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容词
汉语词类之一
形容词(英语:adjective,简称adj.),汉语词类之一,用于描述人或事物的性质、属性及状态。主要分为性质形容词状态形容词语法功能受限。
词义源流
古希腊语法把形容词(ἐπίθετον)、数词(άριθμητικόν)归入名词次类。在 17-18 世纪形容词独立后,数词则成为形容词的次类。在文法学中,数词直到 20 世纪才成为独立的词类。
拉丁语法长期以来并没有专门关于形容词的分类,也一直将其归于名词类别中。12世纪,当时著名学者彼得·赫里亚斯(Peter Helias)率先将表名词的小类onoma和nomen中的nomen分成「『实体名词』(nomen substantīvum)和『形容名词』(nomen adiectīvum)」,才开始出现表「形容」概念的词,不过此时的重点还是在区分名词上,并且这种传统持续了数个世纪。再后来,adiectīvum演变为adjectivum,后又进入法语成为adjectify,最终成为英语中的adjective。
英语的「noun」原本是盎格鲁法语(Anglo-French),意为「name」(名字)。动词「verb」来自拉丁语,意为「word」(单词),所以「verb」本无「动」义。而形容词「adjective」是14世纪后期对短语「noun adjective」的简称。
在拉丁语中,「ad-」是个词根,表示「附加」的意思,所以「adjectivum」本义是「addedword to the noun」(附加在名词上的词)。英语「adverb」(副词)具有同样的词根,意为「附加在动词上的词」。由英语的词类名称可见,形容词、副词是以语法功能命名的。
「形容词」由日本译者堀达之助于1862年翻译并在日本流传,由深受日本译者影响的赵灼和章士钊借鉴,并于1907年出版的著作中呈现和传播,至1924年黎锦熙之后才基本固定下来。
adjective的词义源流
(一)雅典学派从成分二分(前 357)到三种成分(前 335)
古希腊学者并非且也不可能一开始就将话语句切分到单词并区别词类。实际上,古希腊学者对话语句或言辞的切分,经历了从两大块再到词类细分的过程。
公元前357年柏拉图(Plato,前 427-前347)在《智者篇》 中将话语句二分:名称成分和陈述成分。即相当于句子的「主语/话题成分」和「谓语/说明成分」,也暗示「名词」和「动词」。
因为你的声音给出了两种关于存在的指示……一种叫名称成分(ōnoma),另一种叫陈述成分(rhḗma)。这个表示陈述的符号,我们称陈述成分。另一个表示被陈述者的清晰符号,我们称名称成分……只有将陈述成分与名称成分结合起来,才是合适的话语。
智者篇》 中讨论的是最普遍的「种」与「存在」、「同」与「异」之间的关系(见通种论),以说明对立的范畴既相对区别又相互联系。这种二分法用到话语分析中,就得出「名称」和「陈述」这两种同样既相对区别又相互联系的言辞成分。
前335年,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前384一前322)在《诗学》中专门讨论了言辞成分。
话语由下列几种成分组成:字母音节、联接成分、名称成分、陈述成分、屈折或变形(ptṓsis)、句子或惯用语…联接成分(sýndesmos)是无意指的语音……它可以处于句子的末尾或中间。或者一个无意指的语音处于几个都有意指的语音中,从而能够形成有意指的语音……名称成分是有意指的语音合成物,不标记时态……陈述成分是有意指的语音合成物,标记时态……名称成分和陈述成分都有屈折变化,以表示组合、状态等关系,或表示数量……句子或惯用语是有意指的语音合成物。
亚里士多德明确了三种组句成分:柏拉图提出的名称和陈述分别称为第一和第二成分,亚里士多德增加的无意指语音即联接则为第三成分。
作为最初的话语分析,柏拉图的二分实为一体两面既是对句子成分的粗略二分,也是对言辞成分的粗略二分。亚里士多德增加的第三成分,似乎只比柏拉图多迈了一小步,然而把言辞成分分析从一体两面中剥离出来,却是走向最初词类三分的一大步。当然,言辞成分三分还是笼统的,古希腊词类识别仍需长途跋涉。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 中还提到词的构成形式和名词的范畴。
词有单纯和双重两种形式。所谓单纯形式,指的是那些由无意义元素组成的形式……所谓双重或复合形式,指的是那些由一个有意义元素和一个无意义元素组成的形式……或由两个有意义元素组成的形式……名词或是阳性,或是阴性,或是中性。
这里讨论的形、,以及上文提及的时态、变形、,都是亚里士多德识别言辞成分的手段,并为斯多噶学派亚历山大里亚学派所发展。就方法论而言,亚里士多德采用的是多重标准:语音、意指、形态、词形等。
雅典学派首先给出了分析希腊语言辞成分的基本术语。ōnoma的原义是「名称」,后用于指称一般事物的「名词」。rhéma的原义是「话语」,转用为「陈述」。因为陈述部分最主要的词是动词,故rhma后来演变为专指「动词」。syndesmos的原义是「韧带、纽带」,引申为联接成分(包括后来划分的连词、介词等)。ptóss的原义是「倾斜」,亚里士多德用于指名词的一般「变形」,后来斯多噶学派用该术语专指名词的「格变」(格变化)。
(二)斯多噶学派(前 3-前 2 世纪)从四分、五分到六分
斯多噶学派的创立者是基提翁的芝诺(Zeno of Citium,约前334-前262),该学派提出意义和式二分。其集大成者克利西波斯(Chrysippus of Soli,约前279-前206)提出词类五分法。
前 3 世纪,斯多噶学派引入新的形态范畴「」,推进了言辞成分研究。
第一阶段(前300年左右)把亚里士多德的联接成分划为两类:一类是有格变化的成分(包括冠词代词),称为结合(árthra);一类是无格变化的成分(包括连词、介词),仍称联接。
第二阶段(前3世纪)把名称成分划为专有名词(ōnoma)和普通名词(prosēgoría)。
第三阶段(前2世纪)从普通名词中析出副词(在形态上多与名词词干有联系,原视为名词的附属成分),因为处于名动之间而被称为「居中的」(mesόtēs)。
经历了两个世纪,古希腊语的词类体系才从四分、五分到六分(专名、通名、副词、动词、结合成分、联接成分)。
斯多噶学派的词类识别方法,基于意义及其形态。
首先是把「」作为名词(及变化相同的其他词类)的主要形态范畴(亚里士多德仅说名词无时态)。由此提出名、动的区别在于有无格变(见格变化),进而界定名词的直接格主格)、间接格属格与格宾格)和呼格等。
其次从「」中区分出两种意义功能:时态语态,进而借助名词格变,以区别动词主动态(及物)、被动态中动态(不及物)。至于区分普通名词和专有名词,此乃基于事物的一般属性与个别属性的语义差异,对于语义逻辑研究很重要。
斯多噶学派哲学逻辑学语言学思想贯穿整个古代。但就文法学而言,其作用是承前启后。此后,在文法学领域占主导的是亚历山大里亚学派
(三)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词类八分
亚里士塔尔库斯(Aristarchus of Samothrace,约前220—前143)基于斯多噶学派的成果初步提出词类八分。前100年左右,其学生迪奥尼修斯(Dionysius Thrax,前170-前90)撰写《文法技艺》(Téchnē Grámmatiké),为后世留下了希腊语词类八分说。
《文法技艺》 包括:1. 练习朗读和注意韵律;2. 诗意表达解释;3. 讲解冷僻词和典故;4. 探索词源;5. 类比规则;6. 诗歌批评。其「类比规则」(ἀναλογίας ἐκλογισμός)即通过类比法识别言辞成分。
§11. 词是组成言辞(λόγου)的最小成分。言辞是散文中一串词的组合,传达自足的想法。言辞成分(λόγου μέρη)有八种:名词(ὄνομα)、动词(ῥῆμα)、分词(μετοχή)、冠词(ἄρθρον)、代词(ἀντωνυμία)、介词(πρόθεcις)、副词(ἐπίρρημα)、连词(ςύνδεcμος)。
迪奥尼修斯对名词的描述如下:
§12. 名词是有的言辞成分,表实体或事情……它包括普通名词和专有名词……名词有五种变化:性(γένη)、类(εϊδη)、形(ςχήματα)、数(ἀριθμοί)、格(πτώςεις)。
A. 名词有三种性:阳性、阴性和中性。或增加另两个:群体性和混合性。
B. 名词有两种类:原初类和派生类……派生名词有七种次类:来自父名的、所有格的、比较级的、最高级的、小名的、名义上的和口语的。
C. 名词有三种形:单纯形、复合形、分解形。
D. 名词有三种数:单数、双数、复数
E. 名词有五种格:直接格属格与格宾格呼格直接格也称主格和正格,属格也称所有格和父格……呼格也意味着称呼语。
F. 名词包括以下次类:专有名词、普通名词、形容词、关系名词、准关系名词、同音异义词、同义词、别名、同名、种族名、疑问词、不定名、复指名词(也称同位名词)、指示词和对应词、集合词、个体词、泛义词、拟声名词、行业名词、特殊名词、顺序名词、数词、绝对名词、参与词。
