(《左传·僖公四年》)
②曾子居武城,有越寇。(《孟子·离娄下》)
③群居终日,言不及义。(《论语·卫灵公》)
④神居莘六月。(《左传·庄公三十二年》)
例①②,「北海」「南海」「武城」,处所补语。
例③④,「终日」「六月」,时间补语。
处所补语前也可以加介词「于」字。如:
①曷至哉,鸡栖于埘。(《诗经·王风·君子于役》)
②子路宿于石门。(《论语·宪问》)
③三年春,曲沃武公伐翼,次于陉庭。(《左传·桓公三年》)
④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孟子·告子下》)
居止动词之后,不带任何成分,作零位者,较少见。如:
①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论语·先进》)
②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
孟子·尽心上》)
存现动词(乙)是表示人或事物存在与否或有无的不及物动词。存现动词(乙)可以带
处所补语或
时间补语,也可以不带任何成分,作零位。如:
①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庄子·让王》)
②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荀子·君道》)
③人皆有兄弟,我独亡。(《论语·颜渊》)
④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庄子·人间世》)
例①一④,「见」「存」「亡」「有」等动词后不带任何成分。
存现动词(乙)后也可带处所补语或时间补语。如:
①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尚书·金滕》)
②郑公子忽在王所。(《左传·隐公七年》)
①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孟子·尽心上》)
②无定理,非在于常所,是以不可道也。(《韩非子·解老》)
状态动词是表示动作、行为、感知、心理和言语等意义并处于自然状态的动词。状态动词虽然是由及物动词转化而成,但它并不是及物动词。也就是说,它不是省略宾语的及物动词,而是处于自然状态就能完整表达句意的不及物动词。
状态动词的后面可以续接补语,但更多情况下是零位。如:
①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论语·微子》)
②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孟子·梁惠王上》)
③惠子因说:「不可不察也。」(《韩非子·内储说上》)
④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尚书·盘庚》)
⑤八佾舞于庭。(《论语·八佾》)
⑥食不语,寝不言。(《论语·乡党》)
例①一③,「追」「为」「察」,源自及物动词。例④一⑥,「怒」「舞」「语」「言」,源自不及物动词。
上古汉语里,不论是及物动词,还是不及物动词,当它们充当
定语或
状语时,实际上都是处于一种自然状态,应认为这也是状态动词。如:
①高宗肜日,越有雊雄。(《尚书·高宗彤日》)
②祭肉不出三日。(《论语·乡党》)
③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孟子·公孙丑下》)
④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论语·学而》)
⑤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论语·季氏》)
⑥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孟子·滕文公下》)
例①一③,「雊」「祭」「去」,作
定语。例④一⑥,「食」「居」「生」「学」「上」「下」,作
状语。
不及物动词,就是不涉及名物的动词,动词的位置后面没有受事宾语。
意义内向的动词,可分为不及物行为勋词、不及物心理感受动词、非自主不及物动词等,如「来、往、进、出、退、趋、上、下、驰、走、拜、祭、吊、誓、悦、忧、、喜、感、耻、怒、卒、薨、崩疾(生病)、娩、雨、旱、灾、荒、动、坏、覆、流、坠」等。
助动词
助动词,就是辅助性动词,处于谓语动词或谓语形容词之前,表示可能、意愿、应该及被动意义并对动词进行限定。因为表示可能义和愿望义是其常用项,因此这类动词又叫「
能愿动词」。《马氏文通》称之为「助动字」。马氏说:「(动字)有不记行而惟言将动之势者,『可』『足』『能』『得』等字,则谓之『助动』,以其常助动字为功也。助动字也。」又说「『可』『足』『能』『得』,助动字也。不直言动字之行,而惟言将动之势,故其后必有动字以续之者,即所以言其所助之行也。」这里是从意义、结构两大方面,给助动词下了比较准确的定义。
就汉语助动词产生而言,应当说,大部分助动词都是由动词分化而成(小部分来自形容词)。这种分化,主要是从上古汉语中期开始的。因此,文献中,常常看到动词与助动词并存的现象。请比较:
①克己复礼为仁。(《论语·颜渊》)(克:动词,克制。)
②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克:助动词,能。)
①(赤)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论语·先进》)(能:动词,胜任,在…方面能做到。)
②君能补过,衮不废矣。(《左传·宣公二年》)(能:助动词,能够。)
①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可:动词,认可。)
②虞公贪利其璧与马而欲许之,宫子奇谏曰:「不可许。」(《韩非子·十过》)(可:助动词,可以。)
①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论语·里仁》)(得:动词,获得。)
②今秦王使臣斯来而不得见。(《韩非子·存韩》)(得:助动词,能。)
①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论语·雍也》)(足:形容词,足够。)
②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战国策·赵策三》)(足:助动词,值得。)
①请盟,齐侯不肯。(《左传·文公十六年》)(肯:动词,同意。)
②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来。(《韩非子·内储说上》)(肯:助动词,愿意。)
①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论语·颜渊》)(欲:动词,贪求。)
②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孟子·梁惠王上》)(欲:助动词,想,想要。)
①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孟子·公孙丑上》)(愿:动词,羡慕。)
②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邺,今臣得矣,愿请玺,复以治邺。(《韩非子·外储说左下》)(愿:助动词,愿意。)
①夫子之云不亦宜乎?(《论语·子张》)(宜:形容词,适宜,自然。)
②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孟子·离娄上》)(宜:助动词,应当。)
①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论语·子张》)(当:动词,担当。)
②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韩非子·初见秦》)(当:助动词,应当。)
上古汉语助动词,依据意义,可以分为四类:A.表可能,B.表意愿,C.表应当,D.表被动。
A类:表可能。如:
①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
②法语之言,能无从乎?(《论语·子罕》)
③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论语·先进》)
④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左传·隐公元年》
⑤(周公阅)辞曰:「国君,文足昭也」(《左传·僖公三十年》)
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三不祥也。(《荀子·非相》)
B类:表意愿。如:
①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语·卫灵公》)
②寡君愿事卫君。(《左传·哀公十二年》)
③岂敢爱之,畏我父母。(《诗经·郑风·将仲子》)
C类:表应当。如:
①黾勉同心,不宜有怒。(《诗经·邶风·谷风》)
②文王既勤止,我应受之。(《诗经·周颂·赉》)
③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韩非子·初见秦》)
D类:表被动。如:
①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荀子·非十二子》)
②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之则难也。(《韩非子·说难》)
动词的发展
前面曾假定在原始汉语里,名词和动词本来就是同形同源的。只是后来由于语言发展,汉语才由最早的音节语言逐步过渡到句子语言,名动也才逐步分立,并最终形成二分结构。我们甚至也可以这样说,汉语词类的产生和发展,就是以名词、动词为核心而逐步建立或发展起来的一种语言体系。而在这一发展过程中,动词的发展尤为重要,可以说它是核心中的核心。
语言学家
吕叔湘《句型和动词》(1987)说:「动词是句子中的中心、核心、重心,别的成分都跟它挂钩,被它吸住。」又说:「世界上任何语言,不管它划分的词类是多还是少,都不能没有动词和名词。…构成句子的最根本的词是名词和动词;除特殊情况外,光有名词,没有动词,不能成句,光有动词,没有名词,也不能成句。」
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的转化
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的相互转化,是汉语动词历史发展的核心内容
最早提出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相互转化问题的,是语言学家
王力。
王力在写《
汉语语法史》时,把原来的《
汉语史稿》(中册)的《动词的发展》内容扩展为《动词(上)》 和《动词(下)》两个部分,其中的《动词(下)》就明确提出来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的相互转化问题。
王力说:「在历史发展中,确实有些不及物动词变成了及物动词,还有些及物动词变成了不及物动词」,并列出「去」「往」「至」「问」 四个动词,作了重点分析。
周生亚认为汉语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的相互转化问题,是具有体制性或结构性的深刻变化。这种变化从上古汉语时已经开始。根据周生亚的观察,由
不及物动词发展为
及物动词是主流,而由及物动词发展为不及物动词是次要的,并且情况也不十分明朗。下面,就对这些问题作出重点分析。
汉语句法发展的最基本的规律有三条,即扩展律、紧缩律和易位律(或称「交换律」)。所谓「扩展律」,讲的是汉语句子在发展中,不断扩展结构,使短句变成
长句,使简单结构变成复杂结构,以适应交际的需要,使表达
日臻完善。
汉语发展中,部分动词由不及物动词发展为及物动词,大概就是受到扩展律影响的结果。及物动词是要带宾语的,而宾语的情况又是千差万别,这就势必使句子变得日益复杂。汉语动词由不及物动词发展为及物动词的内在因素是以词义变化为基础的。
纵观汉语历史,由不及物动词发展为及物动词的主要有以下三类动词:
(1)零宾动词→及物动词。
零宾动词就是不带
宾语的纯粹不及物动词。零宾动词带上宾语,就变为及物动词。这种变化的前提条件就是动词词义的变化。请比较:
笑:
①既见复关,载笑载言。(《诗经·卫风·氓》)(笑:零宾动词,一种喜悦表情,欢笑。)
②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孟子·梁惠王上》)(笑:及物动词,讥笑。)
行:
①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论语·述而》)(行:零宾动词,行走。)
②日月之行,则有冬夏。(《尚书·洪范》)(行:零宾动词,运行。)
③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论语·为政》)(行:及物动词,践行。)
④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孟子·梁惠王下》)(行:及物动词,推行。)
出:
①诸侯出庙门俟。(《尚书·顾命》)(出:零宾动词,走出。)
②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论语·子罕》)(出:及物动词,出现。)
③先生何为出此言也?(《孟子·离娄上》)(出:及物动词,说出。)
④肉腐出虫,鱼枯生蠹。(《荀子·劝学》)(出:及物动词,生出。)
⑤公慎氏出其妻。(《荀子·儒效》)(出:及物动词,赶走。)
⑥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韩非子·初见秦》)(出:及物动词,发出。)
⑦秦特出锐师取韩地而随之。(《韩非子·存韩》)(出:及物动词,派出。)
⑧(有人)出髻中疏示(李)重。(《世说新语·贤媛》)(出:及物动词,拿出,出示。)
去:
①去卫地如鲁地,于是有灾,鲁实受之。(《左传·昭公七年》)(去:零宾动词,从…地方离开。)
②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孟子·滕文公下》)(去:及物动词,去掉。)
③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孟子·公孙丑下》)(去:及物动词,开除。)
走:
①弃甲曳兵而走。(《孟子·梁惠王上》)(走:零宾动词,逃走。)
②渴马见圃池,去车走池,驾败。(《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走:及物动词,跑向…地方。)
③此走邯郸道也。(《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走:及物动词,通向。)
立:
①二人雀弁执惠,立于毕门之内。(《尚书·顾命》)(立:零宾动词,站立。)
②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尚书·牧誓》)(立:及物动词,竖立。)
③先君舍与夷而立寡人。(《左传·隐公三年》)(立:及物动词,确立君位。)
④立其子,不为比。(《左传·襄公三年》)(立:及物动词,推举。)
⑤汉立博士之官。(《论衡·明雩》)(立:及物动词,设立。)
恐:
①邦人大恐。(《尚书·金滕》)(恐:零宾动词,惊恐。)
②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论语·季氏》)(恐:及物动词,担心。)
③其出入为流言,惊骇恐吏民。(《墨子·迎敌祠》)(恐:及物动词,恫吓。)
(2)含宾动词→及物动词。
含宾动词,是指除去表面具有动词本身的意义外,又同时含有其后宾语意义的一种不及物动词。总之,含宾动词就是指同时含有动宾两种意义的一种不及物动词。这种动词主要是使用在上古汉语里,但语言发展又可以证明:当这种动词丧失了兼含隐性宾语的特性后,其后又可续接宾语,变成真正的及物动词。请比较:
①上宗日:「飨!」(《尚书·顾命》)(飨:含宾动词,享用福酒。)
②来假来飨,降福无疆。(《诗经·商颂·烈祖》)(飨:含宾动词,享用祭品。)
③神飨而民听。(《国语·周语上》)(飨:含宾动词,享用祭品。)
④朋酒斯飨,日杀羔羊。(《诗经·豳风·七月》)(飨:及物动词,享用。)
⑤明主尚贤使能而飨其盛。(《荀子·臣道》)(飨:及物动词,享有。)
⑥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史记·项羽本纪》)(飨:及物动词,用酒肉犒劳。)
⑦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世说新语·轻诋》)(飨:及物动词,用酒肉犒劳。)
①先归复所,后者劓。(《左传·昭公十三年》)(劓:含宾动词,割鼻子。)
②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汉书·贾谊传》)(劓:及物动词,斩杀。)
③昔周用肉刑,刖足劓鼻。(晋·葛洪:《抱朴子·用刑》)(劓:及物动词,割去。)
①宣子盥而抚之,日:「事吴敢不如事主!」(《左传·襄公十九年》)(盥:含宾动词,洗手。)
②洗去足垢,盥去手垢,浴去身垢,皆去一形之垢,其实等也。(《论衡·讥日》)(盥:及物动词,洗。)
③焚香礼真像,盥手披灵编。(唐·陆龟蒙:《引泉》)(盥:及物动词,洗。)
使
①宋人使来告命。(《左传·隐公五年》)(使:含宾动宾,使使,派遣使者。)
②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史记·项羽本纪》)(使:及物动词,派遣。)
③甲子,使使者奉策。(《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使:及物动词,派遣。)
沐
①予发曲局,薄言归沐。(《诗经·小雅·采绿》)(沐:含宾动词,洗头发。)
②病得之沐发未干而卧。(《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沐:及物动词,洗。)
③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世说新语·简傲》)(沐:及物动词,洗。)
浴
①曹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浴:含宾动词,洗身。)
②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浴:含宾动词,洗身。)
③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施于路。(《后汉书·陶谦传》)(浴:及物动词,洗。)
靧:
①五日,则燂汤请浴,三日具沐,其间面垢,燂潘请
靧。(《礼记·内则》)(靧:含宾动词,洗脸。)
②北齐卢士深妻,崔林义之女,有才学,春日以桃花靧儿面。(唐·虞世南:《史略》)(靧:及物动词,洗。)
嗣
①舜让于德,弗嗣。(《尚书·尧典》)(嗣:含宾动词,继承君位。)
②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诗经·大雅·思齐》)(嗣:及物动词,继承。)
③子产而死,谁其嗣之?(《左传·襄公三十年》)(嗣:及物动词,继承。)
宾
①王宾,杀、禋,咸格,王入太室裸。(《尚书·洛诰》)(宾:通「傧」,含宾动词,迎宾或迎神。)
②傧于东序,一献,无介语可也。(《礼记·文王世子》)(傧:含宾动词,迎接宾客。)
③侯氏用束帛、乘马傧使者,使者再拜受。(《仪礼·觐礼》)(傧:及物动词,迎接。)
启
①于是申息之北门不启。(《左传·文公十六年》)(启:含宾动词,开门。)
②然我往,必不敢启门。(《左传·定公十年》)(启:及物动词,打开。)
③秦启关而听楚使。(《战国策·秦策二》)(启:及物动词,打开。)
以上所引,共10组33例。这些例句足以说明含宾动词在上古汉语里的真实存在,并且也是构成不及物动词的重要内容。
(3)活用动词→及物动词。
活用动词,是指具有特殊动宾关系的动词。所渭「活用」,这里是借助一般的说法。因为这类动词的词义变化,往往缺乏词义演变的历史基础,只是具有临时性质,所以称为「活用」。所谓「特殊动宾关系」,是指谓语动词和其宾语之间具有
使动用法、
意动用法、
为动用法和向动用法等种种语法关系。
上古汉语的「活用动词」,主要是由不及物动词构成的,小部分来自名词和形容词。上古汉语「活用动词」向及物动词的靠拢,是汉语由不及物动词向及物动词历史演变过程中所带来的一种及物化效应。因此必须从语言发展角度来重新审视「
词类活用」问题。
汉语活用动词向及物动词演变,主要出现在上古汉语里。具体类别有四:
①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尚书·大诰》)
②求也退,故进之。(《论语·先进》)
③庄公寤生,惊姜氏。(《左传·隐公元年》)
④吾欲辅重耳而入之晋,何如?(《韩非子·十过》)
⑤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史记·扁鹊仓公列传》)
使动词的这种用法,甲骨文里就已经存在。如:
①凶+十不其来舟。(《小屯·殷虚文字乙编》,7203)
②…巳卜,王洚祖丁,羊+匕…庚。(《殷契佚存》,678)
③癸未卜,习一卜。(《殷契佚存》,220)
④贞:来辛酉饮王亥。(《殷契粹编》,76)
上古汉语有部分名词或形容词也具有这种使动用法。当名词或形容词具备这种用法时,应承认它们已变成了动词。如:
①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尚书·盘庚》)
②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论语·乡党》)
③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论语·子路》)
①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左传·襄公二十二年》)
⑤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史记·准阴侯列传》)
①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论语·公冶长》)
②公送葬,诸侯莫在,鲁人辱之,故不书,讳之也。(《左传·成公十年》)
③御者且羞与射者比。(《孟子·滕文公下》)
④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战国策·齐策四》)
上古汉语的名词或形容词也有用为意动词者。如:
①其在祖甲,(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尚书·无逸》)
②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战国策·齐策四》)
③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尽心上》)
④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战国策·齐策四》)
丙、为动词→及物动词。
为动词,是指
谓语动词为其宾语而动的动词。为动词与其宾语含有一种目的关系。为动词也多来自不及物动词。如:
①既而悔之。(《左传·隐公元年》)
②邴夏御齐侯,逢丑父为右。(《左传·成公二年》)
③利之所在,民归之;名之所彰,士死之。(《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④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楚辞·离骚》)
丁、向动词→及物动词。
向动词是指谓语动词向其宾语而动的动词。向动词与其宾语含有一种施向关系。向动词也多来自不及物动词。如:
①夫知保抱携特厥妇子,以哀吁天。(《尚书·召诰》)
②孔子退,(陈司败)
揖巫马期而进之。(《论语·述而》)