G. 名词有两种式:主动式和被动式。前者如 κριτής,即判断者;后者如 κριτός,即被判断者。
在《文法技艺》 中,形容词(ἐπίθετον)、数词(άριθμητικόν)归入名词次类。在 17-18 世纪形容词独立后,数词则成为形容词的次类。在文法学中,数词直到 20 世纪才成为独立的词类。
前 2 世纪中叶,斯多噶学派的学者克拉底斯(Crates of Mallus,前 2 世纪)访问罗马,开设了几次文学讲座,很可能涉及斯多噶学派的文法学说。此后,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文法学也传入罗马,罗马学者把希腊文法学的体系和方法导入拉丁语研究。
(一)瓦罗(前 45)的基于形态四分
瓦罗(Marcus Terentius Varro,前 116-前 27)于前 45年刊行《拉丁语研究》 (De Lingua Latin)。他赞成斯多噶学派提出的格变和时态是区分词类的识别手段。通过考察拉丁语时态及其功能,瓦罗把词分为四类:(1)有格的变化(名词),(2)有时态的变化(动词),(3)既有格又有时态的变化(分词),(4)既没有格也没有时态的变化(副词)。
作为瓦罗的朋友,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提提马斯(Didymus Chalcenterus,前 63-后 10)曾说,希腊语的每一文法特征都可在拉丁语中找到。
总体而言,拉丁文法学家尽力把希腊文法学的术语和范畴用于拉丁语的描写,如,希腊语的ōnoma(名词)译成拉丁语的 nomen,antōnymía(代词)译成 pronomen,sýndecmoc(连词)译成 coniunctio 等。斯多噶学派冠词、代词归入一类,拉丁文法学家也就无须考虑拉丁语中没有与希腊语冠词对应的词类。
(二)多纳图斯(约 350)的词类八分
自古代晚期以来,最著名的拉丁文法书是罗马帝国文法学家多纳图斯(Aelius Donatus,320-380)的《文法技艺》 (Ars Grammatica,约 350)。有两种抄本以其名流通:其一《基础技艺》 (Ars Minor),第一卷论语音、字母、拼音,第二卷论词类;其二《主要技艺》 (Ars Major),主要讲解文章修改以及范文中的隐喻等修辞手法。
《基础技艺》 采用的是问答体例(为后世文法书沿袭,直到 19 世纪的英语语法书),以便学生记住各个规则。
问:有几种言辞成分?答:八种。
问:是哪些?答:名词(nomen)、代词(pronomen)、动词(verbum)、副词(adverbium)、分词(participium)、连词(coniunctio)、介词(praepositio)、叹词(interjectio)。
对名词的定义是:
1. 名词是表示交谈实体或事物的言辞成分。有六种特性:定、级、性、数、形和格。根据定,名词可以是普通或个体名词。根据级,名词可以是平级、比较级和最高级。名词有四种性:阳性、阴性、中性和通性;两种数:单数和复数;以及两种形:单纯形和复合形;还有六种格。
在 4 世纪末,《文法技艺》 已经作为教科书广泛使用,直到 17 和 18 世纪才从基础教育中退出。
(三)普里西安(约 525)的词类八分
6 世纪早期,东罗马帝国文法学家普里西安(Priscian,约 480-560)撰有《文法原理》 (约 525),该书卷三到卷十六讨论词类。普利西安还写有《论名词、代词和动词》 《对〈埃涅阿斯纪〉中 12 行诗的词类分析》 等。他沿袭多纳图斯的词类八分,但一再赞扬阿波罗尼乌斯,强调每个独立的词类(pars orationis)都是按照其意指内容识别。罗宾斯书中列出其名词的定义:
1. 名词是一种言辞成分,意指具有共同或合适特性的每个实体或话题……名词有五种范畴:类、性、数、形、格。
普里西安的研究,成为古典拉丁文法学和中世纪文法学之间的桥梁。作为通行教科书,《文法原理》 在西欧沿用数百年,其传抄本上千种,几乎一直左右着中世纪的文法学和语言哲学
(四)思辨语法的词类划分
中世纪经院哲学促使文法学进入思辨语法阶段。法国经院哲学家修订并批评多纳图斯普里西安的拉丁语教科书。赫里亚斯(Petrus Helias,1100-1166)在《普利西安〈文法原理〉校订》(1140-1150)中,区分了实体名词(nomen substantivum)和形容名词(nomen adiectivum)。
拉丁语的形容词不独立成类是有原因的。据布雷亚尔(M. Bréal,1832-1915)《神话与语言学的融合》 (1877)所考,拉丁语中的形容词 ridiculus(可笑的)是从中性名词 ridiculum(可笑的事物)演变而来的,其构成与 curriculum(课程)、cubiculum(卧室)、vehiculum(交通工具)等名词一样。当 ridiculum 用于人时有阴性阳性词尾变化,ridicula 和 ridiculus 正是由于这种形式特征演变为形容词,同时其意义也变得宽泛并排除了事物的成分。
约早于1270年,巴黎学界出现了一个新的概念「意指模式」。一批学者将拉丁文法纳入经院哲学体系,以探讨语言的存在、理解和表达方式,其论著常用Grammatica speculatira(思辨语法)或Demnodis significandi(论意指模式)为题,由此被称为「思辨语法」或「摩迪斯泰学派」(英语Modistae)。他们认为,每种词类的划分都以该类词以何模式、从何方面表达现实(即意指模式)为依据。每种适用于某词类的范畴本身,就是一种能提供其语义成分的模式。
作为摩迪斯泰学派最有影响力的代表,寓居巴黎的德国学者托马斯(Thomas of Erfurt,生卒年不详)撰有《论意指模式》 (约 1310),全称是《关于意指模式或思辨语法的论文》 (Tractatus de modis sig-nificandi seu grammatica speculativa)。
该学派的核心理论是,词、概念和事物之间存在平行关系。意义大体上基于理解,但最终基于存在。单词本身就是特定言辞与事物或其属性关联的产物,句中单词通过其句法角色的词性及其形式获得意指模式。尽管犬类动物拉丁语叫 canis、英语叫 dog,但是相同的意指模式决定了该词在句中的名词性及其单数形式。同时,意指模式反映了单词在句子和结构中的结合潜力。
托马斯强调,每一意指模式都是来自该事物的某些属性。
既然此类概念的意指或模式并非虚构,那么每一意指模式根本上来自该事物的某些属性。显而易见,既然心智为了表达意义而把声音强加于意指模式,所以事物的自身属性最初来自意指模式的描绘。因为智力是一种自身未确定的被动力,除非另有确定根源,否则不会达成确定行为。由此,为在确定的表意模式中进行表达而强加声音,智力必然被事物的确定属性推动。因此,事物的属性或存在模式对应于其意指模式。
基于意指模式,托马斯对拉丁语名词的定义如下:
1. 名词是一种意指存在模式或确定领悟模式的言辞成分。存在模式是习以为常和不断流逝的模式。
至于实体名词和形容名词,托马斯则根据在句法上自立(per sē stantis)还是与其他名词依存(adiacentis)加以区分。
摩迪斯泰学派将其定义词类的意指范畴称为「本性意指模式」(modi significandi essentiales),而将普里西安定义词类的形态范畴称为「偶性意指模式」(modi significandi accidentales)。
该学派用特定的意指范畴取代了以往的形态变化范畴。虽然有些意指范畴为几个词类共有,但每个词类定义所用的特定意指模式可以区别各个词类。有形态变化词类的定义,参照经院哲学范畴,其来源是亚里士多德的存在范畴。对无形态变化词类的定义,就只有把句法功能视为意指范畴。
归纳名词和动词的意指模式相对容易,而归纳无形态变化词类的意指模式则非易事,除非把句法功能纳入。尽管摩迪斯泰学派并未公开承认这点,但实际上是这样做的。
约 790 年,英国学者约克阿尔昆(Alcuin of York)撰写了第一部面向英语世界的拉丁文文法书《文法技艺》(Ars Grammatica),其中第一卷讲解多纳图斯(A. Donatus)同名著作《文法技艺》中的八大词类。
1534年,里利(W. Lyly)首次用英语撰写了拉丁文文法书《文法基础》(Rudimenta Grammatices),参照的是普里西安(Priscian,约 480~560)的八大词类。
1586 年,第一部英语文法书《简明英语文法》(A Brief Grammar for English)出版,作者布洛卡(W. Bullokar,1520~1590 年居住于伦敦)把英语词汇纳入拉丁文词类体系。由于英语冠词没有对应的词类,因而被视为识别名词的标志。
此后的一些英语文法学家都把英语冠词归入形容名词的小类。只有琼森(Johnson 1640)的《英语文法》第一次把英语的冠词独立成类。维尔金斯(Wilkins 1668)的《论真实字符和哲学语言》基于语义立场,将词类系统分为完整词和辅助词两大类。哈里斯(Harris 1751)在《赫尔墨斯:即语言和普遍语法的哲学研究》中区分了主体词(principals)和配件词(accessories)。
(一)莱恩的四类七种:形容词独立
1700年,英国教师莱恩(A. Lane)出版《学识技艺之钥:或英语是一门有学问的语言》,该书不分篇章(也无目录),只是将相关文法问题归纳为若干标题,然后采用问答形式(沿袭多纳图斯《文法技艺》中的一问一答形式)展开讨论。
莱恩在「关于词」这部分将词分为四类:实体词(substantive)、形容词(adjective)、动词(verb)和辅词(particle)。因为词只能意指四种东西:就整个世界中的任何东西而言,或是事物,或是事物的方式,或是事物的动作,或是动作的方式。事物本身由实体词意指;事物的方式由形容词意指;事物的动作由动词意指;动作的方式由辅词意指。
16 世纪以前的传统文法学一直把名词作为一个大类,包括实体词和形容词等。古希腊迪奥尼修斯在《读写技艺》中提出,名词包括以下一些次类:专有名词、普通名词、形容词、关系名词、复指名词、行业名词、特殊名词、顺序名词、数词等。在此后的拉丁文法书中,形容词一直包括在名词中。
当然,古拉丁语的形容词未独立成类是有原因的。据法国布雷亚尔(Bréal 1877)的《神话与语言学的融合》所考,拉丁语中的形容词 ridiculus(可笑)是从中性名词 ridiculum(可笑的事物)演变而来,其构成方式与 curriculum(课程)、cubiculum(卧室)、vehiculum(交通工具)等名词一样,-culum 是中性名词的标记。当 ridiculum 用于人时,有阴性阳性的词尾变化,ridicula 和ridiculus 正是由于这种形式特征而演变为形容词,同时其意义也变得宽泛并排除了事物的含义。
17 世纪中期,瑞士的雷丁格(Redinger 1659)在《夸美纽斯语言教学》中最先将拉丁语的形容词独立出来。而最先将英语形容词独立出来的就是莱恩。
(二)普里斯特利的八分法
1761年,英国博学家普里斯特利(J. Priestley)刊行《英语文法基础》(下引1762 年版)。他在柴郡南特威奇担任牧师,在当地建立学校,并为其编写了该教材。
普里斯特利首先提出词类八分,即:名词、形容词、代词、动词、副词、介词、连词和叹词,认为这样做是按照大多数文法学家的习惯;因为,设若在如此任意的事物中必须确定种数,那似乎用任何种数都一样全面而明确。这一分类的所有革新就是除去分词,而代之以形容词,因为它更明显是一个独特的言辞成分。
普里斯特利所言「词类八分」,是指拉丁文词类八分模式。然而他自诩的「革新」,即用形容词取代分词,此前莱恩就已完成。普里斯特利对八种词类的定义如下:
名词或(有时称为)实体词是任何事物的名称;
形容词是表示事物的特性或品质的词;
代词是用来代替名词的词,以防止名词过于频繁和令人厌烦地重复……,而不是每次谈论它们的场合,都专门地说某人在做、做的是某事;动词是表达对事物的断言或描述事物属性的词;
副词是句子的缩略,或句子从句的缩略,通常用于表示动作的方式和其他情状;介词是表达一个词与另一个词关系的词;连词是将句子连接在一起的词,并显示它们相互依存的方式;叹词是不连续的或不完善的词,表示内心的某种情感或激情。
至于冠词,作者认为,冠词是放在名词之前的词,以确定其意义的范围。但是作者并未将冠词独立,只是认为,「就某些词的语法使用和意义而言,特别是因为我们缺乏相应的屈折变化,迫使我们使用这些词(冠词——引注),以表达其他语言中靠词尾变化产生的效果」。
与莱恩相比,普里斯特利的词类划分特点就是将英语的代词独立成类。这一英语词类八分体系(冠词未独立)为此后许多英语文法学家沿用。
(三)洛思和默里的九分法
1762年初,英国文法学家洛思(R. Lowth)的《英语文法简论:附批评性注释》刊行。虽然只有 186 页,却是几十年中最有影响的英语文法著作之一。
在该书开篇「文法」「字母」「音节」之后,即「词」这一节中,出现了最接近现代英语词类的九分法,或者通常所说的「言辞成分」:
1)冠词,冠于实体词,位于事物的普通名称之前,指定它们并显示其意义的范围;
2)实体词或名词,认定为存在的任何事物的名称,或者我们拥有的任何概念的名称;
3)代词,代替名词;
4)形容词,添加到名词上,以表示其性质;
5)动词或最凸显的词,表示存在、做某事或遭遇;
6)副词,添加到动词上,也可添加到形容词和其他副词上,以表示属于其某些情状;
7)介词,主要位于名词和代词之前,将它们与其他词关联,并显示它们与那些词的关系;
8)连词,将句子连接在一起;
9)叹词,插入以表达说者的感情,尽管对于句子结构是多余的。
相较而言,洛思的词类九分法比普里斯特利的八分法略胜一筹,将冠词独立成类。除了数词(洛思书中未涉及),现代英语词类的其他九类已经完备。
(四)克拉克合格林尼的八分法
1847年,美国文法学家克拉克(S. Clark)刊行《实用文法:词、短语、句按职分类,相互之间的各种关系,并用完整图表系统解说》。
克拉克在「词的分类」一节中写道,在话语中词被用作:
1)人名、地名或事物名;
2)名称或事实的代称;
3)名称的修饰语;
4)断言事实,如行为、存在或状态;
5)限定断言或修饰语;
6)表达事物或思想的关系;
7)介绍或连结词和句;
8)表达突然的情绪。
因此,就词的用途而言,词可被划分为八类:名词、代词、形容词、动词、副词、介词、连词以及叹词。克拉克的分类与普里斯特利相同,与洛思相比则缺少冠词(其书中未见article 这一术语)。克拉克书中有一节提及数词:「用来表示数字的词,是数形词」。
1848年,美国波斯顿菲利普文法学院院长格林尼(S. Greene)出版《英语结构论集,或句子及其组成部分的分析和分类》(A Treatise on the Structure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Or the Analysis and Classification of Sentences and Their Component Parts)。格林尼在「词源」部分写道,词源研究不同类别的单词及其各种变形。……英语中有八类词称为言辞成分,即:名词、代词、形容词、动词、副词、介词、连词和叹词。
19 世纪以前,传统文法学通常将「词类」研究放在Etymology(词源)这卷。与普里斯特利、克拉克一样,格林尼也是八分法,而把冠词数词(数形词)列为形容词的次类。限定形容词包括冠词、指代形容词、数词,以及表地点、时间、原因或方式的一些情状。特别的限定形容词the,以及a 或an称为冠词。The 称为定冠词,因为它指明一些特定事物……a 或an 称为不定冠词,因为它不指明任何特定事物……数形词用于表示数字……数词分为两类:基数和序数。
克拉克和格林尼的词类划分皆无新意。克拉克的重要贡献在于设计句子图表分析法,格林尼的重要贡献是首先提出五种句子成分分析法。
(五) 里德、凯洛格和纳斯菲尔德的八分法
1880年,美国的里德(A. Reed)和凯洛格(B. Kellogg)出版《英语高级教程:一部关于英语语法和写作的著作》,从词的相似性出发,对词进行了分类,并根据它们在句中用法的相似性对其进行分组,归为八类,称为「言辞成分」。
名词是任何事物的名称;代词是用为名词的词;动词是断言动作、存在或存在状态的词;形容词是用来修饰名词或代词的词;副词是用来修饰动词、形容词或副词的词;介词是引入修饰性短语的词,并在意义上显示其中心词与修饰词的关系;连词是用于连接词、短语或从句的词;叹词是用来表达强烈或突然发生的情感的词。
与普里斯特利、克拉克、格林尼一样,里德和凯洛格采用的也是八分法(没有冠词)。
1898年,英国的纳斯菲尔德(J. Nesfield)出版《英文文法:过去和现在》,认为词的分类是根据其使用意图,每个这样的类别都称为词类。因此,在分析一个词时,首先要做的是说出它属于何种言辞成分。词类可以这样定义:
1)名词是用来命名某些人或事物的词;
2)代词是用来代替名词或名词等价物的词;
3)形容词是用来修饰名词的词;
4)动词是用来描述某人或某事的词;
5)介词是放置在名词或名词等价物之前的词,以表明名词所指的人或事物与其他事物的关系;
6)连词是用于将单词或短语连接在一起的词,或者连接一个子句到另一个子句的词;
7)副词是用来限定除名词或代词之外的任何词性的词;
8)叹词是突然出现在句子中,以表达某种心智感觉的词或语音(Nesfield 1898:4)。
纳斯菲尔德强调词类划分的根据是「使用意图」:观察一个词属于何种词类,取决于该词使用于特定上下文的意图,同一个词在不同上下文中可能属于不同的词类。由此,man 在 The man has come.(这个男人已经来了)中是名词,但在 Man the lifeboat.(驾驶救生艇)中却是动词。