③遂真姜氏于城颗,而誓之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左传·隐公元年》)
④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例①,「吁天」,向天呼告。
例③,「誓之」,对之(姜氏)发誓。
例④,「怒内史」,对内史发怒。
到了中古汉语,汉语不及物动词向及物动词的演变有加快的趋势。这主要体现在两点上:
第一,由于词义的历史变化,大批的零宾动词,即纯粹的不及物动词,转化为及物动词。请比较:
作
①若死而可作,当与之同归。(《世说新语·赏鉴》)(作:零宾动词,起身,活过来。)
②高坐道人不作汉语。(《世说新语·言语》)(作:及物动词,讲,说。)
③(愚人)而作是念。(《百喻经·愚人集牛乳喻》)(作:及物动词,产生。)
发
①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世说新语·任诞》)(发:零宾动词,出发。)
②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发火。(《世说新语·雅量》)(发:及物动词,发生。)
③贫人见已,心大欢喜,即便发之。(《百喻经·宝箧镜喻》)(发:及物动词,打开。)
喜
①丞相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世说新语·德行》)(喜:零宾动词,喜悦,高兴。)
②庾公大喜小儿对。(《世说新语·言语》)(喜:及物动词,喜欢,欣赏。)
祀
①刘尹在郡,临终绵惙,闻阁下祠神鼓舞,正色日:「莫得淫祀。」(《世说新语·德行》)(祀:零宾动词,祭祀。)
②我能使尔求子可得,当须祀天。(《百喻经·妇女欲更求子喻》)(祀:及物动词,祭祀。)
③立性凶暴,多行煞戮,不信佛法,好祀鬼神。(《洛阳伽蓝记·凝玄寺》杨注,卷五)(祀:及物动词,祭祀。)
流
①及渠成而水不流。(《后汉书·王梁传》)(流:零宾动词,流动。)
②(桓公)攀枝执条,泫然流泪。(《世说新语·言语》)(流:及物动词,流淌,流下。)
③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世说新语·任诞》)(流:及物动词,流放。)
开
①长老相传,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宋书·五行志三》)(开:零宾动词,有水流动。)
②及开帐,乃见吐睡从横。(《世说新语·假谲》)(开:及物动词,掀开。)
③神轨、季明等见长乐王往,遂开门降。(《洛阳伽蓝记·永宁寺》杨注,卷一)(开:及物动词,打开。)
集
①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世说新语·文学》)(集:零宾动词,集合,聚会。)
②歆蜡日尝集子侄燕饮。(《世说新语·德行》)(集:及物动词,邀集。)
③昔有愚人,将会宾客,欲集牛乳,以拟供设。(《百喻经·愚人集牛乳喻》)(集:及物动词,储存。)
起
①光和末,黄巾起。(《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起:零宾动词,兴起。)
②(姜)岐坚卧不起。(《后汉书·桥玄传》)(起:零宾动词,起身。)
③晋明帝欲起池台,元帝不许。(《世说新语·豪爽》)(起:及物动词,修建。)
④(陈仲弓)未至发所,道闻民有在草不起子者,回车往治之。(《世说新语·政事》)(起:及物动词,举,抚育。)
去
①吾今死矣,子可去。(《世说新语·德行》)(去:零宾动词,离开。)
②(稻)将熟,又去水。(《齐民要术·水稻》,卷二)(去:及物动词,排放。)
③如彼女人不忍近痛,便欲去眼,乃为长痛。(《百喻经·妇女患眼痛喻》)(去:及物动词,剜掉。)
立
①帝自捉刀立床头。(《世说新语·容止》)(立:零宾动词,站立。)
②吾欲立功于河北。(《世说新语·言语》)(立:及物动词,建树。)
③景明中,比丘道恒立灵仙寺于其上。(《洛阳伽蓝记·法云寺》杨注,卷四)(立:及物动词,修建。)
出
①家无余财,诸子易衣而出,并日而食。(《后汉书·周章传》)(出:零宾动词,出门,出行。)
②白兰出黄金、铜、铁。(《宋书·鲜卑吐谷传》)(出:及物动词,出产。)
③我此箧者,能出一切衣服、饮食、床褥、卧具资生之物。(《百喻经·毗舍阔鬼喻》)(出:及物动词,变出。)
笑
①仲尼笑而不答。(《列子·仲尼》,卷四)(笑:零宾动词,喜笑。)
②高祖大笑。(《宋书·王昙首传》)(笑:零宾动词,喜笑。)
③时诸人等笑王无智。(《百喻经·医与王女药令卒长大喻》)(笑:及物动词,嘲笑。)
生
①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列子·天瑞》,卷一)(生:零宾动词,出生。)
②太后使人检视,根遂诈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窜。(《后汉书·杜根传》)(生:及物动词,生出。)
③(络秀)遂生伯仁兄弟。(《世说新语·贤媛》)(生:及物动词,生育出。)
④此之树上,将生美果,汝能食不?(《百喻经·斫树取果喻》)(生:及物动词,结出。)
「吁天」
第二,活用动词的复音化,强化了不及物动词向及物动词转化的历史进程。中古汉语,单音节词的复音化趋势是不可逆转的。这一趋势,也催生了一大批复音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的产生。如:
①父文孙,明晓天官风角秘要。(《后汉书·方术列传上》)
②坚辅以礼义,乾改悔前过。(《后汉书·宗室四王三侯列传》)
③时有象三头至江陵城北数里,攸之自出格杀之。(《宋书·沈攸之传》)
④淳之少有高尚,爱好坟籍,为太原王恭所称。(《宋书·隐逸传》)
⑤五子哀恋,思念其母。(《世说新语·方正》)
⑥乐亦不复剖析文句。(《世说新语·文学》)
⑦亲近邪友,习行非法。(《百喻经·为二妇故丧其两目喻》)
以上例①一⑦,「明晓」「改悔」等,均是复音及物动词。
又如:
①先主定蜀之际,山寇攻县,县长捐家逃亡。(《三国志·蜀书·张嶷传》)
②当时吏职,何能悉理;论议之徒,岂不喧哗?(《后汉书·朱浮传》)
③(质)无所归,乃入南湖逃窜,无食,摘莲啖之。(《宋书·臧质传》)
④蓝田惊喜。(《世说新语·假谲》)
⑤(贤臣)夜中呻唤,甚大苦恼。(《百喻经·人说王纵暴喻》)
⑥合座官寮道俗,礼拜和尚,无不嗟叹。(唐·法海:《六祖坛经》)
⑦响发之时,山峰振动。(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三)
以上例①一⑦,「逃亡」「喧哗」等,均是复音不及物动词。
在这复音化进程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活用动词的复音化问题。活用动词复音化的最直接的效果就是促使使动词、意动词等迅速消亡,加快了汉语动词及物化的历史进程。
复音活用动词的及物化是以单音活用动词的及物化为前提的。如:
①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后汉书·冯异传》)
②下不止火,扇之不已,云何得冷?(《百喻经·煮黑石蜜浆喻》)
③诸葛亮之死也,遗令葬于其山,因即地势,不起坟墓。(《水经注·沔水》,卷二十七)
④春锄起地,夏为除草。(《齐民要术·种谷》,卷一)
⑤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后汉书·卓茂传》)
⑥汉室微弱,阉竖乱朝。(《后汉书·皇甫嵩传》)
⑦裴曰:「自可全君雅志。」(《世说新语·雅量》)
⑧那得方低头看此邪?(《世说新语·政事》)
例①一⑧,「止」「起」等均不必再看作是使动词,它们已经是及物化了,应认作是及物动词。
又如:
①数年中,恩化大行,百姓乐其政,流民越江山而归者以万数。(《三国志·魏书·刘馥传》)
②时陇西李元谦乐双声语。(《洛阳伽蓝记·凝玄寺》杨注,卷五)
③往来者,皆怪此树非凡,或谓当出贵人。(《三国志·蜀书·先主传》)
④时人见之,深生嗤笑,怪未曾有。(《百喻经·子死欲停置家中喻》)
⑤晋国苦盗。(《列子·说符》,卷八)
⑥王本自有一往隽气,殊自轻之。(《世说新语·文学》)
⑦桓公奇其意而不责也。(《世说新语·规箴》)
例①一⑦,「乐」「怪」等,也不必再认作是意动词。又如:
①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辍。(《列子·黄帝》,卷二)
②后主既降邓艾,斌诣会于涪,待以交友之礼。(《三国志·蜀书·蒋琬传》)
③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世说新语·方正》)
④羞其妇故,不肯弃之,是以不语。(《百喻经·崦米决口喻》)
例①一④,「号」「降」等,也不必再认作是为动词或向动词。
至于复音活用动词的及物化,中古汉语中也不乏其例。如:
①分裂郡国,断截地络。(《后汉书·隗嚣传》)
②韓鼓之声,震动天地。(《宋书·王玄谟传》)
③先生何为颠倒衣裳?(《世说新语·言语》)
④我父小来,断绝淫欲,初无染污。(《百喻经·叹父德行喻》)
⑤尔时远人既受敕已,坚强其意,向师子所。(《百喻经·五百欢喜丸喻》)
⑥其寺东有太尉府,西对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邻御史台。(《洛阳伽蓝记·永宁寺》杨注,卷一)
⑦远近闻者,咸叹服之。(《后汉书·陈寔传》)
⑧篆自以宗门受莽伪宠,惭愧汉朝,遂辞归不仕。(《后汉书·崔骃列传》)
如果说不及物动词变为及物动词是受汉语句法扩展律影响的结果,那么及物动词变为不及物动词,则必然是受汉语句法紧缩律支配所致。因为前者变化的结果是扩展了结构空间,而后者是缩小了结构空间,两者动向刚好相反。
这两种变化是不平衡的,语言中及物动词变为不及物动词的用例很少。及物动词,由于表达需要,临时省去宾语的仍属及物动词,不是及物动词变为不及物动词。
据周生亚观察,在上古汉语中,确有部分及物动词的用法很值得注意:及物动词与其对象宾语之间常常加一个「于」字。这个介词「于」,在后人看来完全是多余的。如何解释这种现象?周生亚认为这种结构中的动词已由
及物动词变为
状态动词,而状态动词是属于
不及物动词的。这就是及物动词变为不及物动词的核心内容。这种现象,主要是出现在上古汉语里,且使用频率不低。上古汉语里,以前期的文献中用得最多,如《尚书》就是如此。如:
①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尚书·甘誓》)
②盘庚教于民。(《尚书·盘庚》)
③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尚书·酒诰》)
④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尚书·立政》)
⑤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又民。(《尚书·康诰》)
⑥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尚书·洪范》)
⑦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尚书·立政》)
《尚书》中这类句子,动词后的「于」字有时也可换为「乎」或「在」。如:
①能哲而惠,何忧乎璀兜?(《尚书·皋陶谟》)
②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尚书·康诰》)
《尚书》中状态动词这种用法并不是孤立的,甲骨文中早已存在。如:
①宜伐于大乙。(《战后京津新获甲骨集》,3974)
②子渔疒目,福告于父乙。(《殷契佚存》,524)
③祝于母庚。(《铁云藏龟》,127.1)
④…祀于父乙一牛。(《甲骨文零拾》,42)
例①,「伐」,祭名,用人牲之祭。
例②,「告」,祭名,同「祰」,告祭。
例③,「祝」,祭名,祷告,以言语告神求福。
例④,「祀」,祭祀。
到了上古汉语中后期及中古汉语时,状态动词的这种用法也一直存在着。如:
①(诗)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
②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孟子·离娄上》)
③心疑于不以天子礼葬公。(《论衡·感类》)
④又居宅离水七八十步,夏时诣水中,澡洒手足,窥于园圃。(《三国志·魏书·管宁传》)
⑤神通之相,放大光明,照于东方万八千土,悉见彼佛国界庄严。(《法华经·从地涌出品》,卷五)
⑥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后汉书·邓寇列传》)
⑦我与前人同买于汝,云何独尔?(《百喻经·五人买婢共使作喻》)
⑧楚王捕逐于子,捉获赏赐千金,隐匿之人,诛身灭族。(变文《伍子胥变文》)
以上就是周生亚对汉语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相互转化的论述。
时体语法范畴的形成和发展
法国汉学家贝罗贝教授为冯力等《
汉语时体的历时研究》(2009)作序时说:「众所周知,汉语是拥有体的表达方式的语言。相比其他语言来说,汉语缺乏表达时间的
语法手段,而且不具有时间范畴。因而,在汉语句子中,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一般是不加区分的。」这是一位外国汉学家对汉语时体语法范畴的看法。
周生亚认为,这种观点是不符合汉语实际的。说汉语有
体无
时,这要看采用什么标准。如果用
综合语的语言标准来衡量,汉语不仅没有时的语法范畴,就连体的语法范畴是否存在也大有问题。因为汉语动词并不存在
综合语的那种形态变化(
词形变化),「时」也好,「体」也罢,从汉语动词本身的语言形式中是找不到任何标志的。即便是一般人都承认的「了」「着」「过」是汉语动词「
体」的表达形式,但「了」「着」「过」也不是动词本身的一部分,称它们为动词「
词尾」或「
后缀」都是欠妥的。汉语是典型的
分析型语言(
分析语),分析问题,一切必须从汉语实际出发。
时(
tense)和
体(
aspect)都是一种
语法范畴,是动词语法特点的总的归类。「时」说的是通过一定的
语法形式来表示动作行为发生的时间;「体」说的是通过一定的语法形式来表示动作行为所处的一种状态。周生亚认为,汉语是既有「时」,又有「体」的一种语言,只不过动词的这种「时」与「体」有它自己的特殊表达方式而已。
从上古汉语起,汉语动词就有
时的语法范畴。就是到了中古和近古汉语,其表达系统也基本如此。汉语动词时的表达,主要是借助
词汇手段,而不是
构词手段。具体说,主要是借助
时间名词或
时间副词来表达
时的
语法范畴的。
从古至今,汉语时间名词或时间副词都是为表达动词的时间概念而产生、而存在的,它们不是为句子服务的。就上古汉语而言,其前期,动词时的表达,主要是借助时间名词来完成的,这在甲骨文中看得十分明显。反过来说,时间副词在甲骨文中却十分罕见。
杨逢彬认为,甲骨文中只有两个时间副词,一个是「卒」,另一个是「气」。
陈梦家曾明确指出:「卜辞关于时间的指称有『三时』之别。」
陈梦家说的「三时」,指的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与这些时间概念相对应的时间名词是「昔日」「之日」「之夕」「之月」(表过去);「今月」「今旬」「今夕」「今日」「今岁」「今秋」「今世」「今祀」「兹月」「兹旬」「兹夕」(表现在);「羽日」「羽夕」「来日」「来夕」「来岁」「来世」「生月」(表未来)。
到了上古汉语中期和后期,亦即春秋战国和两汉时代,汉语动词时的表达系统已经确立。其表达公式有二:一是「时间名词+动词/形容词/句子」,二是「时间副词+动词/形容词」。如:
①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诗经·小雅·采薇》)
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论语·泰伯》)
③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论语·微子》)
④门已闭矣。(《左传·哀公十五年》)
⑤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孟子·梁惠王上》)
⑥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庄子·康桑楚》)
⑦业入而不舍,每更为失。(《庄子·庚桑楚》)
例①一⑦,「昔」「昔者」「尝」「已」「既」「向」「业」等等,表示动词的过去时。
又如:
①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
②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韩非子·外储说左下》)
③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论语·季氏》)
④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战国策·楚策四》)
⑤闵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诗经·周颂·闵予小子》)
⑥我思舜,正郁陶。(《史记·五帝本纪》)
例①一⑥,「今」「今兹」「方」「方将」「正」等等,表示动词的现在时。
又如:
①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论语·泰伯》)
②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孟子·滕文公上》)
③两君之士皆未慭也,明日请相见也。(《左传·文公十二年》)
④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所诈…」(《史记·准阴侯列传》)
⑤翌日亲登嵩高,御史乘属,在庙旁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汉书·武帝纪》)
例①一⑤,「将」「且」「明日」「方」「翌日」等等,表示动词的将来时。
两汉以后,到了中古汉语,汉语动词的表时系统与先秦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所差的只有词汇增减而已。当然,汉语动词「时」的表达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要借助时间名词或时间副词来完成的,有时什么都不需要,只凭借上下语言环境就可以确定了。有人将这种情况称为「零形式」。具体情况应具体分析,这就是汉语的灵活性。
从上古汉语算起,汉语动词虽有时的
语法范畴,却无
体的语法范畴。汉语动词,在很长时间里有时无体。动词「体」的概念,是很晚才建立起来的。为什么那么长时间有时无体?汉语动词的时和体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都是很值得深入研究的理论问题。
(1)汉语动词「体」的历史描写。
甲、完成体
表示动词完成体的最标准的语法标志,就是在动词后面加上
动态助词「了」字。动词的完成体是表示动作进行的状态已经完成或结束。动态助词「了」的词义演变起点是表
终了义的动词「了」字。
上古汉语前期和中期的文献里,均无发现这种「了」字。至东汉《
说文解字》,收有「了」字,但这个「了」是「
了戾」的「了」,与终了义无关。《说文》云:「了,
尥也。」段注云:「尥,行胫相交也。牛行,脚相交为尥。凡二物、二股或一股结纠紾缚,不直伸者曰了戾。」「
了戾」就是纠结、缠绕的意思,是个状态形容词。
后三国魏
张揖撰《
广雅》,收有「尥」字。《
广雅·释诂》云:「了、
阕、已,
讫也。」王念孙说:「阕者,《文选·七命》注引《仓颉篇》云:『阕,讫也。』《燕礼》云:『主人答拜而乐阕。』」「
乐阕」,就是奏乐终止,因此「了」「阕」「已」均有「讫」义。
「了」的终了义,始见文献是西汉宣帝时
王褒写的《僮约》:「晨起早扫,食了洗涤。」但是,总的来看,表终了义的「了」,虽然始见于上古汉语后期,可使用频率却很低。甚至可以说,整个中古汉语前期和中期都很少使用,直到中古汉语后期,即唐五代时才逐渐多起来。(或许是因为中古汉语前期的史料不如中古汉语后期多,了偏口语,尚未大量进入书面语言,所以用例少见。)
如:
①亮数出军,仪常规画分部,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三国志·蜀书·杨仪传》)
②一手持蟹鳌,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世说新语·任诞》)
③斋了吃茶。(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二)
④事了早还,莫令忧虑。(变文《伍子胥变文》)
「了」由一个动词虚化为
动态助词,是一个漫长的演变过程。这个
语法化过程大体分为三步:
第一步:动词+(终了义)动词「毕」「竟」「讫」「了」等,构成
动补结构(
动补短语)。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动补结构仍是词和词的结合,而不是动补式
合成词,因此从
语法功能上看,「毕」「竟」「讫」「了」只是表示前面动词的一种结果(即充当
结果补语),补充说明前面动词所代表的动作行为的终结或完成。如:
①及琼卒归葬,稚乃负粮徒步到江夏赴之,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后汉书·徐稚传》)
②国主不任其苦,于是到泉所酌水饮之,饮毕便狂。(《宋书·袁粲传》)
③我已饮竟,水莫复来。(《百喻经·杀群牛喻》)
④戴乃画《南都赋》图,范看毕咨嗟,甚以为有益。(《世说新语·巧艺》)
⑤王看竟,既不笑,亦不言好恶。(《世说新语·雅量》)
⑥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世说新语·汰侈》)
⑦我等闻已,皆共修学。(《法华经·化城喻品》,卷三)
⑧言已,忽然不现,还到彼国。(《维摩诘经·菩萨行品》,卷下)
⑨翰省讫,语「今且去,明可便呈。」(《宋书·吉翰传》)
⑩薅讫,决去水,曝根令坚。(《齐民要术·水稻》,卷二)
例①一⑩,「毕」「竟」「已」「讫」等等都是同义词,因此「饮毕」又可说成「饮竟」,「看毕」又可说成「看竞」「视讫」。
南北朝时期,极少用「了」字。偶有用者,「了」亦与「毕」「竟」「已」「讫」无异。请比较:
①铰了,更洗如前。(《齐民要术·养羊》注,卷六)
②铰讫,于河水之中净洗羊,则生白净毛也。(《齐民要术·养羊》,卷六)
「动+毕/竟/已/讫」这一格式,整个中古汉语时期都是这样沿用下去的。直到唐五代,又增加个「却」字。「却」与「毕」「竟」「已」「讫」基本同义,这只是词汇更替问题,不是语法问题。如:
①舞毕,因谢曰:「仆实庸才,得陪清赏,赐垂音乐,惭荷不胜。」(唐·张鷟:《游仙窟》)
②三人议毕,即俟晨去。(《祖堂集》,卷五)
③言竞,身亡。(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三)
④惠问已,即识大意。(唐·法海:《六祖坛经》)
⑤太子闻已,欢喜非常。(变文《八相变》)
⑥老人言讫,走出寺门。(变文《庐山远公话》)
⑦浴讫,端坐长往。(《祖堂集》,卷六)
⑧十娘见诗,并不肯读,即欲烧却。(唐·张鹭:《游仙窟》)
⑨大师曰:「佛殿前一搭草,明晨粥后刬却。」(《祖堂集》,卷四)
值得注意的是,只是到了唐五代,亦即中古汉语后期,
书面语言中「动+了」这一动补格式才逐渐多起来。应强调的是,这时的「了」仍是动词,还不是动态助词。如:
①愿闻先圣教者,各须净心,闻了愿自除迷,于先代悟。(唐·法海:《六祖坛经》)
②老宿云:「初造此菩萨时,作了便裂,六遍捏作,六遍颓裂。」(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三)
③拖出军门,斩了报来。(变文《韩擒虎话本》)
④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变文《伍子胥变文》)
整个中古时期,这种「了」都是十足的动词,因为它们前面仍可接受
副词修饰。如.
①祠谒既讫,当南礼大江。(《后汉书·张禹传》)
②昔有一人与他妇通,交通未竟,夫从外来。(《百喻经·摩尼水窦喻》)
③辞违已了,(惠能)便发向南。(唐·法海:《六祖坛经》)
④子胥哭已了,更复前行。(变文《伍子胥变文》)
第二步:动词+宾语+(终了义)动词「毕」「竞」「已」「讫」「了」等,构成动宾补结构。
这一语法格式,主要是从中古汉语中期开始的,此后一直沿用下去,直至唐宋时代。如:
①读策毕,太尉奉上玺绶,即皇帝位,年十三。(《后汉书·孝安帝纪》)
②胡饮酒毕,引佩刀自刺,不死,斩首送京邑。(《宋书·邓豌传》)
③(谢公)看书竟,默然无言。(《世说新语·雅量》)
④尔时,五百阿罗汉于佛前得授记已,欢喜踊跃。(《法华经·五百弟子授记品》,卷四)
⑤小儿面患皴者,夜烧梨令熟,以糠汤洗面讫,以暖梨汁涂之,令不皴。(《齐民要术·种红蓝花、栀子》注,卷五)
⑥余读诗讫,举头门中,忽见十娘半面。(唐·张鷟:《游仙窟》)
⑦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归房卧,并无人见。(唐·法海:《六祖坛经》)
⑧每称名竟,皆唱:「唯愿慈悲,哀愍我等…」(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二)
⑨子胥闻此语已,即知是船人之子。(变文《伍子胥变文》)
⑩第三日早,若水等诣军前谢国相讫,若水曰:「某等昨日尝以国事上冒台严…」(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靖康大金山西军前和议录》,卷五十五)
到了唐五代,「动+宾+了」这一格式才逐渐多起来,但其中的「了」字,仍然是动词。如:
①大师说法了,韦使君、官寮、僧众、道俗,赞言无尽,昔所未闻。(唐·法海:《六祖坛经》)
②大师说偈已了,遂告门人曰:「汝等好住,今共汝别。」(唐·法海:《六祖坛经》)
③念佛了,打槌随意,大众散去。(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二)
④照仪已破,今未除者,唯是天下寺舍,兼条流、僧伲都未了,卿等知否?(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
⑤(子胥)作此语了,遂即南行。(变文《伍子胥变文》)
⑥答语已了,留船即去。(变文《伍子胥变文》)
第三步:「动词+了+宾语」,是「了」演变为动态助词的最终语法格式。
「了」虚化为动态助词,唐五代时已萌芽,北宋时已有所发展,而最终完成当在南宋时代。如:
①各请万寿暂起去,见了师兄便入来。(变文《难陁出家缘起》)
②且依了义教,犹有相亲分。(《祖堂集》,卷四)
③北朝自行遣了萧扈、吴湛,括怎生得知?(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六五)
④学者用了许多功夫,下头须落道了,是人异教。(《河南程氏遗书》,卷二上)
但是这一时期,作为表示动作完成体的动态助词「了」字,还不十分稳定:当用「了」时,也有用「却」的,这说明对「了」的选择,并未最后确定。如:
①我舜子小,失却阿娘,家里无人主领。(变文《舜子变》)
②贪看天上月,忘却室中灯。(《祖堂集》,卷十五)
③僧众才集,和尚关却门便归丈室。(《祖堂集》,卷十九)
④后来萧禧已受却圣旨,更无商量,遂改臣等作回谢。(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六三)
但到了南宋时代,「了」已彻底虚化为动态助词「了」字。「了」作为汉语动词完成体的语法标志,已正式完成。如:
①某尝叹息,以为此数人者,但求文字言语声响之工,用了许多工夫,费了许多精力,甚可惜也。(《朱子语类·总训门人》)
②似哑子吃了黄柏,教我苦在肚皮里。(《
张协状元》,第五十三出)
③婆婆忘了你容仪。(《张协状元》,第五十三出)
至于到了近古汉语中期,动态助词「了」已得到广泛应用。如:
①志若有了志向,心便有个主张,不妄动了。(元据时期·许衡:《鲁斋遗书·大学直解》,卷四)
②谁知母亲还了香愿,在房店中已自死了。(元据时期·无名氏:《小孙屠》,第十四出)
③伟王看了郭威背上杖疮,便不疑他。(元据时期·无名氏:《新编五代史平话·周史平话上》)
④与达达厮杀,多抢得人马,唐太宗将自骑的马与了他,做光禄大夫。(《皇明诏令·戒论管军官敕》)
⑤我这两个小厮,不想走到这穷子坟上,带了穷气回去。(明·朱有燉:《团圆梦》,第二折)
⑥我今日放鹰,得了一个野鸡。(明·哈铭:《正统临戎录》)
当
动态助词「了」产生之后,遇到「动词+了+○」句式,这种「了」既是动态助词,也是句末语气助词,它是兼具两种助词性质的。
①李靖来云:「御笔皇帝见了,与诸郎君商量,亦不多也。」(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茅斋自叙》,卷十四)
②譬如人有大宝珠失了,不著紧寻,如何会得?(《朱子语类·训门人》)
③头发剪了,终须再长。(《张协状元》,第二十出)
但当遇到「动词+了+宾语+了」句式时,这说明句末语气助词已彻底从动态助词「了」中分化出来,两种「了」的语法性质是不一样的:一个是动态助词,是表示动词完成体的;一个是句末语气助词,是表示全句语气的。如:
①今见看《诗》,不从头看一过,云:「且等我看了一个了,却看那个。」(《朱子语类·总训门人》)
②某之说却高了,移了这位置了。(《朱子语类》,卷十六)
③这店里都闭了门子了,怕有甚么人来?(《老乞大》)
乙、持续体
汉语动词,不论是持续体,还是进行体,都是从动词「着」演变过来的。动词的持续体,表示动词所处的状态正在持续、延长。动态助词「着」的词义演变起点是表示附着义的动词「着」字。「着」,今音zhuó,形本作「著」,为行文方便起见,今一律作「着」。「着」,动词,有触及、附着、依附、放置诸义。如:
①秋七月戊戌,楚子与若敖氏战于皋浒。伯棼射王,汏辀及鼓跗,着于丁宁。(《左传·宣公四年》)
②宅舍附地之体,列宿着天之形。(《论衡·祀义》)
③且口着乎体,口之动与体俱。(《论衡·雷虚》)
④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簏,着背后。(《世说新语·雅量》)
例①,「着」,触及。例②,「着」,附着。例③,「着」,依附。例④,「着」,放置。「着」进一步引申,其穿戴义、执着义也可叫「着」。如:
①太傅时年七八岁,着青布裤。(《世说新语·德行》)
②(山羌)不知着之,应在手者着于脚上,应在腰者返着头上。(《百喻经·山羌偷官库衣喻》)
③武帝着邪道,不识正法。(唐·法海:《六祖坛经》)
但是,应当知道,作为
动态助词「着」的词义演变起点应是动词「着」的附着义。动态助词「着」,作为动词持续体的语法标志,其语法化过程有以下三步:
「动作动词+着+处所补语」,这是动词「着」虚化为动态助词的起始性结构。在这种结构中,「着」是个实实在在的动词,「着」和前面动词的语法关系属于
并列结构。动作动词所表示的具体动作,要借助「着」落实在具体处所上,因此「着」有安置义,「着」后又必须有
处所补语。如:
①又舍利佛,十方世界所有诸风,菩萨悉能吸着口中,而身无损,外诸树木,亦不摧折。(《维摩诘经·不思议品》,卷中)
②今进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闭着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观国,或疑此举也。(《三国志·魏书·高柔传》)
③苍头子密等三人因宠卧寐,共缚着床。(《后汉书·彭宠传》)
④蓝田爱念文度,虽长大,犹抱着膝上。(《世说新语·方正》)
⑤候实开,便收之,挂着屋里壁上,令荫干,勿使烟熏。(《齐民要术·种茱萸》,卷四)
⑥而彼仙人寻即取米及胡麻子,口中含嚼,吐着掌中。(《百喻经·小儿争分别毛喻》)
例①一⑥,诸句中的「着」,绝不可释为
介词「在」。它是个实实在在的动词,表安置义。「着」的这一用法,直到中古汉语后期,仍然如此。如:
⑦从京将来圣教功德帧及僧服等,都四笼子,且寄着译语宅里。(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
⑧舜得母钱佯忘,安着迷囊中而去。(变文《舜子变》)
之所以认定这类结构中的「着」仍是动词,并与前面动词构成并列关系,是因为语言中还存在「动作动词+宾语+着+处所补语」这样的结构。如:
①遂就床缚之,将出到界,自解其绶以系督邮颈,缚之着树,鞭杖百余下,欲杀之。(《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注)
②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着肩上,急执之。(《搜神记》,卷十六)
③譬如写水着地,正自纵横流漫。(《世说新语·文学》)
④掐心着泥中,亦活。(《齐民要术·种兰香》,卷三)
⑤我今宁可截取其鼻着我妇面上,不亦好乎?(《百喻经·为妇贸鼻喻》)
第二步:非动作动词十着十对象宾语。
「非动作动词+着+对象宾语」,这是动词「着」虚化为
动态助词的中介性结构。在这类结构中,由于对象宾语的引进,使得「着」与其前面动词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已由原来的并列结构变成动补式合成词。这样,就促使「着」的词义已相当虚化了。
曹广顺认为,这类结构在汉译佛经中已经出现了。如:
①迦弥尼鬼者着小儿乐着女人。(《童子经念诵法》,《大藏经》,卷十九)
②不留心于无明,贪着世间。(《大宝积经》,卷九十三,《大藏经》,卷十一)
曹广顺又说:「『着』字表示这些动作附着在这些对象上,因此就隐含有一种动作持续或获得结果的意思。但从意义和词性上看,这些『着』仍都是动词。」例①②,「乐着」「贪着」,不论是看成动补式合成词,还是看成动补式短语,都可商议,但「乐着」「贪着」,已不可能再是个
并列结构,否则「着」的虚化路线是很难设计的。在唐以前,即中古汉语的前期和中期,「非动作动词+着+对象宾语」这类句式是很少见的。这样的语言信息也就预示着动态助词「着」很难在唐以前发生。如:
①诸子幼稚,未有所识,恋着戏处,或当堕落,为火所烧。(《法华经·譬喻品》,卷二)
②冻树者,凝霜封着木条也。(《齐民要术·黍穄》注,卷二)
③而诸比丘不奉佛教,贪求利养,诈现清白,静处而坐,心意流驰,贪着五欲,为色、声、香、味之所惑乱。(《百喻经·奴守门喻》)
第三步:可持续动词十着十(对象宾语)。
「可持续动词+着+(对象宾语)」,这是动词「着」虚化为动态助词的终端性结构。
蒋绍愚说:「『着』的历史变化,是和『着』前面的动词性质有关的。」
所谓「动词性质」,这不仅同动词的词义有关,而且也必然同动词的分类有关。就动词的状态而言,「着」前的动词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可持续动词,另一类是不可持续动词。前类多由行为动词、心理动词及感知动词等动词充当;后类多由动作动词充当。
当「着」前动词由可持续动词充当时,就要借助「着」,把这种状态施及「着」后的对象宾语上。这种「传导」的结果是必然使「着」的词义、词性也发生变化:由原来的附着义变为持续义,其词性也由实实在在的动词变为一个动态助词。当「着」变成动态助词之后,它和前面动词的语法关系也随之而变:既不是并列关系,也不是补充关系,而是附缀于动词之后的附加关系,虽然它并不是动词的构词成分。
一般认为,汉语动词的持续体从晚唐五代起正式形成之后,就一直沿用下去。如:
①太子年登拾玖,恋着五欲。(变文《八相变》)
②凤池云:「守着合头,则出身无路。」(《祖堂集》,卷六)
③曾点底,须子细看他是乐个甚底,是如何地乐,不只是圣人说这个可乐,便信着他。(《朱子语类·总训门人》)
④不如上国,追寻着丈夫。(《
张协状元》,第三十出)
⑤洪义心肠,倒大来乖劣,专等着刘知远。(《刘知远诸宫调》,第二)
⑥所以君子常常要存着这心,以检求其身。(元据时期·许衡:《鲁斋遗书·大学直解》,卷四)
⑦你每回去行着好勾当,休污了父亲的好名。(明·刘仲璟:《遇恩录》)
⑧锺会是魏元帝时人,做司徒,教他提调关中的军马,却要谋反,只怕着邓艾一个人,不曾反里。(《皇明诏令·戒谕管军官敕》)
动词的持续体形成之后,如果「着」后面的宾语是个零位,那么句子的动词就常常由状态动词充当。状态动词说的就是一种状态,是可以持续的。如:
①(黄雀)见他宅舍鲜净,便即穴白占着。(变文《燕子赋》一)
②百理具在,平铺放着。(《河南程氏遗书》,卷二上)
③你我直迷着,那言语煞有意,来者使臣却也敢向前覆事,也不可得。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绍兴甲寅通和录》,卷一六二)
④闲时也须思量着。(《朱子语类·总训门人》)
⑤孩儿且放心着。(《张协状元》,第二十七出)
⑥做好的事,着人学着。(元据时期·贯云石:《孝经直解》)
⑦众军每赞叹着。(《皇明诏令·谕武臣恤军敕》)
⑧恁每都在这里歇着。(明·刘仲璟:《遇恩录》)
⑨他都在地上跪着,进马怎么行得?(明·哈铭:《正统临戎录》)
⑩你且住着。(《老乞大》)
丙、进行体
汉语动词的进行体和持续体本来就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两者密不可分。周生亚认为动词的进行体来源于动词的持续体,其产生时间应与持续体相同或稍后,其演化路线也应与持续体相同。前面说过,就动词的状态而言,「着」前面的动词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可持续动词,另一类就是不可持续动词。这不可持续动词多由动作动词充当。动作动词,一般说来,其动作是不可持续的。不可持续就是说动词所呈现的状态是短暂的。这样一来,动词后面的「着」字,只能表示这种状态是正在进行着,而不可能是持续的。如:
①净能都不忙惧,收氈盖着死女子尸,钉之内四角,血从氈下交流,看人无数。(变文《叶净能诗》)
②后母一女把着阿爷:「煞却前家歌(哥)子,交与甚处出坎(头)?」(变文《舜子变》)
③岩云:「如无灯夜把着枕子。」(《祖堂集》,卷五)
④先生曰:「公常常缩着一只手,是如何?」(《朱子语类·总训门人》)
⑤如战陈厮杀,擂着鼓,只是向前去,有死无二,莫便回头始得。(《朱子语类·总训门人》)
⑥悠悠的品着鹧鸪,雁行般但举手都能舞。(元据时期·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第四折)
⑦莫想青凉伞儿打,休指望坐骑着鞍马。(《刘知远诸宫调》,第二)
⑧皇甫殿直一只手捽着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径奔王二哥茶坊前来(明·洪鞭:《清平山堂话本·简贴和尚》)
⑨我拿着马,你净手去。(《老乞大》)
©我的官人洗手时,递着揩手的手帕时,好歹也说得一句话。(明·哈铭:《正统临戎录》)
由以上引例可知,说汉语动词的进行体也是产生于晚唐五代应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到了宋代以后,才更加成熟、更加普遍而已。汉语动词的进行体与持续体有时也是很难分清的。凡是能持续的动词,其状态也往往正在进行,但反过来却不一定。因此,当「状态动词+着+○」句式出现的时候,就可以认定动态助词「着」,既是持续体,也是进行体的语法标志。
丁、经历体
动词的经历体,是表示动作行为曾是一种经历、体验,同时也表明这种经历、体验已成为过去。动词经历体的典型语法标志是在动词后加上动态助词「过」字。「过」,原本也是个动词,本义就是经过,所以《说文》曰:「过,度也。」文献用例如:
①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论语·宪问》)
②(姜氏)将行,哭而过市曰:「天乎,仲为不道,杀嫡立庶。」(《左传·文公十八年》)
③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孟子·滕文公上》)
动态助词「过」,其语法化过程也主要有以下三步:
第一步:趋向动词+过+处所宾语。
「趋向动词+过+处所宾语」,「过」是个动词,它和前面动词的语法关系是并列结构。但这种句式在上古汉语是很难找到的,它主要是从中古汉语开始的。如:
①有县农行过舍边,仰视,见龙牵车。(《搜神记》,卷三)
②八月丙寅,京师大风,蝗虫飞过洛阳。(《后汉书·孝安帝纪》)
③王子猷行过吴中。(《世说新语·简傲》)
这种句式,甚至到了中古汉语后期及近古汉语时仍能见到。如:
④使君得对,趋过萧墙,拜舞叫呼万岁。(变文《韩擒虎话本》)
⑤张轸带了本朝银牌,走过南界,须先以见还。(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燕云奉使录》,卷十五)
⑥半陂泊,根寻到天晚,夜深不敢依门户,跳过墙来见新妇。(《刘知远诸宫调》,第二)
例①②,「行过」「飞过」,就是「行而过」「飞而过」。下分析同。
第二步:非趋向动词+过+○
「非趋向动词+过+○」,这是动词「过」虚化为动态助词的中介性结构。动词「过」的词义虚化,实际上是从它前面动词的「非趋向化」开始的。动词的「非趋向化」,也就是词义的泛化,因此要求「过」的后面也不再续接处所宾语。但是,这种中介性结构,「过」仍当认为是个动词,它和前面动词的关系,应是一种动补关系,「过」表示一种趋向或结果。如:
①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变文《庐山远公话》)
②丞相遂令人用番书译过,共传看后大喜。(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绍兴甲寅通和录》,卷一六二)
③当时史官已被高祖瞒过。(《河南程氏遗书》,卷二上)
④想经礼,圣人平日已说底都一一理会了,只是变礼未说,也须逐一问过。(《朱子语类·训门人》)
第三步:非趋向动词十过十对象宾语。
「非趋向动词+过+对象宾语」,这是动词「过」虚化为动态助词的终端性结构。这种句子中的「过」,已彻底虚化:它不再表示动作的空间移动或趋向,而只是表示前面的动词所具有的一种状态,而这种状态就是指该动词所体现的曾经有过的一种经历或体验。因此,「过」和前面动词的语法关系,既不是并列关系,也不是动补关系,而只是附缀于动词之后的附加关系。在这种情况下,「过」的后面可以再续接对象宾语。如:
①颖又顾臣评日:「前来侍读说道,鸿和尔大山、天池子曾有北朝国信使带过圣旨去定了界至,怎生道不知国信使是谁?」(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六五)
②那张介元教请过员梦先生。(《张协状元》,第四出)
③闹中朵(躲)过器械,扯得兜毛(鍪)侧。(《刘知远诸宫调》,第十二)
④你休说此话,我方才告过官人,乞了半日假,扶你去太医家讨些药吃。(明·
朱有燉:《团圆梦》,第三折)
「非趋向动词+过+对象宾语」这种句式主要出现在宋代以后,因此周生亚断定:动态助词「过」产生在宋代。
以上就是对汉语动词「体」的粗略的历史描写。从论述中可知,动态助词「了」「着」「过」的产生和发展,并不是同处于一个历史平面之上的。与「了」「着」相比,「过」的发展始终处于弱势地位。究其根本原因,恐怕同动词的经历体与完成体的相互关系有关。这个问题,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
汉语动词时体语法范畴的表达,周生亚主张限定在三时四体的范围之内。「三时」是指过去时、现在时和将来时;「四体」是指完成体、持续体、进行体和经历体。有的著作把动词「体」的范围扩充得很宽,混淆了词法和句法的界限,这不太可取。如把「动+起/起来」称为「起始体」,「动一动」称为「尝试体」,「动+来+动+去」称为「反复体」,「动+了+动」称为「间歇体」,以及「动+下下来」称为「终止体」,等等,这些说法都有待于进一步研究。
(2)汉语动词「体」形成的历史机制。
说汉语动词「体」形成的历史机制,其实就是讨论动词「体」的产生的历史条件问题。这个条件,可以从两大角度去观察:一是从外部来说,汉语动词「体」是从「时」的语法范畴发展出来的;二是从内部来说,动词「体」的产生有其本身的词义条件和结构条件。
先说第一点。汉语动词「体」的概念来源于「时」的概念,汉语动词先有「时」,后有「体」。上古汉语没有「体」的语法标志,中古汉语前期和中期也没有。汉语动词「体」的产生主要是从中古汉语后期和近古汉语前期才开始的。
语法范畴是指概括成类的语法意义的总和。汉语动词由时的语法范畴,过渡到时体语法范畴共存状态,是动词表达上的一大进步。有的学者认为,「时」是从过程角度认识动词的,因而有过去时、现在时和将来时;「体」是从一个点上,即从情态或情貌上关注动词的一种状况,因而有完成体、持续体、进行体和经历体等等。这话是很有道理的。总之,汉语「时」与「体」的关系,是应很好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
再说第二点。
汉语动词「体」的产生也有其内部条件。概括起来,就是三点:
第一,「了」「着」「过」置于动词之后,是
动态助词产生的首要的结构条件。
前面说过,当「了」「着」「过」最初单用时,都是典型的单音节动词。但是当它们处于另一个动词之后,一起充当
谓语的时候,就为后来的词义虚化找到了一个起始性的结构位置。
这个位置是十分优越的:由于它们是处于另一个动词之后,不论与前面的动词是并列关系或补充关系,都不会成为语义的关注焦点;但当它们后面再出现其他句子成分时,却又成为夹在两种成分之间的「传导性」或「中介性」的成分。然而,正是这样的身份,却很容易使「了」「着」「过」的词义和功能都发生变化。
第二,「了」「着」「过」前面动词的词汇意义和动词类型的变化,都为动态助词的产生提供了语义条件。
如「动作动词+着+处所补语」结构,当「着」前动词不再由动作动词充当时,「着」也就失去了安置义,词义进一步虚化,「着」后的成分也发生了变化,由处所补语变为对象宾语。又如「趋向动词+过+处所宾语」结构,当「过」前动词不再由趋向动词充当时,「过」也不再表示趋向动作,词义开始虚化,最后变成只是表示动作所处一种经历状态的语法标志。
第三,「了」「着」「过」后再续接
宾语,是动态助词产生的关键结构条件。