纳斯菲尔德采用的是八分法。针对冠词,他认为冠词不是一个独立的词类,而应属于形容词。A 或an 是形容词one 的缩写形式;而the 是this、that、these、those 的词根形式。至于数词,作者也将其归入形容词次类,一共有六种不同的形容词。 1)专有的:用一些专有名词描述事物;2)描述的:表示事物的性质或状态;3)定量的:表示事物意味的多少;4)数字的:表示事物的数量或顺序; 5)说明的:表明事物意味的是哪个或什么; 6)分配的:表示事物是各自获取或分批获取。
综上,普里斯特利、克拉克、格林尼、里德和凯洛格以及纳斯菲尔德采用的都是八分法(没有冠词)。由此可见,普里斯特利的八分法实际上是18 到19 世纪英语词类划分的主流方法。
(六)斯威特的功能标准与四类七种
英国著名文法学家斯威特(Sweet 1891)出版《新英文文法:逻辑的和历史的》(下引 1900 版)。他在「言辞成分」这一节中提出
依据词在句中的功能,它们被归属于言辞成分的某些类别。各个类别的所有成员都具有共同的特定形式特征,以区别于其他类别的成员。
斯威特的这段论述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主张词类划分依据它们的句中功能;二是所有同词类成员应该都具有共同的形式特征,以区别于其他词汇类别的成员(参见何容 1942/1985)。吕叔湘(1979:34)也强调词类划分的「句法功能」,并提出词类划分的理想标准是「对内有普遍性,对外有排他性」。
对于英语中的每一词类,斯威特都按照形式、意义和功能加以层层论述。何为功能(语法功能)?何为句中功能?作者在「代词的类别」这一节中有阐说:
一组表达相同含义的语法形式——具有相同的功能——构成一个语法类。
斯威特在「言辞成分的分类」中所确定的词类体系如下:
他首先把词划分为「有变形的」和「无变形的」两大部分。然后将「有变形的」分为名词类(名词、名代词、名数词、不定式、动名词)、形容词类(形容词、形代词、形数词、分词)、动词类(限定动词、动词性词汇,后者包括不定式、动名词、分词)。至于「无变形的」,他称之为「辅词类」,包括副词、介词、连词、叹词。
实际上,斯威特的词类划分结果就是四类(名词类、形容词类、动词类、辅词类)七种(名词、形容词、动词、副词、介词、连词、叹词)。这种分类法不但与190年前莱恩的「四类七种」相似,而且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文法学家瓦罗(M. Varro)的拉丁语词类「四分法」,瓦罗继承了斯多葛学派的成果,强调形式标准,把拉丁语的词分为四类:1)有格变化的词(名词);2)有时态变化的词(动词);3)既有格又有时态变化的词(分词);4)既没有格也没有时态变化的词(副词等)。
与普里斯特利的看法近似,斯威特把冠词视为名词最重要的形式词(form-words)。他在论述名词的形式部分中提及:
与名词相关的最重要形式词是不定冠词a、定冠词the,以及介词,例如of、to、with。
至于何为「形式词」?斯威特的论述是这样的:
如在The earth is round这样的句子中,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识别earth和round是根本上自立的意义单位,表达了想要说的两个基本元素——主语和谓语。另一方面,像the和is这样的词,虽然在形式上是自立的,但是在含义上却并非自立——the和is本身并不像earth和round那样传达任何观念。我们称the和is这样的词为形式词,因为它们只是形式上的词。当一个形式词完全没有意义时,我们可以称之为虚词(empty word),与earth和round这样的实词(full words)完全不同。
因此,斯威特只是将冠词视为名词的附加形式,甚至并未作为任何词类的次类。
adjective的翻译源流
1866年—1869年,罗存德于香港出版四卷本《英华字典》。罗存德翻译了adjective和adverb,并且将两个术语都定名为「势字」。「势」在《说文解字》中表「盛力权也」,在《辞源》中「势」有「权力,威力;形势,趋势;态势,姿态」以及「古代一种论述书法笔势的文体」等六个释义。六个释义都带有「力量、权威」之意,但无法看出罗存德选择「势字」去概括adjective和adverb的用意。
(1)形容字
1878年,广东人郭赞生于香港出版《文法初阶》,此为中国人编译的第一本英语文法书,底本是《英语学校文法》(An English School Grammar),郭赞生将adjective和adverb译作「形容字」和「势位字」。
郭氏应该也是吸取了中国传统中「形容之词」的表达,只是在翻译时,他未能意识到「字」与「词」的区别,所以不能像堀达之助那样译成「形容词」。「势位字」的译法从选词上来看,倒像是吸取了罗存德的「势字」。「势位」在《辞源》中表「权势地位」,与「势」的基本意思相同,可以看作是郭赞生对罗存德的借鉴。
(2)繫静字
1879年,江苏人汪凤藻(1851—1918)据美国喀而氏(Simon Kerl,1829—1876)《普通学校英语文法》(ACommon School Grammar of the English Language,1866)编译《英文举隅》,将adjective和adverb译作「繫静字」和「繫动字」。
(系)」在《王力古汉语字典》中第一条就是「连接,联结」的意思,如《逸周书·作雒》中「南繫于洛水,北因于郊山」,在《辞源》的四个释义中第二个释义作「联属依附」之意,都能解释汪凤藻的选择。
汪凤藻在翻译noun和verb时就译为「静字」和「动字」,所以「繫静字」和「繫动字」就很好理解了,即为「联结『静字』」和「联结『动字』」的字。这也正是我们对adjective和adverb在语法功能上的理解:形容词修饰名词,副词修饰动词。可以说汪凤藻的翻译是从词的语法功能上对adjective和adverb的解读。
(3)静字。
1898年,江苏人马建忠出版《马氏文通》,马建忠称「形容词」和「副词」分别为「静字」和「状字」。中国传统「静字」指名词和形容词,到了清据时期才将「形容词」分出来专指「名词」,但是马建忠已经将「名词」称为「名字」,故将「形容词」称为「静字」应该仍旧是吸取了传统用法并加以区分。
(4)区别之字。
1904年,福建人严复出版《英文汉诂》,将adjective译成「名物之字」。
严复的译词自是别出机杼,他将adjective译为「区别之字」,解释是「物有所异,用以立别,或写其形状品德,以区分之,是谓区别之字」,用「区别」的用意一目了然,是从语法功能上考虑的译名。1909年,徐铣出版《增广英文法教科书》,将adjective翻译为区别字
(5)象字
陈承泽称「形容词」和「副词」分别为「象字」和「副字」。在《国文法草创》(1922)中,陈承泽称「《马氏文通》以来之文法家,大抵仿外国文,设名、代、象(马氏谓之静字普通称形容字)、动、副(马氏谓之状字)、介(亦称前置字)、连(亦称接续字)、…」。也就是他知道当时一般称「形容词」为「形容字」,但他仍然将「形容词」命名为「象字」,究其原因,在于「象」有「凡形于外者皆曰象」之义,如《易·繫辞》中「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陈承泽认为「然物大抵有其象,而象字所形容者,往往不过其一部分;欲形容其全象或浑漠之象,必即以该名字为象,用如『君君』『臣臣』第二之『君』字『臣』字,指具有君或臣所应具之德言,即象用也」,他这里的「象」的理解就是「外形、外貌、形象」的意思,所以可以看作他从中国传统用词中的借鉴。
(6)静词
金兆梓《国文法之研究》(1922)的「静词」和「副词」在选词上也还是用的传统用法,但是已经区分「字」和「词」。
1862年,堀达之助出版《英和对译袖珍辞书》,将adiective译成了「形容詞」。
汉语中「静字」在宋代出现以来主要指「名词」,也包括了「形容词」,直到清据时期,才将「形容词」从「静字」中分出来,当时已经出现了称其为「形容之词」的情况。如王引之(1766—1834)的《经义述闻》就解释道:「《诗》:『依其在京,侵自阮疆。』引之案:『依,兵盛貌,依其者,形容之辞…』」,并表示「凡言有者,皆形容之词」。已有「形容之词」这个名称,但是没有固定下来,因为当时也有「形况字」「状物之词」「状事之词」的说法。
堀达之助的译法被之后的日本译者和学者继承,柴田昌吉《附音插图英和字汇》(1873)、斋藤秀三郎《须因顿氏英语学新式直译》(1884)、冈三庆《冈式之支那文典》(1887)、猪狩幸之助《汉文典》(1898)、神田乃武《新译英和辞典》、广池千九郎《支那文典》(1904)都是这样用的。
1907年赵灼的《纳氏英文法讲义》和章士钊中等国文典》的出版,不约而同地采用了「形容詞」。赵灼多借鉴斋藤秀三郎的译法,章士钊在日本留学时就在斋藤秀三郎任校长的正则英语学校学习,他们两人都受斋藤影响颇深,很多语法术语都借鉴了斋藤秀三郎。
形容词的今义源流