「了」「着」「过」最终演变为动态助词,其中有一个共同环节,就是「了」「着」「过」后面都可以带上对象宾语。「了」「着」「过」后面续接宾语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促使它们和前面的动词结合得更紧,并在「传导」动词的作用时又悄悄地改变了自己的词义和结构功能。如「读策毕」「看书竞」「念佛了」等结构,宾语「策」「书」「佛」显然阻隔了动词和「毕」「竞」「了」的结合。但是当宾语处于终了义诸动词之后,这些动词词义也开始变化了,并最终整合成一个「了」字:由一个实实在在的动词,最后虚化成一个表示完成体的语法符号。
判断动词的产生和发展
判断动词也叫「
系词」或「
判断词」,因为从逻辑上看,「是」字是构成主宾两项判断关系的「联系词」。但从语法上说,「系词」或「判断词」的
词性属于动词,所以不如直接称之为「
判断动词」来得更直接、更明白。
在所有的动词立项中,我们之所以把判断动词单独提出来加以叙述,是因为判断动词十分重要:它不仅从无到有(就主要形式
是字句而言),而且它的出现也带来了相关的词法变化和句法变化。
对汉语来说,有两个词常用为判断动词,一个是「为」字,一个是「是」字。这里重点说「是」字。
在中国早期的汉语语法著作中,有的学者把「乃」「则」「即」「曰」「惟」「维」「伊」「
繄」等词都看成是具有是义、为义的「不完全
内动词」,把「非」「匪」看成是具有非(不是)义的「不完全内动词」。到后来,有的学者仍把「惟」「维」称为「系词」,把「非」「匪」称为「否定系词」。甚至有的外国汉学家也持有相同看法,认为「唯(隹、惟、维)」是「前古汉语中的系词」,「曰」也是「系词」。现在学术界一般都不再这样看了。不能把具有加强判断作用的副词同判断动词本身混同起来。如果不是这样,则下面的语言事实就很难解释了。如:
①黄昙子乃是王忱之字也。(《宋书·五行志二》)
②我衣乃是祖父之物。(《百喻经·山羌偷官库衣喻》)
③佛即是法,法即是众。(《维摩诘经·不二法门品》,卷中)
④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后汉书·南匈奴列传》)
⑤如彼外道,偷取佛法,著己法中,妄称己有,非是佛法。(《百喻经·估客偷金喻》)
⑥我以欲得彼之钱财,认之为兄,实非是兄。(《百喻经·认人为兄喻》)
判断动词「是」的产生和发展,可分为三个时期:产生期(先秦两汉时期)、发展期(魏晋南北朝时期)和成熟期(隋唐五代及近古时期)。
甲、产生期
判断动词「是」字,战国末期已经产生。如:
①俄又复得一,问人曰:「此是何种也?」(《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②韩是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则卫、大梁、河外必安矣。(《战国策·魏策三》)
③此是欲皆在为王,而忧在负海。(《战国策·中山策》)
《史记》《论衡》中,也有少量的判断动词「是」字。如:
①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史记·封禅书》)
②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史记·商君列传》)
③此必是豫让也。(《史记·刺客列传》)
④夜梦见老父曰:「余是所嫁妇人之父也。」(《论衡·死伪》)
⑤夫孔子虽去「不及地尺」,但言「如雨」,其谓霣之者,皆是星也。(《论衡·说日》)
⑥如以鬼是死人,则其薄葬非也。(《论衡·薄葬》)
产生期的判断动词「是」字,使用上的特点是:
第一,频率很低,绝大部分名词充当谓语的判断句仍以不用「是」字为常。
如《韩非子》一书,「是」字用为判断动词者,仅有一例。又如《史记》一书,有人统计过,「是」字用为判断动词者最多是七例,而没有任何问题,经得起推敲的也仅有五例而已。
第二,结构上,判断动词「是」字还不能完全独立,常与句末
语气助词「也」字相呼应。有些「是」字,是判断动词还是指示代词,有时又难以确定。如:
①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史记·滑稽列传》)
②龟者是天下之宝也。(《史记·龟策列传》)
乙、发展期
发展期判断动词「是」字,使用上的特点是:
第一,使用频率明显增加。
如《搜神记》中,据周生亚统计,有
判断句460句,其中使用「是」字的就有84句,约占总数的18.3%。除《搜神记》外,其他文献的使用频率也不低。具体用例如:
①(来敏)姊夫黄琬是刘璋祖母之侄。(《三国志·蜀书·来敏传》)
②此是我子,我之所生。(《法华经·信解品》,卷二)
③我是李君通家子弟。(《后汉书·孔融传》)
④我是鲜卑,无姓。(《宋书·张畅传》)
⑤我是李府君亲。(《世说新语·言语》)
⑥穬麦,此是今马食者。(《齐民要术·大小麦》注,卷二)
第二,结构上,多半不再与句末语气助词「是」字相呼应,并且也较为普遍地接受
副词修饰,从而也就限定了「是」字的词性变化。
据
唐钰明统计,两汉时《
穀梁传》《新语》等十部文献,东汉时《汉书》《潜夫论》等十二部文献,魏晋时《
六度集经》《
生经》等六部文献,南北朝时《
众经撰杂譬喻经》《
过去现在因果经》等四部文献,「是」字句的「也」字煞句率分别为80%,28.8%,19%和4%.
唐钰明的统计数据足以说明判断动词「是」逐步走向独立而失去了对句末语气助词的依赖。具体用例如:
①是以萧何建武库、太仓,皆是要急,然犹非壮丽。(《三国志·魏书·陈群传》)
②今此幼童,皆是吾子,爱无偏党。(《法华经·譬喻品》,卷二)
③(伦)即作汤二升,再服,须臾,吐出三升许虫,头赤而动,半身犹是生鱼脍。(《后汉书·方术列传》)
④今在近路,正是诸人归身之日。(《宋书·武帝纪中》)
⑤东岩西谷,又是刹灵之图。(《水经注·清水》,卷九)
⑥实是良医,与我女药,能令卒长。(《百喻经·医与王女药令长大喻》)
⑦彪亦是南人。(《洛阳伽蓝记·景宁寺》杨注,卷二)
第三,否定判断句中,出现了「非是」代替「非」的明显趋势。如:
①虏凶狡情状可见,自关中再败,皆是帅师违律,非是内有事故,致外有败伤。(《宋书·郑鲜之传》)
②我以欲得彼之钱财,认之为兄,实非是兄。(《百喻经·认人为兄喻》)
③如彼外道,偷取佛法,著己法中,妄称己有,非是佛法。(《百喻经·估客偷金喻》)
④郎君,儿生非是家人,死非家鬼。(变文《秋胡变文》)
⑤臣恐此药非是真药,臣拟试之。(变文《叶净能诗》)
丙、成熟期
成熟期判断动词「是」字,使用上的特点是:
第一,使用频率很高。尤其在接近口语的作品中,「是」字句用得相当普遍。如:
①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唐·法海:《六祖坛经》)
②登州是唐国东北地极,去楚州一千百余里。(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
③此病是野狐之病。(变文《叶净能诗》)
④我是病儿。(变文《八相变》)
⑤什摩处是某甲住处?(《祖堂集》,卷十八)
第二,一般说来,这一时期名谓判断句和「是」字判断句是很少并存的,但个别用例仍然存在。请比较:
①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也。(唐·法海:《六祖坛经》)
②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唐·法海:《六祖坛经》)
①登州者,大唐东北地极也。(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
②登州是唐国东地极,去楚州一千百余里。(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
而这种现象在中古汉语前期和中期,是极为普遍的。请比较:
①公主者,女之尊称也。(《搜神记》,卷十四)
②南边坐人是南斗。(《搜神记》,卷三)
①佛身者,即法身也。(《维摩诘经·方便品》,卷上)
②十善是菩萨净土。(《维摩诘经·佛国品》,卷上)
①丰隆,雷公也。(《水经注·河水》,卷一)
②山东名高平,是亮宿营处。(《水经注·沔水》,卷二十七)
①桓郎者,桓范也。(《世说新语·贤媛》)
②谢中郎是王蓝田女婿。(《世说新语·简傲》)
①太傅李延实者,庄帝舅也。(《洛阳伽蓝记·秦太上君寺》杨注,卷二)
②掘故井得石铭,云是汉太尉荀彧宅。(《洛阳伽蓝记·建中寺》杨注卷一)
第三,否定判断句中,「不是」已普遍代替「非是」,并且「是」「不是」常常对立出现。如:
①下官笑日:「不是百兽率舞,乃是凤凰来仪。」(唐·张鷟:《
游仙窟》)
②见说被送来者不是唐叛人,但是界首牧牛、耕种百姓枉被捉来。(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
③太子是出世之尊,不是凡人之数。(变文《八相变》)
④和尚莫来,此间不是好道,此是地狱之路。(变文《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
⑤为复是心,为复不是心?(《祖堂集》,卷三)
第四,判断动词「是」字,到了隋唐五代已经衍生出许多新的用法,这也是「是」字用法日趋成熟的表现。如:
(1)「是」+动词/动词性短语,「是」表示确认。如:
①从前恶行,一时自性若除,即是忏悔。(唐·法海:《六祖坛经》)
②鸟是有情,水及树岂是有情乎?(《祖堂集》,卷三)
(2)「是」+形容词/
形容词性短语,「是」表示确认。如:
①白庄耳内,忽闻人说江州庐山有一化城之寺中,甚是富贵,施利极多,财帛不少。(变文《庐山远公话》)
②地狱是最苦。(《祖堂集》,卷五)
到了近古汉语,这种用法也是如此。如:
③既欲讲和,须是至诚,不可奸诈。(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绍兴甲寅通和录》,卷一六三)
④也如曾子,平日用工极是子细。(《朱子语类·训门人》)
(3)「是」+句子,「是」表示确认。如:
①杨坚举目忽见皇后,心口思量:「是我今日莫逃得此难。」(变文《
韩擒虎话本》)
②是你下牒言我,共你到头无益。(变文《
燕子赋》一)
(4)「是」表示存在。如:
①重阁于峻崖上建立,四方涯面尽是花楼宝殿。(唐·[日本]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三)
②善庆思惟毕,满目是泪。(变文《庐山远公话》)
③浑身是眼。(《祖堂集》,卷五)
(5)「是」+名词,「是」表示「凡是」,无例外。如:
①是人皆老,贵贱亦同。(变文《庐山远公话》)
②一脉不调,是病俱起。(变文《庐山远公话》)
(6)「是」+「是」字判断句,第一个「是」表确认。如:
①是你两个僧便是某甲朋友。(《祖堂集》,卷十四)
②是甚人?是即大名将是韩熊男。(变文《韩擒虎话本》)
句式(6)实际是上面句式(3)的扩展。句首「是」或可换成「即」或「只」(疑是「即」之通假字),仍表确认,作用相同。如:
③即这个不污染底是诸佛之所护念。(《祖堂集》,卷三)
④只我便是佛弟难陁。(变文《难陁出家缘起》)
(7)「是」+
被动句,「是」表示加强被动语气。如:
①令诸道进年十五岁童男童女心胆,亦是被道士诳惑也。(唐·[日本]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
这种句式,中古汉语中期时就已经产生了。如:
②今定是为贼所畏不?(《宋书·刘勔传》)
(8)「是」+名词/动词+「是」+名词/动词,「是」表示选择。如:
①阿娘迷闷之间,乃问是男是女?(变文《庐山远公话》)
②且容问天池神堂到了是北朝地土,是南朝地土?(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六五)
③萧扈、吴湛带去圣旨,不知是有文字,为复只是口说?(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六五)
判断动词「是」产生的语法流程
(1)关于判断动词「是」产生的四种说法。
判断动词「是」是如何产生的?「是」的产生的语义基础、语法框架又是什么?这些问题至今学术界仍无定论。关于判断动词「是」的来源问题,就目前所知,主要有以下四种说法:
这一说法,最早是由
王力提出来的。王力说:「『是』字是由指示代词发展为
系词的。发展的过程是这样:在先秦时代,
主语后面往往用代词『是』字
复指,然后加上判断语。…无论是这种情况或那种情况,『是』字经常处在主语和
谓语中间,这样就逐渐产生出系词的性质来。」
洪成玉《判断词「是」的来源——与王力先生商榷》(1980)认为上古汉语「形容词『是』的意义,是对事物表示肯定」,「同它相对的是『非』」,「判断词『是』的意义,是对事物表示确认」,「同它相对的也是『非』」,由于判断词「是」和形容词「是」的词汇意义、语法功能十分接近,因而「从形容词『是』逐渐产生出判断性质的『是』是自然的。」
这一提法较早。
洪心衡《(孟子〉里的「是」字研究》(1964)曾认为判断动词(系词)「是」字是由表示确认意义的副词「是」演变过来的,与指示代词「是」复指功能无关。
丁、来自「主+动+宾」语法结构的类化。
石毓智、李讷《
汉语语法化的历程》(2001)认为汉语判断动词「是」字产生的语法环境就是语言成分类化的基本机制。两人将这一语法框架概括为下列公式:
话题(
Topic),回指的「是」(anaphor)+说明(
comment)。他们认为,按照汉语绝大多数动词句的模式,应当是SVO(主+动+宾)结构,而「
话题+是+说明」的模式显然是缺乏
谓语动词的,因此处于这种语法框架中的「是」字最终被「类化」为判断动词。
以上诸说均有可商榷之处。
复指说的问题是,用于复指的指示代词「是」字,它本身就是主语,并不是「处在主语和谓语中间」,再说「是」的复指功能又如何变为判断功能,也说不明白。
形容词说的问题是,两者的语法框架根本不同。形容词「是」「非」作
谓语,经常处于句末,而非主谓之间。在这种情况下,形容词「是」又是如何变为判断动词「是」的也说不明白。
副词说的根本问题是有点本末倒置。副词「是」应当是判断动词「是」产生之后的用法引申,它不会出现在判断动词「是」产生之前。
类化说实际是复指说的翻版。汉语动词句的SVO结构是怎么把「回指」的「是」「类化」成判断动词的,也是语焉不详。
针对上述说法,周生亚提出一种新的解释,即功能传导说。
(2)判断动词「是」的产生是源自判断动词「为」的功能传导。
对于这一命题,论述如下:第一,首先必须承认,上古汉语判断动词「为」「是」已经产生,即上古汉语中后期已经产生了两种判断句:「为」字句和「是」字句,且「为」字句又早于「是」字句而存在。「为」最早本是个
动作动词。依据甲骨文字形,「为」的本义当是以手牵象从事劳作之意。不过,在甲骨文里,「为」的词义已经抽象化了,可释作「作为」,如「丁未卜,𣪊贞:我为宾」(《南明》,145)。到了春秋战国时代,「为」义进一步虚化,表示判断义已经产生。如:
①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论语·微子》)
②余为伯鲦;余,而祖也。(《左传·宣公三年》)
③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孟子·公孙丑上》)
④丈人归,酒醒而诮其子曰:「吾为汝父也,岂谓不慈哉?」(《吕氏春秋·疑似》)
⑤俱为一水,源从天涯,或浊或清,所在之势使之然也。(《论衡·率性》)
⑥始皇知左右洩其言,莫知为谁,尽捕诸在旁者皆杀之。(《论衡·语增》)
两汉以后,中古汉语时期,这种「为」字句也经常出现。如:
①此《法华经》最为难信难解。(《法华经·授学无学人记品》,卷四)
②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列子·天瑞》,卷一)
③帝曰:「百官贪污佞邪者为谁?」(《后汉书·周举传》)
④白麻子为雄麻。(《齐民要术·种麻》贾注,卷二)
⑤凡种谷,雨后为佳。(《齐民要术·种谷》,卷一)
⑥佛言:「我今问汝,天下众生为苦为乐?」(《百喻经·引言》)
⑦其人当时悔不急去,懊恼之情,甚为极苦。(《百喻经·地得金钱喻》)
⑧太子为半国之君。(变文《伍子胥变文》)
但是,与「为」字句不同的是「是」字句在战国末期虽然产生,却用得很少,即便是两汉时期,也是如此。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判断动词「是」字产生在「为」字之后。为避免重复,这里不再引证例句。
第二,「是」「为」连用,是「为」字功能传导的结构条件。
这一点非常重要。指示代词「是」,作主语,复指上文;判断动词「为」作谓语,紧接其后,这是「为」促使「是」改变词性的最佳语言环境。所谓「功能传导」,就是指判断动词「为」对「是」的影响所及。「是」「为」连用,在先秦,是从《论语》开始的。如:
①老而不死,是为贼。(《论语·宪问》)
②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孟子·滕文公上》)
③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荀子·议兵》)
这种句式,从上古汉语后期起较为多用。如:
①禺京处北海,禺䝞处东海,是为海神。(《山海经·大荒东经》,卷十四)
②试复以屋中堂而坐一人,一人行于屋上,其行中屋之时,正在坐人之上,是为屋上之人与屋下坐人相去三丈矣。(《论衡·说日》)
③遂废少帝为弘农王而立协,是为献帝。(《后汉书·皇后纪下》)
④无利无功德,是为出家。(《维摩诘经·弟子品》,卷上)
⑤十四日,车驾入城,大赦天下,改号为建义元帝,是为庄帝。(《洛阳伽蓝记·永宁寺》杨注,卷一)
「是」「为」经常连用,判断动词「为」字是很容易把自己的判断作用「传导」给代词「是」字的,使其改变词性,变为判断动词。以下诸例,也许会有说服力。如:
①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山海经·海内经》,卷十八)
②亦复不知何者是火,何者为舍,云何为失,但东西走戏,视父而已。(《法华经·譬喻品》,卷二)
③居士,父母妻子,亲戚眷属,吏民知识,悉为是谁?(《维摩诘经·佛道品》,卷中)
④汝等师为是谁?谁之弟子?(《法华经·妙庄严王本事品》,卷七)
例①,「是」「为」连用,很像一种过渡形式,释「是」为代词有些困难。
例②,「是」「为」均是判断动词,所以才同义互举。
例③④,正因为「是」「为」已同是判断动词,所以又可以「为」「是」连用,同作谓语。
「是」「为」连用的句式,有时「为」字也可省略不用。在这种情况下,「是」字倒很像是一个词性已经变化了的判断动词。如:
①夫出家者,无彼无此,…若能如此,是( )真出家。(《维摩诘经·弟子品》,卷上)
②四生者,是( )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是为四生。(变文《庐山远公话》)
③师云:「是( )阿谁?」对曰:「良钦。」(《祖堂集》,卷十六)
第三,指示代词「是」的代词性质是它转换词性的语义基础。
如果说「是」「为」连用,「为」的功能传导是「是」词性转换的外部条件,那么代词性质就是「是」的转换词性的语义基础,亦即其内部条件。「是」本来是个形容词,这点没错。因此《说文》说:「正,是也」,「是,
直也」,这是
递训例。
但是,指示代词「是」和形容词「是」未必有什么词义联系。可以说,几乎所有代词都是假借而来的,「是」字也不例外。因此在判断动词「是」的产生问题上,没有必要和形容词「是」扯在一起。
应注意到,当指示代词「是」作
主语并用于
复指时,这个功能本身就含有动词因素在内。这是由代词性质决定的。代词的性质是
指别而非代替。指别就是确认、强调,就是
非此即彼。
从逻辑学角度来分析,
判断就是对思维对象有所断定的一种思维形式,判断的质,就是对思维对象作肯定或否定的断定。判断动词「是」,是表示肯定判断的联系词;具有指别作用的指示代词「是」,当其作主语并用于复指时,也是很容易把指别的两端联系起来,作出断定。
指别就是
断定,断定就是判断,因此指示代词「是」演变成判断动词「是」,是有其内在的因素的。
(3)「…是也」判断句是「是」字判断句的变体形式。
在上古汉语后期,中古汉语前期,汉语
判断句中又产生了一种新的表达形式,即「…是也」句式(「是也」或作「是已)。在此之前,「是」字判断句已经产生,因此这种句式实际是「是」字句的一种变体形式。如:
①少顷,当东郭牙至,管仲曰:「此必是已」,乃令宾延而上之,分级而立。(《论衡·知实》)
②唇齿之喻,岂唯虞虢,温与野王即是也。(《三国志·魏书·司马朗传》)
③尔时妙光菩萨,岂异人乎?我身是也;求名菩萨,汝身是也。(《法华经·序品》,卷一)
这种句式使用频率不是很高。到了中古汉语中后期也有用的。如:
①将见幸,薄姬曰:「妾昨梦青龙据妾心。」高帝曰:「我是也,吾为尔成之。」(《宋书·符瑞志上》)
②武婆者,则天皇是也。(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三)
有时句末语气助词「也」字也可不用。如:
①妙庄严王岂异人乎?今华德菩萨是。(《法华经·妙庄严王本事品》,卷七)
②虏既人,兵刃交至,问曰:「青州刺史沈文秀何在?」文秀厉声日:「身是。」(《宋书·沈文秀传》)
③何名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唐·法海:《六祖坛经》)
④百颜经宿,自知不得,入堂问:「昨日二头陁何在?」师日:「某甲是。」(《祖堂集》,卷六)
龙国富《〈妙法莲华经〉语法研究》(2013)将这种句式称为「特殊判断句」,并将其表达格式概括为「NP2+NP1+是(是也)」。
古代「…是也」句式共有三种:第一种是「是」为形容词。如:
①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论语·阳货》)
②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孟子·滕文公上》)
③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庄子·齐物论》)