语言学界曾对形容词的词类地位问题看法不一,形容词作为一个独立的词类是否普遍存在曾饱受争议。在早期的研究中,有的类型学家认为不少语言没有独立的形容词类。但经过二十多年的研究,Dⅸon等比较肯定地认为所有的人类语言都能区分出形容词这个词类,而且总能找到一些语法标准将形容词与其它词类区分开来,尽管有时寻找这些标准比较困难。
关于汉语形容词的词类地位,学界看法也存在较大分歧,而分歧的焦点则主要集中在形容词词类划分的标准问题上。总的来看,关于词类划分的标准,主要有以下几种观点:
(一)意义标准
这一标准提出较早,主张从意义上对词类进行划分,以马建忠、黎锦熙、王力等为代表。
马建忠在《马氏文通》(1898)中提到「故字类者,亦类其义焉耳,义不同而其类亦別焉」,主张依据词的意义来划分词类,他对「静字」下的定义为「凡实字以肖事物之形者,曰静字」。并且在书中划定词类范围为「象静(形容词)、滋静(数词)」,其中前者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形容词。
黎锦熙《新著国语文法》(1924)主张「就语词在言语组织上所表示的各种观念分为若干类叫词类」「词类是观念性质在语法中区分的品类」,他依据意义将形容词定义为:「形容词,是用来区别事物之形态、性质、数量、地位的,所以必附加于名词之上。」同时也划分了性状形容词的范围并且阐述了其句法功能。
吕叔湘在《中国文法要略》(1942)一书中也提出了「按照意义和作用相近的分为一类」的词类划分标准,该书中虽对形容词没有明确的定义,但是对形容词的用法做了具体说明,即形容词在句法中常作加语谓语
王力早年也主张按照意义来区别词类,他在《中国现代语法》(1943)对形容词下的定义为:「凡词之表示事物的德性者,叫做形容词。」并且在划分词类时将形容词中的数词独立出来。
以上各个学者虽然均採用「意义」标准来划分词类,但是其语义内涵却大有不同。马建忠说的意义为词汇意义,这种是脱离于句法结构之外的分类,而黎锦熙、吕叔湘、王力三人在判定词类时均结合了句法功能来进行词汇归类。此外,他们各自对形容词划定的范围以及关于其句法功能的论述也有所不同。
(二)形态标准
汉语中的形态有广义形态和狭义形态之分。在划分词类上,高名凯陆宗达俞敏等採用狭义的形态标准,而方焘、胡裕树、张斌等人则依据广义的形态标准。
高名凯在《汉语语法论》(1945)中提出「词类既是词的语法分类,我们就必须拿词的语法形式来作为词的分类标准,而词的语法形式就是词的形态变化,词的形态其实就是语法上的词类意义和词的句法功能标志」。
陆宗达、俞敏在《现代汉语语法》(1954)中认为:「汉语事实上有大量的形态存在,主张以重叠方式给实词分类」。
胡裕树则采用广义形态标准,他在《谈词的分类》(1954)认为「单词形态变化不多的汉语,却必须从结构上来区分,从词和词的相互关系,词和词的结合上来区分,即是说从形态学上来区分。…不以孤立的词作为分类对象而以结构为对象,不从意义上着眼而从形态上着眼,这样分出来的词类,才可以说明语言的组织,暗示词的用法。」即从形态学意义上出发,著眼于结构、词与词的组合以及其相互之间的关系来区分词类。
从语言的结构类型来看,汉语属于典型的分析语,与其他语言相比,其本身就缺少形态变化,语序虚词是汉语表达语法最重要的方式。所以这种以形态标准为主来划分词类的方法并不会得到太大的认可,只能是作为一种补充判定的方法来使用。
(三)功能标准
这里所说的功能主要是指充当句法成分的能力,即语法功能。持这种划分词类观点的人主要有朱德熙、胡裕树、黄伯荣、廖序东、钱乃荣等。
朱德熙在《语法讲义》(1982)中提到「实际上根据词的意义来划分词类是行不通的,因为表示同类概念的词,语法性质不一定相同,汉语不像印欧语那样有丰富的形态,只能根据词的语法功能来划分词类」,并且对形容词的定义、范围、句法功能以及语法特征做了详细说明。
胡裕树在《现代汉语》(1981)中也明确提到「分类的标准是词的语法功能」,并进一步提出了形容词能修饰名词、动词,能受「不」「很」等修饰,有些能重叠的语法特征。
黄伯荣、廖序东在《现代汉语》(2006)中提出「划分词类的标准是词的语法特征,主要是词的语法功能」,并且将形容词分为表性质和表状态两类,并阐述了形容词大多数能受程度副词的修饰,大部分能作定语、谓语,有的能作状语、补语,不能带宾语的语法特征。
钱乃荣在《现代汉语》中也明确提出了以词的语法功能为标准来判定词类,并提出了形容词能作定语、谓语、补语以及状语的句法功能,同时也对形容词的重叠形式做了具体论述,即存在AA式、AABB式两种。
以上所列举的各个学者的观点都是以词的语法功能为主来划分词类,并且他们都一致认为形容词的语法功能主要是作谓语、定语。然而关于形容词的范围、归类以及重叠等,他们的相关论述却有不同。例如,就范围而言,胡裕树和钱乃荣所说的形容词里包含非谓形容词,而朱德熙和黄伯荣则将这类特殊形容词独立出来,并且称之为「区别词」;就重叠而言,各个学者对可以重叠的形容词的数量以及重叠的内部构成形式看法不一。
(四)综合标准
综合标准主要包括两类:
(1)意义、功能相结合,以吕叔湘为代表。吕叔湘在《中国文法要略》中是「按意义和作用相近的归为一类」来划分词类的。
(2)意义、形态、功能相结合,以曹伯韩、王力为代表。曹伯韩在《汉语的词类分别问题》中认为:「词类分别的标志是(甲)一定的意义的类别(概念的范畴),(乙)在句子中或短语中的地位(作用或功能)和(丙)本身的形态(词形变化,构词法)。」王力在《关于汉语有无词类的问题》中也主张汉语划分词类要把词义、形态、句法结合起来。
经过一个世纪的讨论与研究,目前学界关于汉语词类划分的标准形成了较为普遍的认识,即主张根据词的功能来划分词类,正如赵元任《汉语口语语法》中所说:「汉语的词类是句法功能上的分别:形态标记是次要的。」
形容词的具体认定中,牛彦慧参考现在为学界所接受的依据词的语法功能来划分词类的标准。而词的语法功能包括词的组合能力、充当句子成分的能力以及单独成句的能力。依据现代汉语语法学界判定形容词的标准来看,形容词的语法功能主要有以下几点:
1、性质形容词能受程度副词修饰;
2、形容词一般不能带宾语;
3、形容词多数能直接修饰名词:
4、形容词可以做定语、状语、补语、谓语、宾语,少数还可以做主语;
5、有部分性质形容词可以重叠;
6、形容词常可用于比较格式中。
根据以上几条规则,我们基本上可以把形容词同其它词类区分开来:
第一,我们可以把形容词同动词加以区别:(1)形容词一般能受程度副词修饰,而动词一般不能受程度副词修饰;(2)形容词一般不能带宾语,动词一般能带宾语。
第二,我们可以把形容词同副词加以区别:(1)形容词可以直接修饰名词,副词一般不能直接修饰名词;(2)形容词除了做状语外,还能做定语、谓语、补语,副词只能做状语,不能做定语、谓语;(3)形容词可以单独成句,而副词不能单独成句。
第三,我们可以把形容词同区别词加以区别:(1)形容词可以前加副词「不」,而区别词不能前加「不」,否定时前加「非」;(2)形容词除了做定语外,还能做状语、谓语、补语,区别词只能做定语,不能充当状语、谓语、补语。相对于其它词类,形容词与名词的区分比较容易,在此不再赘述。
形容词的产生
形容词,是表示人或事物的性质属性状态。凡是事物,都有其一定的性质或属性。事物由于属性相同或相异,就形成了各种不同的类别。人们在实践中,在感性认知的基础上,借助比较分析综合抽象的办法,使事物属性抽象化,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概念
汉语实词都是表达概念的。概念又必须借助语言的词语形式才能表达出来。汉语形容词的产生过程,实际上就是人们对事物性质或属性的一种认知过程,因而它也是运用抽象化概念化的手段,最后用词语形式固定下来的一种语言形式。
汉语的形容词,是从名词中分离出的产物,属于二级词类。语言材料是可以证实这一点的:
第一,甲骨文中的形容词来源于名词。
根据现有资料,可以确认甲骨文中已经产生了性质形容词。甲骨文中虽然名词、动词占绝大多数,但性质形容词也确实存在着。现有的甲骨文资料中可以确定为形容词的有十一个词,分别是:幽、黑、黄、白、赤、大、小、多、少、新、旧。
这十一个词,几乎全是性质形容词。如「」或「」。其甲骨文字形本象散落的细微之物,当是名词,「微小」是其性质或属性,后经过认知的抽象化过程,最后以词的形式固定下来,于是,「小」或「少」均有微小之义。如:
①丁至庚,不冓小雨?丁至庚,其冓小雨?(《殷契粹编》,1004)
②壬戌卜,甲子少(小)雨。(《《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藏甲骨文字》,2389)
③小事不用大牲。(《左传·僖公十九年》)
④从我而朝少君,少君见我,我顾,乃杀之。(《左传·定公十四年》)
例②④,「少雨」即「小雨」;「少君」即「小君」。小君,周代指诸侯之妻。
又如「」,甲骨文作分形,本象两块并列的肉形,当是名词。
古代祭祀之后,有分胙肉之礼:胙肉被分割成数块,体积虽小了,但数量增多了,字形用两块胙肉并列,则多义自见。如:
①乎多臣伐方。(《殷虚书契前编》,4.31.3)
②肉虽多,不使胜食气。(《论语·乡党》)
例①,「乎」同「呼」,使,动词。「多臣」即众臣,「多」为形容词。