④己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荀子·荣辱》)
第二种是「是」为指示代词。如:
①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孟子·梁惠王下》)
②濡濡者,豕虱是也。(《庄子·徐无鬼》)
③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荀子·非十二子》)
④毁廉求财,犯刑趋利,忘身之死者,盗跖是也。(《韩非子·忠孝》)
第三种是「是」字本身就是个判断动词。据周生亚观察,上古汉语的中期,只有前两种形式,而没有第三种形式。第三种形式始见于《论衡》,因而可以断定:这第三种形式与判断动词「是」的产生无关。
据周生亚统计,上古汉语(前中期)「…是也」句式的使用频率如下:
中古汉语后期和近古汉语时,「…是也」句式中的「也」可以不用「是」前还可接受副词修饰,这更证明「是」字是个判断动词。如:
①舜有亲阿娘在堂,乐登夫人便是。(变文《舜子变》)
②师问:「阿那个是闍梨主人公?」对日:「祗对和尚即是。」(《
祖堂集》,卷六)
③老夫王员外便是。(元据时期·无名氏:《小张屠焚儿救母》,楔子)
④小生孙虫儿的便是。(元据时期·无名氏:《杀狗劝夫》,楔子)
近古汉语里,甚至还有两种「是」字句套用的情况,这些都是句法问题,如:
①益戒云:「到底来是不肯商量便是也。」(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六五)
②妾身是开封府上厅角妓李琼梅的便是。(元据时期·无名氏:《小孙屠》,第三出)
③我是本卫一个队长是也。(明·
朱有燉:《团圆梦》,第一折)
助动词的产生和发展
助动词是经常处于
谓语动词之前,表示可能、愿望、应当及被动等诸多语法意义并对动词进行限定的一种辅助性动词。助动词虽属于动词,但它却是一个辅助性的词类。
助动词,最早《马氏文通》称之为「助动字」。马建忠说:「(动字)有不记行而惟言将动之势者,如『可』『足』『能』『得』等字,则谓之『助动』,以其常助动字为功也。」又说:「『可』『足』『能』『得』等字,助动字也。不直言动字之行,而惟言将动之势,故其后必有动字以续之者,即所以言其所助之行也。」
史存直《汉语史纲要》(2008)将古代助动词分为两类:前置助动词和后置助动词。「前置助动词」是指「可」「能」「是」「得」等等,「后置助动词」是指「了」「着」「过」等等。这一说法,盖源自
黎锦熙的「前附」「后附」之说。现在多数学人没有采用这一说法。
助动词问题,是古代汉语语法或汉语历史语法研究中的一个薄弱环节。关于古代助动词的产生和发展问题,下面四个问题是很重要的:
在殷商时期,助动词很不发达,大概只有「克」和「肩」两个。例如:
①癸卯卜:其克𢦒周?(《甲骨文合集》20508)
②壬子卜,贞:亚克兴有疾?
弗其克。(《甲骨文合集》13754)
李明《汉语助动词历史演变研究》(2001)引
裘锡圭说,认为例①是问能否战胜(找)周。例②「克兴有疾」意为能分担王疾,其「兴」义为「同」。
①己巳卜,肩入。
不肩入。(《甲骨文合集》22259)
②辛酉卜:𡚵肩出。(《甲骨文合集》22322)
裘锡圭认为,殷商时期的「肩御」、「肩出」、「肩往」等,其「肩」都可训为「克」。《说文解字》:「克,肩也。」
姚孝遂认为,「克」之本义为
肩任,引申为能、为成、为堪、为胜。
至西周时期,「肩」基本消失。而助动词逐步增多,有「敢、肯、克、能、可、义(宜)」等,已基本具备了上古时期助动词的三个类别。例如:
②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尚者·大诰》)
③王曰:「令眔奋,乃克至。」(令鼎,西周早期)
⑤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避,其犹可扑减。(《尚书·盘庚上》)
东周以后,助动词进一步增加,表意愿的增加了「愿、欲、忍、屑、
慭」等;表能可的增加了「可以、得、获、可得、堪、克能、克堪、足、足以」等:表事理的增加了「当」。
下面分别说明各类助动词的性质。
一、意愿类
「𠭖」,今作「
敢」,《说文》:「𠭖,进取也。从𠬪古声」,其甲骨文象双手持干刺野猪之形,是个动词,指侵犯、干犯。用例如《国语·吴语》云:「寡人帅不腆吴国之役,遵汶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
助动词「敢」,来源于动词「
敢」,表示有胆量做某种事,分别用在
陈述句和
反问句中。用在陈述句中多为否定式,否定词有「不」、「莫」等。「敢」在西周金文中已很常见,直至西汉一直沿用不衰。例如:
③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尚书·大诰》)
④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论语·子路》)
用于
反问句,东周以后常有句末语气助词「乎」等相呼应。如:
①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二十二章)
①此邦之人,不我肯毅。(《诗经·小雅·黄岛》)
②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庄子·徐无鬼》)
③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尚者·大诰》)
④客肯为寡人来靖郭君乎?(《战国策·齐一》)
「
忍」用在动词前,表示动作行为是施动者所能忍受的或者是所愿意做的,常与「不」连用,表示不能容忍或不愿意。如:
①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孟子·梁惠王上》)
②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史记·田叔列传》)
「忍」的意义和用法一直延续到现代汉语之中。
①宴尔新婚,不我屑以。(《诗经·邶风·谷风》)[「不我屑以」意思是不屑于要我。]
②鬒发如云,不屑髢也。(《诗经·邮风·君子偕老》)[「髢」,加假发。]
①不
慭遗一老,俾守我王。(《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②钧将皆死,
慭使吾君开胜与臧之死也以为快。(《左传》昭公二十八年)
2.愿、欲
「愿」和「欲」是一对既互相区别,又紧密联系的助动词。「愿」表示施事者的主观意愿。这种意愿的实现,往往需要所交谈的对象(当事者、与事者或受事者)的配合或其他客观条件的允许,下面举例说明。
①纳我而无二心者,吾皆许之上大夫之事,吾愿与伯父图之。(《左传》庄公十四年)
②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愿藉子杀之。」(《墨子·公输》)
③酒醴之味,金石之弊,愿夫子无与焉。(《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六章)
④公望见晏子,下而急带日:「夫子何为遽?国家无有故乎?」晏子对曰:「不亦急也。虽然,婴愿有复也。」(《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二十三章)
⑤骞,周室之贱史也,不量其不肖,愿事君子。(《晏子春秋·内篇问下》第三十章)
例①~③是施事者希望当事者如何如何,例④~⑤是施事者为自己向对方请愿。例④的「婴愿有复也」,意思是「我希望(向您)禀报」,对方充当与事。例⑤「愿事君子」的「君子」是指交谈的对方(晏子),充当
受事。
有时施事者出于客气,也用「愿」:
①诸侯之事,百官之政,寡人愿以请子。(《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六章)
②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孟子·梁惠王上》)
以上各例,都是君王对臣下提出要求,依事理不一定要征得臣下同意,其用「愿」,是把自己放在与对方商量的位置,使语气显得客气委婉,表面上依然是需要对方配合。
「欲」本义表示施事者即将独立做出他想做的行为,无需任何配合商量。例如:
①欲报之德,吴天罔极。(《诗经·小雅·蓼莪》)
②晋平公欲伐齐,使范昭往观焉。(《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十六章)
这种「欲」占用例的大多数。
本义的「欲」有一个前提,即施事者愿意实行该动作行为。也就是说,「欲」的前提是「愿」,「欲」包含着「愿」,如果不「愿」,就根本谈不上「欲」。所以有些「欲」也由此有了「愿」的含义,用这样的「欲」时,与用「愿」一样,施事者往往需要对方的同意或配合,姑且称为「欲2」,而把上面所显示的「欲」称为「欲1」。「欲2」等同于「愿」。「欲2」的例子如:
①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孟子·万章下》)
②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何如?(《韩非子·内储说上》)
③三君皆欲其国之安。(《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三章)
以上各例的「欲」都只是「欲2」,「愿」的意思,可以换成「愿」。
正因为有「欲2」,所以,战国晚期以前,「愿」没有否定形式,即没有「不愿」这样的形式。「欲」有否定式「不欲」,它们全都相常于「不愿」,例如:
①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何益?(《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十五章)
②劫人以兵甲,威人以众强,故天下不欲其强。(《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五章)
③以其家货养寡人,不欲其淫侈也。(《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十五章)
④虽然,君子独不欲富与贵乎?(《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十六章)
也就是说否定式中的「欲」全都是「欲2」。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欲1」表示即将做出某种动作行为,本身是不可能有否定式的。一否定,其意义就必然转化为「不愿」。例如「晋欲攻齐」表示晋即将攻齐,如果是否定式「晋不欲攻齐」,则必然表示晋不打算、不愿意攻齐,不可能有别的选择。「不欲」的「欲」一概是「欲2」这一事实从反面说明,把「欲」区分为「欲1」、「欲2」是正确的。
因为「不欲」在语义上全面等于「不愿」,所以在《晏子春秋》中只有「不欲」,没有「不愿」。其他先秦及西汉典籍,考察结果如下表:
从上表可以看出,战国中期以前,「欲」占绝对优势,其后也占有相当的优势。「愿」很少甚至于没有,是因为「愿」的范畴可以由「欲」来表达。这一时期只有「不欲」,没有「不愿」。战国晚期,「不愿」开始出现,但比例很低。
二、能可类
1.克、堪、克堪
助动词「克」、「堪(戡)」分别来源于动词「克(尅)」、「堪(戡)」,后二者在「胜」、「胜任」义上是同义词。《尔雅·释诂》:「剋、堪,胜也。」又:「胜、勘,克也。」由此引申,又都是克服、战胜、平定之义。例如:
①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尚书·盘庚上》)
②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尚书·金滕》)
③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尚书·西伯戡黎》)
④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遗后人休。(《尚书·顾命》)
再进一步引申,就有了「能可」义了:
①癸卯卜:其克𢦒周?(《甲骨文合集》20508)
②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尚书·无逸》)
③惟尔多方,罔堪顾之。(《尚书·多方》)
有时甚至「克堪」并用:
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尚书·多方》)
2.克、能
助动词「能」本来是动词,「胜任」之意。例如:
①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论语·子罕》)
②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庄子·知北游》)
由此发展,便有了能可之义,逐渐成为助动词了。助动词「克」与「能」二者意义接近,都表示「有能力」、「条件许可」等。请看下例:
①雀克入□邑。
雀弗其克入。(《甲骨文合集》7076正)
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尚者·君奭》)
②尔克敏,天惟畀矜尔。(《尚书·多士》)
③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尚书·酒诰》)
④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尚书·秦誓》)
⑤荦有力焉,能投盖于稷门。(《左传》庄公三十二年)
⑥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左传》宣公二年)
否定式,二者的否定词都是「不」。例如:
①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尚书·多方》)
②汝亦罔不克敏典,乃由裕民。(《尚书·康诰》)
③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孟子·离娄上》)
④我不能不眔县伯万年保。(县妀簋,西周中期)
「克」与「能」意思和用法差不多,因此偶尔可以「克能」并用。例如:
①周其有髭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克」与「能」主要是历时替代关系。「克」最古老,见于殷商时期,「能」出现于西周金文,以后逐步增多,大约至战国中期以后,「克」完全淡出,而为「能」所替换。
3.可、能
①贞:其可。(《小屯·殷虚文字乙编》,5678)
②可祖丁升。(《摭续》,10)
例①②,「可」,认可,动词。「
弜可」用于否定,不认可,「
弜」与「勿」用法接近。「可」,是动词,不是助动词。
表能可的「可」,一般是对受事者承受来自外界的动作行为作出估计或认定。因此「可」的宾语如果是及物助词,
主语则一般是
受事成分,这是「可」字句的主要特点。西周时期「可」已多见,直到西汉仍很常用。举例如下:
①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论语·为政》)
②范昭归以报平公日:「齐未可伐也。」(《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十六章)
③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尚书·康诰》)
④臣闻古者之士,可与得之不可与失之,可与进之不可与退之。(《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八章)
⑤人性有贤不肖,可学乎?(《晏子春秋·内篇问下》第六章)
⑥地可动乎?(《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二十一章)
⑦今推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尚书·酒诰》)
⑧文子曰:「有人不难以死安利其国,可无爱乎?」(《国语·晋语八》)
以上例①为
肯定句,例②、③为否定句,例④为
介词结构作「可」的宾语,例⑤、⑥为
是非问句,例⑦、⑧为反问句。因为
受事成分处在
主语位置,所以「可」很少带动宾结构
宾语。
一种情况是,动词可以带
双宾语,其中一个宾语处于「可」前主语位置,另一个宾语便只能处于「可」后动宾结构(或介宾结构)宾语的位置了。例如:
①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股。(《尚书·诏诰》)
②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
这种「可」,可以认为是「可」的基本用法的变体。
另一种情况,「可」是「可以」的省略,请看下例:
①明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有君臣之义,下有长率之伦,内可以禁暴,外可以威敌,上利其功,下服其勇,故尊其位,重其禄。今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偷,内不以禁暴,外不可威敌。(《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四章)
这一例的「不可威敌」,「可」似乎带
动宾结构作
宾语,但前有「可以威敌」,显示「可」与「可以」在同样的意义上交互出现,说明这种「可」是「可以」的省略,其意义相当于「能」,与「可」的基本用法有别。
有时宾语是
形容词性成分,
主语便是该成分所评价的对象。这时句子主要采取两种形式,一是形容词性成分直接作「可」的宾语,这种形式比较少见。例如:
①天之变,彗星之出,庸可悲乎?(《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二章)
②婴闻汩常移质,习俗移性,不可不慎也。(《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二十三章)
另一种办法就是主要动词用「可谓」的形式,例子较多。如:
①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论语·学而》)
②晋国无乱,诸侯无阙,可谓良矣。(《左传》昭公元年)
③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史记·乐者》)
「可」还可以独用,独用的「可」表示允许,常常有「应该」、「合适」等主观评价的意思,类似表肯定的形容词。例如:
①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左传》隐公元年)
②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为贤,使主社稷。若弃德不让,是废先君之举也,岂曰能贤?」(《左传》隐公三年)
③若出于东方,观兵于束夷,循海而归,其可也。(《左传》僖公四年)
④予欲杀二子者以说于上帝,其可乎?(《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十二章)
如最后一例,君王杀臣下,客观上本不存在可以不可以的问题,因此「其可乎?」实际上是间应该不应该,合适不合适。表意愿还是表允许有时并不好区分,因为意愿只是在能可基础上的一种延伸。
「能」是对施事者对外采取行动的能力的估计或认定。因此与「可」相比较,「能」的最大特点就是能以动宾(或介宾)结构及其各种扩展式作为宾语,这种动宾(或介宾)结构的宾语一般是受事成分。例如:
①知人则哲,能官人。(《尚书·皋陶谟》)
②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七章)
③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尚书·洪范》)
④寸之管无当,天下不能足之以粟。
⑤是以虽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诸侯。(《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五章)
⑥且婴之于灵公也,尽复而不能立之政。(《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十九章)
以上例②是「介—宾—动—补」结构作宾语,例④是「动宾—补」结构作宾语,例⑤是
兼语式(省略的)作宾语,例⑥是双宾语结构作宾语。这些用法,「可」字均未见。
「能」还可以带单独的动词作为宾语。例如:
⑦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尚书·秦誓》)
⑧夷吾不能守,盟而行。(《左传》僖公六年)
⑨当是时,盛君之行不能进焉。(《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十六章)
⑩景公登路寝之台,不能终,而息乎陛。(《安子春秋·内篇辣下》第十八章)
以上例⑦、⑧宾语为及物助词,例⑨、⑩宾语为不及物动词。各例的「能」都不能换为「可」,因为语义上不能相容。
「能」偶尔还带形容词宾语,但很少见。如:
①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左传》襄公十八年)
「能」有时也可单独使用。例如:
①潘崇曰:「能事诸乎?」曰:「不能。」「能行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日:「曰能。」(《左传》文公元年)
②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亦能益寡人之寿乎?」对曰:「能。」(《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四章)
「可」和「能」,虽然都是表示可能性,但所关涉的动作行为的方向不一样。「可」表示由外向内,「能」表示由内向外,所以二者在句中一般不能互换。这是需要注意的。
4.可以
助动词「可以」是由助动词「可」与
介词「以」由于经常邻接使用凝结而成的,问题是它们是何时凝结为一个词的,似乎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最早的「可以」见于《尚书》:
①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日:「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尚书·金滕》)
如果仅从语感上看,这似乎已经像助动词了。但先秦介词「以」意义和用法极为灵活多样,并不能排除这一例的结构为「可+以…」的可能。《诗经》里「可以」多见,在大、小《雅》部分,可以见到如下的例句:
①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诗经·小雅·鹤呜》)
②挹彼注兹,可以餴饎…挹彼注兹,可以濯罍…挹彼注兹,可以濯溉。(《诗经·大雅·泂酌》)
这些例子中的「以」也都不能排除介词的可能。但是到了《国风》中,却有了这样的句子:
③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诗经·陈风·衡门》)
「衡门之下」是处所成分。介词「以」与处所成分似乎是不相容的。因此这一例的「以」已经非常虚了,「可以」可能已经非常接近助动词。及至《论语》之中,便有了这样的句子:
①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论语·述而》)
②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论语·雍也》)
③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论语·泰伯》)
这些句子中「以」已经完全虚了,「可以」肯定是地地道道的助动词了。
助动词「可以」战国中期以前多表示动作由内向外,且多以
宾语为
受事的
动宾结构作为宾语,所以,其性质一般来说相当于「能」,而不相当于「可」。
例如,「纪人伐夷」(《左传》隐公元年)这样的话,在战国中期以前,如果要变换说法,是可以说成「纪人能伐夷」或「纪人可以伐夷」的,但不能说成「纪人可伐夷」。
反过来,「五十者可以衣帛矣」、「七十者可以食肉矣」(《孟子·梁惠王上》)在战国中期以前是不能说成「五十者可衣帛矣」、「七十者可食肉矣」的。
但战国中期以后,这种区别逐渐模糊了。例如《史记》中就出现了这样的话:「伯禹为司空,可美帝功。」(《史记·五帝本纪》)如果在战国中期以前,这样的话似乎只能说成「伯禹能美帝功」或「伯禹可以美帝功」。
《晏子春秋》大约为战国中期的作品,其「可以」共55例,有49例是以
动宾结构作为宾语,相当于「能」。例如:
①巨可以补国,细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二十六章)
②从君之欲,不可以持国。(《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一章)
③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二十一章)
④婴闻古之能行道者,世可以正则正,不可以正则曲。(《晏子春秋·内篇问下》第二十五章)
这说明在《晏子春秋》时代,「可以」与「可」的界限总体依然是明晰的,只有极少数「可以」相当于「可」的现象。这提示二者的区别开始模糊,这种模糊后世逐渐加剧了。
「可」和它的否定式「不可」都可独用,即单独回答间题。例如:
①予欲杀二子者以说于上帝,其可乎?会谴、梁丘据日:「可。」(《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十二章)
②吾所得者少,不可。(《韩非子·十过》)
「可以」没有此种用法。这是「可以」的一个明显特徵,它显然与「以」的前身是
介词有直接的关系。
5.得、获、能
「得」的本义很实在,是「获得」、「得到」的意思,可以带各种
体词宾语。如:
②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尚书·康诰》)
③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述而》)
但当「得」的宾语是
谓词时,语义便有模糊的倾向。如:
①民有三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墨子·非乐上》)
这一句一连三个「得」,「不得食」、「不得衣」的「得」显然是及物动词,则「不得息」的「得」也应为及物动词,「不得息」是得不到休息的意思。但同时却有了表能可的含义,因为「得不到休息」也就意味着「不能休息」。
有时甚至能见到动词「得」向助动词「得」过渡的痕迹: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论语·述而》
这一例的几个「得」均表能可,其中「得见」意义和语法是一致的,而「不得而见」意义和语法却不一致:「不得」是「不能」的意思,本不应与连词发生关系,连词「而」本是连接及物动词的,这里还保留着,说明这个「得」意义虽变过来了,但语法上还拖着一条尾巴,于是留下了嬗变的痕迹。
与「能」一样,「得」也能带
动宾结构宾语。但「能」是重在对施事者自身能力的估计或认定,而「得」则重在表客观的许可。以《晏子春秋》为例加以说明:
①平公曰:「闻子大夫数矣,今通得见。」(《晏子春秋·内篇问下》第十五章)
②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九章)
以上例①是对结果的许可,例②是对条件的许可。在这种典型的例子里,「得」不能换成「能」。与此相应,在典型的对施事者能力的估计或认定的句子里,「能」也不能换成「得」。例如:
①不能爱邦内之民者,不能服境外之不善。(《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一章)
②寸之管无当,天下不能足之以粟。(《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一章)
以上的「能」有比较明显的「能力」的含义,所以不能换为「得」。再如:
①群臣皆得毕其诚,谗谀安得容其私?(《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十四章)
②比死者勉为乐乎!吾安能为仁而愈黥民耳矣?(《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八章)
例①的「安得」表示条件的许可,例②的「安能」表示的是能力,二者不能互换。
不过,因为一定的许可也往往意味着一定的能力,一定的能力也往往意味着一定的许可,所以「得」和「能」在一些非典型场合界限又不是很明晰。请比较下列例句:
①其行公正而无邪,故谗人不得入。(《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五章)
②是故明堂之制,下之润湿,不能及也。上之寒暑,不能入也。(《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十四章)
例①的「谗人不得人」,理解为谗人没有条件入也行,理解为谗人没能力入也行。例②的「不能及」、「不能人」也一样,其「能」可以换成「得」而句意不变。
上面所讨论的「得」和「能」,在现代汉语普通话里只用「能」来表示。例如:
①我们今天能聚在一起,真是很不容易。
②小张能游一千米。
例①表示客观的许可,相当于上面所讨论的「得」;例②的「能」表示主观的能力,相当于上面所讨论的「能」。
与「得」具有同样的获得义的「获」,也经历了与「得」相似的虚化过程。「获」作为及物动词,极为古老:
①获聝四千八百□二聝。(小盂鼎,西周早期)
当「获」带动词或
动词性短语作宾语时,「获」在动宾语义关系中也同样产生出了表示「能够」义的助动词用法。例如:
②臣愿获尽醉而死。(《囡语·晋语四》)
③民之主也,纵惑不疚,肆侈不违,流志而行,无所不疚,是以及亡而不获追鉴。(《国语·晋语一》)[
韦昭注:「鉴,镜也。言不得复追镜前世善败以为戒也。」]
④晋之别县不唯州,谁获治之?(《左传》昭公三年)[
杜预注:「言县邑既别甚多,无有得追而治取之。」]
这些用为助动词的「获」,都表示「客观条件许可」
「得」、「获」两个本属及物动词的同义词,在与后续于它们的动词性成分不断重复的结合中,最终都孕育了「能够」义,从而虚化出助动词的用法来。
「得」、「获」在虚化出助动词的用法之后,往往可以替换使用。比较下面各组例子:
a.肥也不得闻命,无乃罪乎?(《国语·鲁语下》)
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d.若得归骨于楚,死且不朽。(《国语·楚语上》)
虽获归骨于晋,犹子则肉之,敢不尽情?(《左传》昭公十三年)
c.是寡君不得事君也。(《左传》成公八年)
小事大,未获事焉。(《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从以上各组句子的比较中可以看出,「得」、「获」是句法功能和语义功能几乎相同的两个可替换词。「获」不及「得」使用頫率高,至战国末年,助动词「获」已很少见了。
6.足、足以
助动词「足」来源于形容词「足」。形容词「足」本是「充足」的意思:
①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霑既足,生我百毂。(《诗经·小雅·信南山》)
②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论语·颜渊》)
当形容词「足」用作
谓词的
修饰语(
状语)时,就有了产生「足够」义的可能。例如:
③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左传》昭公十二年)
④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左传》宣公十二年)
⑤要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以上各例的「足」(或「不足」)都是「足够」(或「不够」)的意思。但从事理上说,「足V」(或「不足V」)往往意味着「能够V(或「不能够V」)。如例⑤的「不足用」,也就意味着「不能用」(「不足用」是「不能用」的原因),所以才可以和下一句的「无能谋」并举。其实「无能谋」改成「不足谋」,句子的意思也是一一样的。「足」的「能够」义便由此产生。例如:
⑥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论语·子罕》)
⑦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论语·泰伯》)
⑧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论语·子路》)
⑨故人主必将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后可。(《荀子·君道》)
这就是助动词了。助动词「足」同时有一种价值判断的意蕴,有「值得」(或「不值得」)的意思。例如同是「足畏」,例③是足够强大,足够使人害怕的意思。而例⑥则是不值得害怕的意思。这便是十足的助动词了。
助动词「足以」的产生,当是由于「足」经常直接修饰包括介词「以」的「以V」结构,久而久之,使得「足以」得以凝结,「以」完全虚化所导致的。助动词「足以」相当于「足」。例如:
⑩子日:「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论语·患问》)
⑪祸犹未也,未足以惩君。(《左传》僖公二十一年)
以上例⑩的「不足以」表「不值得」,例⑪的「未足以」表「不能够」。
三、事理类
1.宜
助动词「
宜」为「适宜」、「适合」、「应该」的意思。这个词比较古老,在西周金文中就已存在。例如:
我宜鞭汝千。(𠑇匜,西周晚期)
其后也经常使用:
是宜为君,有恤民之心。(《左传》庄公十一年)
昔者婴之所以当诛者宜赏,今所以当赏者宜诛。(《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四章)
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史记·秦始皇本纪》)
「宜」还经常处在
主谓短语的前面或后面,表示评价。例如:
①夫子之云,不亦宜乎!(《论语·子张》)
②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宜哉!(《左传》文公六年)
以上处在主谓短语后面。
①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左传》文公元年)
②失礼途命,宜其为禽也。(《左传》宣公元年)
以上处在主谓短语前面。
「宜」有时还与「所」字组成「所」字结构:
①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三十章)
②待其来者而正之,因时之所宜而定之。(《国语·越语下》)
2.当
「
当」,《说文》:「田相值也。」后泛指两两相当。进而逐步引申出掌管、承当、面对等及物动词义。如:
①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论语·子张》)
②当仁,不让于师。(《论语·卫灵公》)
③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左传》成公二年)
④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孟子·离娄下》)
以上均为「当」的及物动词用法。因掌管、承当、面对也就往往意味着「应当」、「应该」,「当」的助动词义及用法便由此引申虚化来的。如:
①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尚书·酒诰》)
②公当享,卿当宴,王室之礼也。(《左传》宣公十六年)
③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九章)
④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孟子·离娄下》)
⑤古公日:「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史记·周本纪》)
「当」也可单独作谓语,表示评价,这时其性质略近于形容词。例如:
①苟可法于国,而善益于后世,则父死亦当矣,妾为之收亦宜矣。(《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章)
②乃命有司,申严百刑,斩杀必当,毋或枉桡。枉桡不当,反受其殃。(《礼记·月令》)
作为助动词,「宜」与「当」的意义接近,用法则略有区别。「当」不能放在
主谓短语前面表示评价,这是它与「宜」的区别之一。例如,「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左传》文公元年)就不能说成「当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
以上关于助动词「当」产生原因及过程,从目前掌握的实际用例来看,反倒是助动词用法在前,及物动词用法在后,这是需要注意的。
四、被动类
在上古汉语里,用于表被动的助动词,只有两个词,即「见」和「为」。两词用法的特点是直接加在动词前,其后不必出现施动者。如:
①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可悔也。(《左传·文公十三年》)
②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之则难也。(《韩非子·说难》)
③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楚辞·渔父》)
但两汉以后,随着语言的发展,情况有所变化。「为」后可以出现施动者,它逐渐由助动词变为一个介词;而「见」字,也处于消亡之中,如《搜神记》中仅8见,《世说新语》也仅10见而已。所以,总的来说,表被动的助动词词,没有多大发展,两汉之后,更是处于消亡之中。
①王大将军下,庾公问:「闻卿有四友,何者是?」答曰:「君家中郎我家太尉、阿平、胡毋彦国。阿平故当最劣。」庾日:「似未肯劣。」(《世说新语·品藻》)
②凡秋耕欲深,春夏欲浅。(《齐民要术·耕田》,卷一)》
③其余图书及文书等具得将来。(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
④目连虽是圣人,亦得魂惊胆落。(变文《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
⑤你得时候到了时,留不住,自然回去了,好歹见娘娘。(明·哈铭:《
正统临戎录》)
例①,「未肯」意同「未必」。
例②,「欲」意同「应」「应该」。
例③⑤,「得」亦意同「应」「该」。
词汇的发展,首先展示的是新旧词汇的更迭。如「克」字,这是最早出现在甲骨文、金文中并在《尚书》里得到广泛应用的A类助动词,但到了上古汉语中后期,就已经不太常用了,并被新兴词「能」字所代替。到了中古汉语,A类助动词又产生了「堪」「解」等新词,这些都是词汇兴废交替的明证。如:
①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晋·陶渊明:《九日闲居》)
②五年之后,便堪作椽。(《齐民要术·种榆、白杨》,卷五)
③明珠可贯须为佩,白璧堪裁且作环。(唐·李商隐:《和友人戏赠》之二)
④张良奏曰:「卢绾堪往送书。」(变文《
汉将王陵变》)》
⑤世尊不在之时,我解看家守舍。(变文《破魔变》)
⑥玄都观内有一客道士,解医野狐之病。(变文《叶净能诗》)
更值得我们重视的是,古代助动词发展中也涌现出一批复音助动词。这些复音助动词多是采用同义组合形式出现的,这不仅丰富了汉语构词法的发展内容,而且也大大扩展了助动词的范围。这种复音组合,上古汉语时已开其端,只不过其形式仍可视为词组,而非复音词。如:
①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论语·颜渊》)
②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论语·宪问》)
③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孟子·梁惠王上》)
④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孟子·梁惠王上》)
两汉以后,到了中古汉语,这种复音组合很常见,当以复音词视之。如:
①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列子·力命》)
②椹熟时,多收,曝干之,凶年粟少,可以当食。(《齐民要术·种桑柘》,卷五)
③今兵士虽少,自足以一战。(《宋书·武帝纪上》)
④汝尝一果,足以知之。(《百喻经·尝庵婆罗果喻》)
⑤法真名可得闻,身难得而见。(《后汉书·逸民列传》)
⑥于此中过,可得解脱。(《百喻经·摩尼水窦喻》)
⑦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列子·周穆王》,卷三)
⑧吾是鬼神,非人也,自能得过。(《搜神记》,卷五)
⑨然人情难保,要宜考核,两验其实。(《三国志·魏书·和洽传》)
⑩小儿无状,分当万死。(《搜神记》,卷一)
⑪皇帝意切,欲得早成。(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
⑫若能勾去时节,便寻你家里去。(《老乞大》)
通过和否定副词、疑问代词的结合,组合成肯定式、否定式、选择式和疑问式,使汉语句型表达上更为丰富和精准。如「不+助动词+不」句式,借助双否定句式来表达肯定句意。如:
①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论语·里仁》)
②计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韩非子·存韩》)
③臣闻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后汉书·丁鸿传》)
④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列子·天瑞》)
⑤今日何缘复恚,但父子同死,不能不悲耳。(《宋书·范晔传》)
⑥以目视头,头不得不动。(《论衡·物势》)
⑦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世说新语·识鉴》)
⑧丧事不敢不勉。(《论语·子罕》)
⑨妾闻叶净能法述(术)通神,妾欲求子,不敢不奏。(变文《叶净能诗》)
⑩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论语·子路》)
⑪馍铘傅体,不敢弗搏。(《韩非子·有度》)
⑫由此言之,重之不必不伤,轻之不必不惧。(《宋书·孔琳之传》)
又如借助「不/无/未/勿/莫+助动词」句式,表达否定句意。如:
①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论语·学而》)
②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③君仇不报,吾不可以立于世。(《三国志·魏书·田畴传》