又如「高」,其甲骨文之形本象高地穴居之形,亦当为名词。后「高」引申指高低之高,变成了形容词。如:
①叀高祖夔祝用,王受又。(《殷契粹编》,1)
②故立尺材于高山之上,下临千仞之溪,材非长也,位高也。(《韩非子·功名》)
例①,「高祖」即远祖,「高」为形容词。郭沫若说:「『更册用』与『更祝用』为对贞,祝与册之别,盖祝以辞告,册以策告也」,又说:「『用』当读为诵若颂,言以歌乐侑神也。」
第二,颜色名词用作形容词。
古代,有部分具体名词是带有颜色的。这些词,有时候在诗文中经常用作形容词。这间接证明,性质形容词来源于名词。这种情况,在上古汉语中古汉语里都是存在的。如:
①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楚辞·九歌·少司命》)
②今东方连年饥馑,加之以疾役,百姓菜色,或至相食。(《汉书·翼奉传》)
③有文马,缟身朱鬣,目若黄金,名曰吉量,乘之寿千岁。(《山海经·海内北经》,卷十二)
④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然。(【唐】杜甫《绝句二首》之二)
⑤两岸严风吹玉树,一滩明月晒银沙。(【唐】韦庄《夜雪泛舟游南溪》)
例①,,未染色的生绢,名词,白色是其属性。素华,白花,「素」用作形容词。
例②,菜,蔬菜,名词,青色是其属性。菜色,青色,形容人因饥饿而脸色青黄,「菜」用作形容词。
例③,缟,精细的白色生绢,名词,白色是其属性。缟身,白身,「缟」用作形容词。朱,朱木,名词。红色是其属性。朱鬣,红鬃,「朱」用作形容词。
例④,碧,青绿色的玉石,名词,青绿色是其属性。江碧,江水青绿,「碧」用作形容词。
例⑤,玉,玉石,名词,白色是其属性。玉树,白雪覆盖的树枝,「玉」用作形容词。银,白银,名词,白色是其属性。银沙,白色的沙滩,「银」用作形容词。
上古汉语里,还有一类形容词是专门描摹人或事物状态的,称之为状态形容词。状态形容词肯定是产生在性质形容词之后,因为甲骨文中尚未发现状态形容词,而金文中也是极少见的。
汉语状态形容词的使用,主要是从《诗经》开始的——这恐怕同《诗经》的四言形式有极大关系。四言诗句的节奏形式一般是二二式,而二二式的格式是很容易把双音节的状态形容词装进去的,使得诗句结构单位和意义单位完全统一起来,让诗歌语言变得更有节奏感和音乐感。在这方面,叠音类状态形容词显得特别突出。状态形容词可以单用,也可以叠音为词,请比较:
①厥草惟夭,厥木惟乔。(《尚书·禹贡》)
②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周南·桃天》)
③不我以归,忧心有忡。(《诗经·邶风·击鼓》)
④未见君子,忧心仲忡。(《诗经·周南·草虫》)
⑤有洸有溃,既诒我肄。(《诗经·邶风·谷风》)
⑥江汉汤汤,武夫洸洸。(《诗经·大雅·江汉》)
⑦溃溃回遹,实靖夷我邦。(《诗经·大雅·召旻》)
例①②,夭,草木茂盛的样子;夭夭,桃树繁茂的样子。
例③④,忡,忧虑的样子;忡忡,亦忧虑不安的样子。
例⑤一⑦,,粗暴的样子;洸洸,威武的样子;溃溃,昏乱的样子
形容词的分类
形词的下位分类问题,语法学界存在着一定的分歧。早期的语法著作所指的形容词的范围比较大,除一般形容词外,往往还包括数词和一些代词。
马建忠在《马氏文通》(1898)中称形容词为「静字」,将其分为「象静」和「滋静」,(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形容词和数词);
黎锦熙的《新著国语文法》(1924)把形容词分为性状形容词、数量形容词、指示形容词和疑问形容词四类,性状形容词就是现代汉语中的形容词,而后三类分别相当于现在的数词、指示代词和疑问代词;
吕叔湘、朱德熙的《语法修辞讲话》(1952)也把数量词作为形容词的一个附类;朱德熙的《现代汉语形容词研究》也说数量形容词;
20世纪50至80年代不少语法论著中的形容词还包括象声词,如张志公的《汉语知识》(1959)把象声词列为形容词的一种;史存直的《语法新编》(1982)把形容词叫做「象词」,把「象声词」列为其附类。
直到吕叔湘的《中国文法要略》,从例词可以看出将形容词分为表示性质和状态的两类,王力的《中国现代语法》也把数词从形容词类中分离出来,独立成类。
随着词类研究的深入,人们对数词、代词、象声词的语法功能有了较为全面的揭示,从而使它们有了独立的地位。虽然形容词的界定逐渐分明,但由于采取不同的标准,在形容词的下位分类问题上仍然存在分歧,概括如下:
(一)按意义分类
即按形容词的词汇意义分类。张志公《汉语知识》完全按照意义标准,把形容词分为三类:(1)表示人或事物形状的:(2)表示人或事物的性质的;(3)表示动作行为等的状态的。黄伯荣、廖序东主编的《现代汉语》持相同观点。
(二)按形式分类
即按照形容词的语音形式来进行分类。多数将其划分为单纯形容词和合成形容词。张寿康《略论汉语构词法》(1957)把形容词分为单纯形容词和合成形容词,并进一步说明,单纯形容词又可分为两类:单音的和多音的,合成形容词也可分为两类:不包含辅助成分的和包含辅助成分的,这种分类是属于词汇学范畴的。
(三)按功能分类
不少学者在给形容词下位分类时注重的是语法功能,根据能否充当谓语,把形容词分为一般形容词和非谓形容词,如吕叔湘、叶长荫等;根据能否充当状语,把形容词分为两大类:不能作状语的「一元形容词」和能作状语的「二元形容词」。
邢福义《汉语语法学》根据形容词是否具有程度性,把形容词大体分为两类:一类具有程度性、能受程度副词修饰的形容词叫「性状形容词」,另一类指性质固定、没有级度变化的形容词,称为「定质形容词」,它们不能受程度副词的修饰,也不能单独充当谓语或成为谓语中心。由于汉语形容词在语法功能上表现出了较突出的多功能性,人们对形容词的语法功能认识的着眼点就不同,所以采用这一标准得到的下位分类又有明显的区别。
此外,对于古代汉语中形容词的划分问题,张世禄、张双棣等曾有过专门的叙述。
张世禄《古代汉语教程》(1992):「在古代汉语,特别是先秦汉语中,性质形容词包括大部分的单音节形容词和一部分的双音节形容词(主要是复音词):状态形容词包括少部分的单音节形容词、一部分的双音节形容词(主要是叠音词联绵词)和多音节形容词」。
张双棣《古代汉语知识教程》(2002):「古代汉语的性质形容词一般都是单音节的。状态形容词都是表达静态的描写,即表示『...的样子』。从形式上分析,古代汉语的状态形容词都是双音节或多音节的,可分为三种类型:联绵字重言、带『然』、『如」、『尔』、『若』等词尾。」
性质形容词
前面说过,汉语性质形容词起源较早,甲骨文里就已经存在了,也不一定就是十一个词,也可能再多一点。如:如:
①王固曰:「吉,亡祸。」(《小屯·殷虚文字乙编》,3427)
②吏白羊,又大雨。(《殷契粹编》,786)
③癸酉卜,央贞:王腹不安,亡延。(《殷虚书契续编》,5.6.1)
④丁丑卜,贞:王今夕宁?(《殷虚书契前编》,3.25.4)
金文,性质形容词的范围有所扩大。如:
①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何尊》)
②王曰:「颂,令汝官司成周,贮廿家,监司造。」(《颂鼎》)
③王若曰:「父厝,丕显文武,厌厥德。」(《毛公鼎》)
④班非敢觅,佳作邵考爽,益曰大政,子子孙多世其永宝。(《班簋》)
到了《尚书》以及上古汉语中后期文献中,性质形容词已得到普遍应用。如:
①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尚书·盘庚》)
②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尚书·洪范》)
③汤汤洪水方割。(《尚书·尧典》)
④黑水、西河惟雍州。(《尚书·禹贡》)
⑤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矣。(《论语·八佾》)
⑥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论语·子路》)
⑦怙其俊才,而不以茂德,兹益罪也。(《左传·宣公十五年》)
⑧固哉,高叟之为诗也。(《孟子·告子下》)
⑨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庄子·养生主》)
⑩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荀子·劝学》)
中古以后,性质形容词在文献中已大量使用。如:
①太祖由是心不能平。(《三国志·魏书·荀彧传》)
②蛮夷者,外痴内。(《搜神记》,卷十四)
③逵及洛,遂称之于羊晫、顾荣诸人,大获美誉。(《世说新语·贤媛》)
④于破瓦中煮人尿令沸,热涂之,即愈。(《齐民要术·养牛马驴骡》,卷六)
⑤甘蔗极甜。(《百喻经·甘蔗喻》)
⑥于是夜久更深,情急意密。(【唐】张鷟:《游仙窟》)
⑦峰上松林,谷里树木,直而且长。(【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二)