④(泰伯)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论语·泰伯》)
⑤予未得为孔子之徒也。(《孟子·离娄下》)
⑥文殊师利,是《法华经》于无量国中,乃至名字不可得闻,何况得见、受持、读诵?(《法华经·安乐行品》,卷五)
⑦汝等勿怖,莫得退还。(《法华经·化城喻品》,卷三
⑧汝等勤作,勿得懈息。(《法华经·信解品》,卷二)
⑨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洛阳伽蓝记·景乐寺》,卷一)
⑩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论语·泰伯》)
⑪誉者不能进,非者弗能退。(《韩非子·有度》)
⑫良久,闻鼓声悢悢,不能得住。(《搜神记》,卷二》
⑬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论语·八佾》)
⑭屈伸其体,存亡其形,未足以为神也。(《论衡·龙虚》)
⑮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来。(《韩非子·内储说上》)
⑯今人主非肯用法术之士。(《韩非子·人主》)
⑰如龙神,天取之,不宜怒。(《论衡·雷虚》)
⑱君家不宜畜此婢,可于东南二十里卖之。(《搜神记》,卷三)
⑲四丘未达,不敢尝。(《论语·乡党》)
⑳四寡人弗敢忘。(《左传·隐公三年》)》
㉑背有丹书,人莫敢发也。(《搜神记》,卷三)
㉒于时两人对坐,未敢相触。(唐·张鷟:《游仙窟》)
又如借助「助动词+不+助动词」「何/焉/安恶/胡+助动词」句式,表达选择或疑问句意。如:
①人之为学,只是争个肯不肯尔。(《朱子语类·总训门人》)
②肯与不肯,确的逐旋奏闻。(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六五)
③我交官人撰百十钱,把来将息,你却肯也不肯?(明·洪楩:《清平山堂话本·杨温拦路虎传》)
④我要和你放对,使一合棒,你敢也不敢?(明·洪楩:《清平山堂话本·杨温拦路虎传》)
⑤赐也,何敢望回?(《论语·公冶长》)
⑥择不处仁,焉得知?(《论语·里仁》)
⑦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孟子·滕文公上》)
⑧彼恶敢当我哉?(《孟子·梁惠王下》)
⑨是道也,何足以臧?(《论语·子罕》)
⑩奸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韩非子·孤愤》)
⑪不改政修行,坐出三善言,安能动天,天安肯应?(《论衡·变虚》)
⑫不安则犹人勤苦无聊也,安能得久生乎?(《论衡·道虚》)
⑬笔集成文,文具情显,后人观之,以见正邪,安宜妄记?(《论衡·迭文》)
⑭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列子·天瑞》,卷一)
中古以后,疑问代词也有改用「那」「怎」「怎生」者。如:
①女郎何姓?那得忽相闻?(《搜神记》,卷四)
②贫道须是出家儿,力小那能救慈母?(变文《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
③您是军将,怎得妄杀平民?(《新编五代史平话·周史平话上》)
④这酒子是不沉水,怎生得倒?(《老乞大》)
动词的语法功能
及物动词最主要的语法特点是经常带受事宾语。例如:
①吉方亦侵我西鄙田。(《甲骨文合集》6057)
②王叀羡令五族戍羌方。(《甲骨文合集》28053)
④魏安整王攻赵救燕。(《韩非子·有度》)
⑤武王杀纣。(《庄子·盗蹠》)
⑥听其言而观其行。(《论语·公冶长》)
⑦陈亢退而喜日:「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论语·季氏》)
⑧赐之千金。(《庄子·说剑》)
⑨授之以政。(《论语·子路》)
⑩爱共叔段,欲立之。(《左传》隐公元年)
⑪燕人畏郑三军。(《左传》隐公五年)
⑫思小惠而忘大耻。(《左传》僖公二十七年)
及物动词还可以作定语。例如:
①景公之嬖妾婴子死。(《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一章)
②故官无废法,臣无隐忠。(《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二章)
③积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十一章)
④故察士不比周而进。(《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十四章)
不及物动词经常单独作谓语,一般不带受事宾语。例如:
①壬子卜,㱿贞:𢀛方出,隹我有作祸?(《甲骨文合集》6087正)
②祭伯来。(《左传》隐公元年)
③我能往,寇亦能往,不如伐府。(《左传》文公十六年)
④师退,次于召陵。(《左传》僖公四年)
⑤啬夫驰,庶人走。(《左传》昭公十七年)
⑥子大叔拜。(《左传》昭公十六年)
⑦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泛祭。穆子不说。(《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⑧郑印段如晋吊。(《左传》昭公二年)
⑨王乃徇师而誓,曰:…(《尚书·泰誓中》)
以上不及物行为动词
①国人皆喜,唯子良爱,曰:…(《左传》宣公九年)
②公怒。(《左传》隐公五年)
③驷氏惧,驷乞欲逃,子廑弗遣。(《左传》昭公十九年)
④始皇悦。(《史记·秦始皇本纪》)
⑤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怀五常,含好恶,自然之势也?(《史记·乐书》)
以上不及物心理感受动词
①辛亥卜,今日雨?允雨。(《甲骨文合集》12922)
②汝肇不坠。(录伯载簋盖,西周中期)
③公子卒。(《左停》隐公五年)
④夫人姜氏薨。(《左传》庄公二十一年)
⑤宋公疾,太子兹父固请曰:…(《左传》僖公八年)
⑥郑大旱,使屠击、祝款、登柎有事于桑山。(《左传》昭公十六年)
一以上非自主不及物动词
不及物动词还可以作定语、状语。例如:
①以飞鸟犯先王之禁,不可。(《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二十四章)
②公使汝养马而杀之,当死罪一也。(《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二十五章)
③景公走狗死。(《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三章)
④公闻之而怒曰:…(《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六章)
⑤伏匿隐处,不干长上。(《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二十二章)
⑥耀啄北海,颈尾咳于天地乎?(《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十四章)
以上例①~③不及物动词作定语,例④~⑥不及物动词作状语。
凡是动词,在句中必有所关涉。动词的其他关涉对象,如时间、处所、方式(或凭藉)、原因等,都能作为宾语。及物动词还能带工具宾语。下面举例说明。
①丙戊卜,㱿贞:翌丁亥我狩宁?贞:翌丁亥勿狩宁?(《甲骨文合集》11006)
②臣闻之:赐人主之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晏子春秋·内篇离下》第十一章)
③子亦首闻请葬人主之宫者乎?(《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章)
以上及物动词带处所宾语
①弦章谏日:「君欲饮酒七日七夜,章愿君废酒也。」(《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四章)
②且引且战,连斗八日。(《史记·李将军列传》)
③攻数日,屠之。(《史记·大宛列传》)
一以上及物助词带时间宾语
①壬寅,子卜:御母小宀羊?(《甲骨文合集》21805)
②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孟子·离要下》)[
赵岐注:蒙不洁,以不洁汗巾帽而蒙其头面。]
③褚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左传》哀公二十五年)[杨伯峻注:「以手叉腰如戟形。」]
一以上及物动词带工具宾语
①贞:祷妇好于父乙?(《甲骨文合集》2634)
②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礼记·檀弓上》)
③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史记·留侯世家》)
一以上及物动词棉原因宾语
①夫人将使公田孟诸而杀之。(《左传》文公十六年)
②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史记·吴王濞列传》)
—以上不及物动词带处所宾语
①鲁道有荡,齐子发夕。(《诗经·齐风·载驱》)[
毛传:发夕,自夕发至旦。]
②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以上不及物动词带时间宾语
①无始乱,…无骄能。(《左传》定公四年)
②上通九天,激厉至精。(《淮南子·览冥训》)[
高诱注:以精诚感之。]
一以上不及物动词带方式、凭借宾语
①于是叔辄哭日食。(《左传》昭公二十一年)
②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槽记·檀弓上》)
③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战国策·秦三》)
一以上不及物动词带原因宾语
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最主要的区别在意义上。用法上区别不很严格,只有一些倾向性区别,即:及物动词经常带受事宾语,不及物动词经常单独作谓语,一般不带受事宾语,但作「
使动」用时,不及物动词的宾语有一部分可以理解为
受事。相应地,及物动词有时也可以单独作谓语,甚至也可有使动用法,这时又与不及物动词甚至形容词相接近了。正如
吕叔湘所说:「一个具体的行为必须系属于事物,或是只系属于一个事物,或是同时系属于两个或三个事物。系属于两个或三个事物的时候,通常有施和受的分别:只系属于一个事物的时候,我们只觉得这么一个动作和这么一件事物有关系,施和受的分别根本就不大清楚。」
下面分别举例说明。
动词的使动用法,虽常见于不及物动词,但及物动词有时也有此用法。不及物动词带本体名词宾语,通常是「使动用法」,这一点一般语法书都会作为该类动词的语法特点而讲到。但及物动词的「使动用法」却历来重视不够,需重点说明。
①戊寅,子卜:丁归在川人?(《甲骨文合集》21661)
②伐无罪之国,以怒明神。(《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二十二章)
③劳其力而疲之。(《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一章)
④以兵降城,以众圆财,不仁。(《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三章)
⑤晏子退,公令出斩竹之囚。(《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三章)
⑥威当世而服天下,时耶?(《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一章)
⑦孰为高台,病人之甚也。(《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十八章)
⑧广为台榭,残人之墓。(《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章)
⑨故尊其位,重其禄。(《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四章)
⑩吾仗兵而却三里者再。(《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四章)
⑪君裂地而封之。(《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十九章)
以上「归在川人」意即「使在川人归」,「怒神明」就是使神明发怒,「劳其力」就是使其力劳顿,其余可类推。
2.及物助词的使动用法
①晏子方食,景公使使者至。分食食之。(《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十八章)
②晏子饮景公酒,令器必新。(《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十四章)
③故鲁工不知寒温之节,轻重之量,以害正生,其罪一也。作服不常,以笑诸侯,其罪二也。用财无功,以怨百姓,其罪三也。(《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十三章)
④君欢然与子邑,必不受以恨君,何也?(《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二十章)
⑤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十一章)
⑥今孔丘盛声乐以侈世,饰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趋翔之节以观众。(《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一章)
⑦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七章)
例①的「食之」意即是「使之(使者)食」的意思。下面一例是「食」的「及物动」用法:
⑧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五章)
同样的「食之」,在例①里是使动,在例⑧里则是「及物动」。例③的「怨百姓」是「使百姓怨」的意思。下面一例「怨吾君」的「怨」则是「及物动」用法:
⑨百姓闻之必怨吾君。(《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二十五章)
例⑤的「辱社稷」是使社稷遭辱的意思。下面一例「辱之」的「辱」则是「及物动」用法:
⑩晏要,齐之习辟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十章)
例⑥的「观聚」即「使众」,也就是展示于聚的意思。下面一例的「观吾政」则是「观」的「及物动」用法:
⑪晋大国也,使人来将观吾政。(《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十六章)
例⑦的「撞钟」是「使钟撞」的意思,其结构关系与「舞女」是一样的。
再看以下几例:
⑫朱公长男竞持其弟丧归。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弼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史记·越王句践世家》)
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史记·樊郦滕灌列传》)
⑭尝人,人死;食狗,狗死。(《吕氏春秋·上德》)
⑮外连衡而斗诸侯。(《史记·陈涉世家》)
⑯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荀子·非相》)
「杀」显然是一个很典型的及物动词,如「武王杀纣」(《庄子·盗蹠》)。但例⑫的「杀其弟」是指「朱公长男」的行为导致其弟被杀,为使动关系。其余诸例中的相关「及物动词+宾语」,也都是使动关系。
以上及物动词的使动用法各例,涉及「食、饮、尝、撞、杀、关、听、笑(讥笑)、怨、恨、辱、观」等,已包括及物动词的主要类型。因此,尽管从数量上看,及物动词的使动用法比不及物动词的使动用法少得多,但从理论上说,「使动用法」不宜成为区别及物动词与不及物动词的依据。
3.及物动词单独作谓语
①齐兵大胜。(《戟国策·齐一》)
②六国回辟,食戾无厌,虐杀不已。(《史记·秦始皇本纪》)
③胡、貉数侵掠,独占辰星,辰星出入躁疾,常主夷狄。(《史记·天官书》)
④君伐,焉归?(《左传》昭公十年)
名词与动词的转化
名词与动词的同一性问题,是语言学的核心问题之一。动词和名词不仅相互对立,而且还相互转化。对立,人所共知;转化,却历来认识不够。不明白转化,就不可能认识名动关系的实质,从而也不可能真正认识名词和动词的对立。
动宾框架内的名词动词关系
名词和动词是人类语言中两种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词类,承担着人类思维、交际中活动中
指称—
陈述这种最基本的方式和功能。古希腊
亚里士多德从一开始就是联系语法形式来研究哲学范畴的。他认为,每一个不是复合的(比如「白的人」)词——即单一的词,总是各表下列十个范畴中的一种,即:
这十个
范畴并不是并列的,其中「本体」占有特殊的位置,它指现度世界不依赖任何其他事物而独立存在的各种实体及其所代表的类,其他范畴则只存在于本体之中,是本体的属性,附属于本体。
语言的结构反映了现实世界的结构,即本体表现为
主语,本体的属性(其他九个范畴)表现为
谓语,从而构成一个判断。因此,主语总是和名词相联系,谓语总是和动词、形容词相联系。这就是
传统语法的基础。
世界上其实只有本体,而语言中的「本体名词」是对它的
指称,动词、形容词等
谓词则是对它的
陈述。因此,动词、
形容词有时也可以转而指称本体名词即所谓「转指」;相应,本体名词有时也可以转而表达陈述(也可称为「转述」),就是很自然的了。这是人类语言普遍的、必然的现象。
名词与动词的相互转化,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有的语言,如
印欧语,强烈倾向于加上形式标志;有的语言则强烈倾向于不加,甚至完全没有任何形式标志,如殷商时代的汉语。没有形式标记的「转指」和「转述」现象,体现了名、动关系的本质,将与语言本身相始终。」
有「形式标志」的「转指」和「转述」则是历史发展的产物,也一定会在历史发展中消失。在它存在期间也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全覆盖,总会有不用形式标志的「马脚」,这是名、动本质调系所决定的。
「最简单的,至少是最经济的,表达某种语法观念的方法,是把两个或更多个词排成一定的次序,联结起来,而绝不改变这些词本身。」
「关系原先不用外表形式表达,只是暗含在顺序和节奏里说出来。换句话说,关系是直觉地感到的,是从本身也在直觉平面上活动的动力因素里『泄漏出来』的。」
「把词序和音势看做原始的、表达一切造句关系的方法,而把某些词和成分的现有关系价值看做由价值转移引起的后起情况,这样的看法有贴冒险,但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空想。」
名词、动词的无标记相互转化,是人类语言的普遍现象,也是理解名、动调系的核心概念之一。据姚振武考察,古代汉语,尤其是殷商时期汉语,也许是最能体现名词、动词上述本质关系的语言。
(1)转指
所谓「转指」,即动词、
形容词有时也可以转而指称本体名词。在殷商时期,动词、形容词发生转指,是没有任何形式标记的。例如:
①「贞:勿呼雀戍?」(《甲骨文合集》3227)
后转指卫戍者,如:
②「戍其归,呼踏,王弗每?」(《甲骨文合集》27972)
射:本为动词,射箭之义,如:
①「王其射?」(《甲骨文合集》27902)
后转指射箭者,如:
②「贞:令多射卫?」(《甲骨文合集》33001)
①「左告曰:□往刍自益,十人□二。」(《甲骨文合集》137)
后转指为所放牧的牲畜,如:
①「旬□二日乙卯,允□来自光,氏羌刍五十。」(《甲骨文合集》94)
伐:杀伐之义,如:
①「贞:王勿令□以众伐邛方?」(《甲骨文合集》28)
后转指所杀伐的人牲,如:
②「贞:御于父乙,皿三牛、册(上册下口)三十伐、三十宀羊?」(《甲骨文合集》886)
西周以降,动词性成分发生转指,开始有了形式标记,这就是「者」和「所」。「者」附着于动词性成分之后,而「所」附着于动词性成分之前。具体规律是,如果「者」附着于单个动词(Verb)之后为「V者」,「V者」既可能指称
施事,也可能指称
受事。例如:
①
莫敖使徇于师曰:「谏者有刑!」(《左传》桓公十三年)
②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诗经·唐风·绸缪》)
这是指称施事的例子。
又如:
①初,武城人或有因于吴竟田焉,拘鄫人之沤菅者,曰:「何故使吾水滋?」及吴师至,拘者道之,以伐武城,克之。(《左传》哀公八年)
②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王曰:「缚者曷为者也?」(《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十章)
这是指称受事的例子,拘者即被拘束的人,缚者即被束缚的人。
如果「者」附着于
动词性短语「VO」之后,则一定指称
施事。例如:
②女子,从人者也。(《左传》僖公元年)
如果动词性词语是「SV」,其转指如果要采用形式标记,则只能用「所」,形成「S所V」,不能用「者」。转指的对象一定是「O」。例如:
①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尚书·盘庚上》)
②神所凭依,将在德矣。(《左传》僖公五年)
事实上,「所」只能用于「SV」。只是其中的「S」有时期显,有时隐。
动词性成分转化为名词性成分,西周以降虽然有了形式标记,但不用形式标记而转化的基本性质依然保留着,并延续下去。转化的对象与用形式标记的完全相同。例如:
①惟我下民秉为,惟天明畏。(《尚书·多士》)
②朕不肩好货。(《尚书·盘庚下》)
③勿辩乃司民湎于酒。(《尚书·酒诰》)
以上例①是「SV」转指受事「O」,「我下民秉为」即「我下民所秉为」之义。例②、③是「VO」转指施事「S」,「好货」即「好货者」:「司民」即「司民者」。再如:
①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二十五章)
②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
迩乎左右,阿党不治乎本朝。(《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二十四章)
以上的「御」和「谄谀」,转指从事该行为动作的人(施事)。御即御者,驾御车马的人,即车夫。谄谀即谄谀者,
谄媚阿谀的人,即小人。
①是则隐君之赐也。(《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十二章)
②民之无义,侈其衣服饮食。(《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二十五章)
以上的「赐」和「饮食」,则转指这种动作的受事。赐即所赐,赐予的物品。饮食即所饮食,喝的饮品,吃的食物。
有形式标记的转指,都是名词化了的转指。没有形式标记的转指,分为两种情祝,一是名词化了,例如上面所列举的殷商时期的「戍」、「射」、「刍」、「伐」等,其特点是可以受数量成分或指代成分的修饰,还可以收入辞典等。另一种只是临时活用,尚未名词化。例如:
①且古圣王畜私不伤行,敛死不失爱。(《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一章)
②晏子对曰:「婴脚拒欲不道,恶爱不祥。」(《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十二章)
③文王慈惠殷聚,收恤无主。(《晏子春秋·内篇问下》第十七章)
④刑无罪,夏商所以灭也。(《晏子春秋·内篇上》第十二章)
⑤上妄说邪,故好恶不足以导众。(《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二章)
⑥晏子曰:「晏闻与君异。」(《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一章)
⑦既夺人有,又禁其葬,非仁也。(《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十一章)
⑧公日:「善乎!晏子之愿也。」(《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八章)
⑨肆心傲听,不恤民忧,非义也。(《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十一章)
⑩修道以要利,得求而返邪者弱。(《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二十三章)
以上例①~④转指施事,实现转指的动词与该动词加上「者」性质是一样的,如例①的「死」即「死者」,剩余类推。
例⑤~⑩转指受事,实现转指的动词与该动词加上」所」性质是一样的,如例⑤的「好」、「恶」即「所好」、「所恶」,剩余类推。
非名词化的转指与名词化的转指发生机理是一样的,前者如果经常、反复出现,得到了语言社会的广泛认可.也就转化为后者了。
(二)转述
名词转而作动词用,在迄今为止的汉语发展史中一直存在,且没有产生任何形式标记。最早的例子,如:
目:本义为人眼。如:
①贞:王其疾目?(《甲骨文合集》456正)
用为动词,表监视义,如:
②贞:乎目邛方?(《甲骨文合集》6194)
鱼:本为名词,鱼。如:
①癸卯卜,大+豕获鱼?其三万不…(《甲骨文合集》10471)
又用作动词,义为捕鱼(鱼的动词义后来分化出「渔」字)。如:
②王鱼?勿鱼?(《甲骨文合集》667反)
①贞:登黍?/勿登黍?(《甲骨文合集》235)
又用作动词,义为种黍子,如:
②贞:惠小臣令众黍?(《甲骨文合集》12)
田:本义为农田。如:
①土方侵我田,十人。(《甲骨文合集》6057反)
用为动词,义为种田。如:
②丁亥卜,令众□田,受禾?(《甲骨文合集》31969)
虽然没有形式标记,但这并不意味着名词性成分用如动词,理论上有什么特殊的限制。
袁仁林《虚字说》曰:「凡实皆可虚,凡死皆可活,但有用不用之时耳。从其体之静者随分写之,则为实为死,从其用之动者以意遣之,则为虚为活。」
袁氏所谓「实字」、「死字」,大致相当于今之名词;「虚字」、「活字」大致相当于今之动词。袁氏还举例脱:「『耳』、『目』,体也,死实字也;『视』、『听』,用也,半虚半实字也。『耳而目之』句,配以『而』』字『之』字,则死者活,实者虚矣。口中『耳目』,而意已『视听』矣。」
袁氏进一步指出:「虚用活用,亦非修辞者勉强杜撰如此。盖天地间虚实恒相倚,体用不相离,至静之中而有至动之理,凡物皆然。」这是古人对名、动关系的表述,中国历来有「体用」之说,与亚里士多德的「范畴说」大致相当。古今中外,都不约而同地用这样的学说来解释语言现象,只是由于所根植的语言「土壤」不同,二者侧重点有所不同。或是侧重于「分析」,或是侧重于「综合」。
名词性成分用为动词性成分,也可以表达广泛的语义关系。
(1)
体用。名词用为动词后,词义转为该名词所表示的事物的用途:
①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②秦恐王之变也,故以
垣雍饵王也。(《战国策·魏三》)
③日,并烛天下者也。(《战国策·赵三》)
(2)工具。表示以这种名词作为工具进行的动作:
①采菽采菽,筐之莒之。(《诗经·小雅·采菽》)
②公子怒,欲鞭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③从左右,皆肘之。(《左传》成公二年)
④将入门,策其马,曰:…(《论语·雍也》)
⑤十七年,春,晋侯使
郤克徵会于齐,
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左传》宣公十七年)
⑥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日:「不能满觞。」(《史记·魏其武安侯列停》)
⑦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何则?(《战国策·秦三》)
(3)处所。以动作发生的处所表示动作:
①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史记·高祖本纪》)
③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左传》相公十年)
(4)方向。以动作的方向、趋向表示动作及其趋向:
①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②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左传》信公十五年)
③公在
乾侯,言不能外内也。(《左传》昭公三十一年)
④于是左右既前杀轲。(《史记·刺客列传》)
(5)时间。以动作进行的时间表示助作:
①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尚书·牧誓》)
②朝朝日,夕夕月,则揖。(《史记·孝武本纪》)
③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左传》昭公十二年)
③公之未昏于齐也,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大子忽。(《左传》桓公六年)
(6)以结果表示动作:
①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②味之难,越乱,故楚南察濑湖而野江东。(《战国策·楚一》)
③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左传》昭公元年)
(7)模凝。用这个名词形象地类比跟这个名词的特徵、用途、形状等有关的动作:
①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孟子·公孙丑下》)
②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史记·五帝本纪》)
③褚师出,公戟其手。(《左传》哀公二十五年)
④王襟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战国策·秦四》)
(8)方式。以动作行为的方式来表示这个动作:
①夫子将有异志,不君君矣。(《左传》昭公十七年)
②过其友曰,孟营君客我。(《战国策·齐四》)
③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孔颖达《
春秋左传正义》:「以物名之。」)
④如齐王之不信赵,而小人奉阳君也。(《战国策·燕二》)
第一种是以受事表示动作及其受事:
①王鱼?勿鱼?(《甲骨文合集》667反)
②王其黍?(《甲骨文合集》9516)
③丁酉卜,争贞:今春王勿黍?(《甲骨文合集》9518)
④庶群自酒,腥闻在上。(《尚书·酒诰》)
⑤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⑥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史记·项羽本纪》)
⑦遂伐郑,将纳公子瑕,门于桔柣之门,瑕覆于周氏之汪。(《左传》僖公三十三年)
⑧吴人曰:「宋
百牢我,鲁不可以后宋,且鲁牢晋大夫过十,吴王百牢,不亦可乎?」(《左传》哀公七年)
⑨(灵公)三十八年,孔子来,禄之如鲁。(《史记·卫康叔世家》)
⑩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左传》襄公十四年)(宾语「之」指鹿,而「角」是属于鹿的。)
⑪崔氏堞其宫而守之,弗克。(《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孔颖达《正义》:「谓新筑
女墙而守之。」)
「鱼」是捕获的对象,于是就用它来表示捕鱼的行为。「酒」是喝的对象,于是用它来表示喝酒。「黍」是栽种的对象,所以用它表示栽黍的行为。其余例可类推。
第二种是以受事表示动作行为,语义上不包含受事,所以通常可以带宾语。如:
①使各居其宅,田其田。(《说苑·贵德》)
(10)以行为标准来表示行为、动作:
①君子谓宋共姬:「女而不妇,女待人,妇义事也。」(《左传》襄公三十年)
②段不弟,故不言弟。(《左传》隐公元年)
以上名词性成分用为动词性成分各项及例句,其分类虽或有可商,但已足以显示名词「活用」为动词的常见性及其在语义类型上的广泛性。在这个「活用」的过程中,有的名词最终固定为动词,这就是
兼类词。有的则半途而废。这是同一进程中的正常现象。
名词既然用为动词,那么它也像真正的动词一样,具有了
使动用法、
意动用法、
为动用法的功能。
①我疆我理,南东其亩。(《诗经·小雅·信南山》)
②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战国策·秦一》)
③桓公解管仲之束缚而相之。(《韩非子·难一》)
④齐桓公合诸侯而国异姓。(《史记·晋世家》)
⑤故扁鹊不能肉白骨。(《盐铁论·非鞅》)
①余弗其子妇侄子?(《甲骨文合集》21065)
②宝珠玉者,殃必及身。(《孟子·尽心下》)
③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④尔欲吴王我乎?(《左传》定公十年)
①王宾妣岁,亡尤?(《甲骨文合集》22583)
②坎坎鼓我。(《诗经·小雅·伐木》)
③与其戍周,不如城之。(《左传》昭公三十二年)
④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左传》宣公十七年)
⑤女死,必于殽之
岩唫之下。我将尸女于是。(《毂梁传》僖公三十三年)
「宾妣岁」,为妣岁举行宾祭。「鼓我」,为我而击鼓。「城之」,为之筑城。「帷夫人」,为妇人拉帷幕。「尸女」,为你收尸。
汉语动词性成分转化为名词性成分,因为有形式标记,所以是十分自由的;而名词性成分转化为动词性成分缺乏形式标记,所以是不自由的。
形式标记的这种不平衡分布,是完全正常的。没有形式标记,应理解为「尚未出现」,而不是不能出现。就好比一个人,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当工人或作军人,但他穿上工装就可以是工人,穿上军装就可以是军人,因为它有这个潜质。
古汉语中有「鱼肉百姓」的说法,「鱼肉」用作动词。但似乎没有「牛马百姓」的说法,其中并没有什么一定之规,只能说是约定使然。如果有一天,发明出一种形式标记,标示在「鱼肉」、「牛马」一一类的名词前,表示其动词化,从而使它们获得带宾语的自由,这也是顺理成章的。
在英语中就有名词性成分动词化的标记「ize」。例如:
上述名词、动词的互相为用,充分提示了二者之间的内在联系。难以想象,两个只有对立,没有统一的对象之间,会有这么密切的、成规律性的对应现象。然而过去学界关于这种现象的理论解释却极为薄弱。
其他语法位置上的名动转化
「名—动」统一的一面不仅体现在「动—宾」框架内,在其他语法位置上也同样可以体现。上面的例句中实际上已包含一些这方面的情况,下面再分别作一简单的描述。
(1)名词作谓语表示与该名词相关的动作行为
①余又致我考我母令,琱生则堇圭。(五年召伯
虎簋,西周晚期)
②古人有言日:牝鸡无晨(《尚书·牧誓》)
③公薨不地,故也。隐之,不忍地也。(《谷梁传》隐公十一年)
例①,「堇圭」常作为赠送的槽物,于是也用来表示赠送堇圭的行为。
例②,「鸡」是早晨叫的,于是用「晨」来表示鸡叫。
例③,「地」是事件发生的处所,于是用「地」来表示记载事件发生处所的行为。
(2)名词作谓语表示与该名词相关的状态特徵
①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②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论语·雍也》)
③且是人也,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左传》文公元年)
④有神人面鸟身若瑾,搤矢有苗之祥。(《墨子·非攻下》)
⑤叔鱼生,其母视之,曰:「是虎目而豕喙,鸢肩而牛腹,溪壑可盈,是不可餍也,必以贿死」遂不视。(《国语·晋语八》)
⑥彼徒我车,所遇又阨,以什共车,必克。(《左传》昭公元年)
⑦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列子·汤问》)
⑧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列子·汤问》)
⑨天子雕弓,诸侯彤弓,大夫黑弓,礼也。(《荀子·大略》)
⑩天子山冕,诸侯玄冠,大夫裨冕,士章弁,礼也。(《荀子·大略》)
(3)名词作谓语以说明与该名词相关的性质
名词的概念中本来就有「性质」的因素,例如父子,其概念不仅是血缘关系,还包含一套行为准则;士农工商,也不仅仅是不同的职业,还包含各自的行为规范。
觚之为觚,是有其特定的式样以及依附于此式样的其他附加义的。所以,名词有可能用来作
谓语以说明性质。
名词作谓语以说明性质,一种是主语、谓语为两个相同的单音节名词,并列出现,后一个说明前一个的性质。这种名词多为父子、兄弟、君臣、夫妇之类,其否定式是将否定词「不」加在作谓语的名词之前,形成「N不N」。例如:
①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论语·颜渊》)
②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荀子·王制》)
③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论语·雍也》)
另一种是后一个名词与其主语不同形,也不是并列出现,这种作谓语的名词,其「性质」意一般比较明显,无需与主语两两并列就可以彰显。例如:
①己酉卜:亚宾其唯臣?[己]酉卜:亚称其唯臣?(《甲骨文合集》22301)
②已,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尚者·大诰》)
③田车既好,四牡孔阜。(《诗经·小雅·吉日》)
④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左传》庄公十年)
⑤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⑥子南,夫也。(《左传》昭公元年)
⑦伍子胥父诛于楚,挟弓而去楚,以干阖闾。阖闾曰:「士之甚,勇之甚。」(《公羊传》定公四年)
⑧甲午,宋大灾。宋伯姬卒,待姆也。君子谓宋共姬:「女而不妇,女待人,妇义事也。」(《左传》襄公三十年)
作谓语的名词,有的后来转为了
形容词,例如「
鄙」原是指「边远地区」,由此而有「粗俗」、「浅陋」义,用久了便成了形容词。「
阜」原意为「土山」,由此而有「高大」义,用久了也变成了形容词。
古汉语名词用如动词缺乏形式标记,有时就用其他语法手段作为补充。这种手段主要有两种,一是用如动词的名词通常并列出现,二是名词之间经常加上
连词「而」或「且」等。其中并列出现是一个比较强势的条件,它类似于一种强调和提顿,意在提醒对方:这里的「名」用的是其概念中的「谓」的因素。例如,「毛」、「角」是生出的,所以可用来表示「生毛」、「长角」;「冕」和「裳」是供人穿戴的,所以可用来表示「戴冕」和「穿裳」,如此等等。
「而」、「且」等在句中几乎是事门用来连接动词的,用在名词之间,其作用差不多相当于动词化的形式标记。不过,无论是并列出现还是用连词「而」、「且」,抑或二者同时使用,都没有绝对的强制性。使用这些手段,动词化的意味自然较为显明些,但是不使用也不是绝对不可以。这从上面的例句中已可以看出。名词的动词化,必要条件是名词要处于谓语的位置上,虽然这尚不是充分条件。其他条件都不是绝对必需的。
动词能够不经任何形式变化而直接作
主语、
宾语,这是汉语尤其是古汉语的一个特点。动词作主语、宾语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动词语义不变,处在主语、宾语位置上,随即
指称化,即指称该动词所代表的事件本身,这种指称化称为「
自指」。动词作这种主语、宾语很自由。例如:
①赋敛如摄夺,诛戮如仇雠。(《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二章)
②祝有益也,诅亦有损。(《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七章)
③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二章)
④溺者不问坠,迷者不问路。(《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二十章)
⑤王曰:「何坐?」曰:「坐盗。」(《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十章)
⑥使古而无死,何如?(《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十八章)
⑦三者皆忧也,故不敢以忧侍坐。(《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九章)
例①~③是动词作主语,其中例③的主语是不及物动词。
例④~⑦是动词作宾语,其中例⑥、⑦的宾语是不及物动词,例⑦是
不及物动词作介词宾语。
另一种情况是,动词在主语、宾语的位置上已转而指称该与动词相关的对象,诸如施事、受事、与事、工具等。这种情况称为「转指」。转指是动词的一项基本功能。关于「转指」,在「动—宾框架内的名词—动词关系」一节里已论及。
上述动词、名之间种种无形式标记的相互转化,从本质上说,属于人类语言固有的现象,任何时期都不可避免。但从表面看,有的殷商、西周未见(或少见),而只见(或多见)于东周以后。这很可能是由于材料所限。
从整体上看,殷商、西周时期的材料相对较少,句式也相对单调,所以体现丰富多彩的「动—名」相互关系的机会相对较少。例如同一个「子」,殷商时期只有意动用法,而东周以后既有意动用法,也有使动用法。这很可能是材料受限所致。
殷商时期很可能既有意动用法,也有使动用法,只是殷商时期使动用法没有反映出来。因此,在上面的论述中,往往没有拘泥于表面材料的多寡而排列「历时」顺序,那样做可能反而会掩盖事情的实质。
与此相关,东汉以后的一些注家,对于先秦典籍中名词、动词互相转化的现象往往加以注释,
孙良明据此认为至东汉时期这些相互转化的现象已经消失少。对此姚振武不能认同。
姚振武认为,随着时代的不同,名词、动词互相转化现象所表现的广度和影响的深度可能有所不同。因此有些具体用例在不同的时代会产生隔膜,需要注释,是很自然的。不能以此证明这种转化已消失。这种转化即便在现代汉语中也未消失,而且具有
能产性,何况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