⑧额阔头尖,胸高鼻曲,发黄齿黑,眉白口青。(变文《破魔变》)
⑨法师讲下人少。(《祖堂集》,卷二)
⑩此颂极好,只是太拙。(【宋】圆悟克勤:《碧岩录》,卷一)
状态形容词
状态形容词,是描写事物状态的形容词。未见于殷商时期,西周开始出现。大致分为单音节式、双音节AA式、四音节AABB式,以及附加式。
到了上古汉语中期,状态形容词的类型已基本齐备。其类型,主要有四类词:
(1)叠音类。如:
①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尚书·尧典》)
②氓之蚩蚩,抱布贸丝。(《诗经·卫风·氓》)
③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孟子·离娄下》)
④揽茹蕙以掩涕兮,沾襟之浪浪。(《楚辞·离骚》)
⑤缥乎忽忽,若神之仿佛。(《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⑥比到,见光若火正赤,在旧庐道南,光耀憧憧,上属天,有顷不见。(《论衡·吉验》)
(2)象声类。如:
①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经·周南·关雎》)
②噎噎其阴,虺虺其雷。(《诗经·邶风·终风》)
③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诗经·小雅·鹿鸣》)
④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楚辞·九歌·山鬼》)
⑤乘龙兮辚辚兮,高驰兮冲天。(《楚辞·九歌·大司命》)
象声类状态形容词,一般多为两个音节连用,这在《诗经》《楚辞》中十分明显。类型的形成,可能同诗句的节奏有极大关系。
(3)连绵类。
古代的连绵词,不一定都是形容词,其中也有名词和动词。连绵类状态形容词,如细分,其内部仍可分为双声类、叠韵类、双声兼叠韵类及非双声、叠韵类四种。但实际运用中,仍以第一、第二两种为主。如:
①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诗经·周南·关雎》)
②何有何亡,黾勉求之。(《诗经·邶风·谷风》)
③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诗经·豳风·七月》)
④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庄子·养生主》)
⑤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楚辞·离骚》)
⑥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楚辞·九歌·湘君》)
以上为双声例。例①,参差,两字同为初母字。例②,黾勉,两字同为明母字。例③,觱发,两字同为帮母字;栗烈,两字同为来母字。例④,踌躇,两字同为定母字。例⑤,陆离,两字同为来母字。例⑥,夷犹,两字同为喻母字。又如:
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周南·关雎》)
②陟彼崔嵬,我马虺隤。(《诗经·周南·卷耳》)
③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庄子·逍遥游》)
④过故乡,则必徘徊焉。(《荀子·礼论》)
⑤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又何伤?(《楚辞·离骚》)
⑥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楚辞·九章·哀郢》)
以上为叠韵例。例①,窈窕,两字同为宵部字。例②,崔嵬虺隤,四字同为微部字。例③,彷徨,两字同为阳部字;逍遥,两字同为宵部字。例④,徘徊,两字同为微部字。例⑤,顑颔,两字同为侵部字。例⑥,踥蹀,两字同为叶部字。
(4)附缀类。
上古汉语里有部分状态形容词是通过词根加词尾的方式来完成构词的。其词尾,常见者有「然」「如」「若」「尔」「而」等等。如:
①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论语·公冶长》)
②其志嘐嘐然。(《孟子·尽心下》)
③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论语·子罕》)
④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孟子·滕文公下》)
⑤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诗经·卫风·氓》)
⑥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论语·先进》)
⑦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诗经·召南·野有死麇》)
中古以后,汉语形容词的分类,基本上还是维持了上古汉语时的框架,没有太大的变化。
形容词的发展
性质形容词的发展
古代性质形容词的发展,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复音化问题。上古汉语前期,甲骨文和金文中,性质形容词不仅词量很少,而且多为单音节词。大约从上古汉语中后期开始,文献中就开始出现了一定数量的复音性质形容词,其构词方式多为并列式(结构符号:A|B)。如:
①不信仁贤,则国空虚。(《孟子·尽心下》)
②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庄子·齐物论》)
③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莫不美丽、姚冶。(《荀子·非相》)
④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⑤善政贤行,尚不能却,出虚华之三言,谓星却而祸除,增寿延年,享长久之福,误矣。(《论衡·变虚》)
⑥人间之水污浊,在野外者清洁。(《论衡·率性》)
中古汉语以后,涌现出大量的复音性质形容词,A|B式也一直是最具生命力的构词方式。如:
①南道狭窄,草木深,不可追也。(《三国志·魏书·李典传》)
②我子孙必将强大。(《搜神记》,卷四)
③舍利佛,菩萨于一切众生悉皆平等,深心清净。(《维摩诘经·佛国品》,卷上)
④臣实愚蠢,不及大体。(《后汉书·张酺传》)
⑤时兵难危急,贼已至南掖门。(《宋书·袁粲传》)
⑥张驎酒后,挽歌甚凄苦。(《世说新语·赏誉》)
⑦(王)景陈利害,应对敏捷,帝甚善之。(《水经注·河水》,卷五)
⑧坑底必令平正,以足踏之,令其保泽。(《齐民要术·种瓜》,卷二)
⑨(宝公)形貌丑陋,心实通达。(《洛阳伽蓝记·白马寺》杨注,卷四)
⑩玉馔珍奇,非常厚重。(【唐】张鹜:《游仙窟》)
⑪惠能幼小,父又早亡。(【唐】法海:《六祖坛经》)
⑫台顶平坦,周围可百町余。(【唐】[日]释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三)
⑬寺院狭小,无处安排。(变文《庐山远公话》)
⑭及诞之夕,满室光明。(《祖堂集》,卷四)
到了近古汉语,情况也是如此,引例从略。从中古汉语开始,随着汉语复音词的大量产生,各种构词格式也日臻完善,这就促使复音性质形容词的构词方式不再局限于A|B式,而是有所扩大。如:
①肃然升车,去若飞迅。(《搜神记》,卷一)
②(钟繇)尝数月不朝会,意性异常。(《搜神记》,卷十六)
③遵为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后汉书·祭遵传》)
④风流秀才,臣不如恭。(《世说新语·方正》)
⑤以我见故,流驰生死,烦恼所逐,不得自在,坠堕三途,恶趣沟壑。(《百喻经·伎儿著戏罗刹服共相惊怖喻》)
例①④,飞迅、风流,构词方式为偏正式(乙)(结构符号:A∥B)。
例②,异常,构词方式为动补式(结构符号:A←B)。
例③,小心,构词方式为动宾式(结构符号:A→B)。
例⑤,自在,构词方式为主谓式(结构符号:A∥B)。
这些构词格式,上古汉语里都是极少见的。但总的来看,从古至今,A|B式构词一直是主流,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复音性质形容词在内。
状态形容词的发展
前面说过,上古汉语状态形容词分为四类:叠音类(结构符号:AA甲)、象声类(结构符号:AA乙)、连绵类(结构符号:AB)和附缀类【结构符号:A(B)】。这四类词,发展情况有所不同,分述如下:
(一)叠音类(AA甲)的发展
AA甲式发展的核心内容是AA的形尾化问题。上古汉语中期,语言中出现了单音形容词缀以叠音状态形容词的综合形式。如:
①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论语·述而》)
例①,「坦荡荡」很像后代的ABB式的状态形容词。其实,「荡荡」并不是形尾,它仍然是个状态形容词。易言之,「坦荡荡」应视为词组而不是词。正因为「荡荡」是词,所以也可以单用。如:
②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尚书·洪范》)
在《楚辞》里,单音形容词和叠音状态形容词之间甚至还可以加上连词。请比较:
①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楚辞·九歌·山鬼》)
②深林查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楚辞·九章·涉江》)
《楚辞》中之所以较多地出现单音形容词缀以叠音状态形容词这种组合形式,恐怕同《楚辞》的六言诗句格式有关。六言诗句的节奏格式一般为三三式(语气助词「兮」字多数不计在内)。如:
①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楚辞·离骚》)
②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楚辞·离骚》)
③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楚辞·九章·悲回风》)
④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楚辞·九章·哀郢》)
到了中古汉语以后,这种组合形式多出现在五言诗句里。七言诗句中也有,不过为数不多。不论是五言诗句,还是七言诗句,这种组合形式都是处于诗句末尾的三个字上,因为五言诗句的节奏是二三式,七言诗句的节奏是二二三式(或四三式)。如:
①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唐】杜甫《成都府》)
②天池光滟滟,瑶草绿萋萋。(【唐】元稹《青云驿》)
③秋花紫蒙蒙,秋蝶黄茸茸。(【唐】白居易《秋蝶》)
④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唐】岑参《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
⑤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唐】白居易《山石榴寄元九》)
⑥人间万事莽悠悠,我歌此诗闻者愁。(【宋】张耒《和晁应之悯农》)
甚至中古汉语后期的变文里,也出现了这种组合形式。如:
①只昨日腮边红艳艳,如今头上白丝丝。(变文《破魔变》)
②一世似风灯虚没没,百年如春梦苦忙忙。(变文《破魔变》)
例②,「没没」犹「漠漠」,「忙忙」犹「茫茫」,皆指人世虚幻迷茫的样子。到了近古汉语里,大约从宋代起,尤其是南宋以后,汉语ABB式状态形容词才正式形成,其中的BB,才由叠音的状态形容词演变为真正的形尾。这种形尾,已逐渐失去原来的形容词意义而变成了一个只起烘托作用的记音符号。如:
①(强人)把光霍霍,冷搜搜鼠尾样刀,番过刀背,去张叶左肋上劈,右肋上打。(《张协状元》,第一出)
②我个胜花娘子生得白蓬蓬,一个头髻长长似盘龙。(《张协状元》,第三十二出)
③慢惚惚胸带儿频那系,裙腰儿空闲里偷提。(【元据时期】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第二折)
④想母亲痛枕着床时分,你孩儿急煎煎无处安身。(【元据时期】无名氏:《小张屠焚儿救母》,第四折)
⑤稀剌剌草户扃,破设设砖窑净。(【元据时期】无名氏:《杀狗劝夫》,第三折)
⑥山顶上有一小池,满地荷花香喷喷。(《朴通事》)
⑦孙行者把他的头先割下来,血沥沥的腔子立地,头落在地上。(《朴通事》)
这种形尾,不一定都是叠音式,有时也可采用异字异形的纯记音形式。如:
①好轻乞列薄命,热忽剌姻缘,短古取恩情。(【元据时期】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第三折)
②我子见红滴溜的染枫林,霜色匀,干此此剌的败池前露气新。(【明】朱有燉:《团圆梦》,第三折)
例①,热忽,今口语有热乎乎、热辣辣的说法,「热忽」或许是热忽忽、热剌剌的混合形式。今东北方言仍有「热乎拉」的说法。干此此,《近代汉语语法资料汇编》《校记》二十八条有云:「『此此』原作『此』下有重文号,似可判为『些』字,但上下文的『些』字均为草体,右边折勾拖长。自刊本作一『此』字。」将「此」及其下的重文符号合释为「些」字恐怕有误。今东北方言形容某物没有水分,很干,仍说「干巴」或「干巴此拉的」,或「干巴此咧的」。
(二)象声类(AA乙)的发展
AA乙式发展的核心内容,也是AA形尾化问题。AA乙式状态形容词起源较早,上古汉语时就已经产生了,而且多以AA形式出现。AA乙式状态形容词功能灵活,主要是作谓语、定语或状语。如:
①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尚书·盘庚》)
②启呱呱而泣。(《尚书·皋陶谟》)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诗经·召南·草虫》)
④雍雍鸣雁,旭日始旦。(《诗经·邶风·匏有苦叶》)
⑤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楚辞·离骚》)
⑥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楚辞·九歌·山鬼》)
例①⑤⑥,聒聒、啾啾、飒飒、萧萧,作谓语
例②,呱呱,作状语
例③④,嘤腰、雍雍,作定语
古代象声词模拟声音的能力是有限的。有时模仿不了,就直接采用文字描写的方法来加以叙述。这方面,古代的《山海经》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如:
①其中多鳙鳙之鱼,其状如犁牛,其音如彘鸣。(《山海经·东山经》,卷四)
②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见则其邑大旱。(《山海经·北山经》,卷三)
③其中多人鱼,其状如䱱鱼,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疾。(《山海经·北山经》,卷三)
但总的来看,古代象声词仍以AA为主,即便于《山海经》中,也不难找到这样的例证。如:
①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猫猫,可以御凶。(《山海经·西山经》,卷二)
②有兽焉,其状如貆而赤毫,其音如榴榴,名曰孟槐,可以御凶。(《山海经·西山经》,卷二)
③爰有瑶水,其清洛洛。(《山海经·西山经》,卷二)
两汉以后,AA乙式状态形容词也一直沿用下去。如:
①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汉】蔡琰:《悲愤诗》)
②良久,闻鼓声悢悢,不能得住。(《搜神记》,卷三)
③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晋】陶渊明《挽歌辞》)
④百姓嗷嗷,道路以目。(《三国志·魏书·董卓传》)
⑤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世说新语·轻诋》)
⑥邓艾口吃,语称艾艾。(《世说新语·言语》)
⑦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魏】刘桢《赠从弟》)
⑧朱光蔼蔼云英英,离禽喈喈又晨鸣。(【南朝宋】谢庄《怀园引》)
⑨抚掌黄河曲,嗤嗤阮嗣宗。(【唐】李白《登广武古战场怀古》)
①雨声飕飕催早寒,胡雁翅湿高飞难。(【唐】杜甫《秋雨叹》,其三)
①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唐】白居易《燕诗示刘曳》)
②暗地行刀声劈劈,帐前死者乱纵横。(变文《汉将王陵变》)
③颜色变异,呵呵地笑。(《祖堂集》,卷五)
值得注意的是,到了近古汉语,大约从宋代起,这种AA乙式状态形容词可以附加在另一个单音动词之后,也变成ABB形式,使单音动词形容词化,在句中充当谓语、定语或状语。在这种情况下,原来的象声词就已发展为形尾了。如:
①人到波罗国内,别是一座天宫:美女雍容,人家髣髴,大孩儿闹攘攘,小孩儿衮毬嬉嬉。(《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
②则见圣像严恶,鬼似娄罗,排列的闹呵呵。(【元据时期】无名氏《小张屠焚儿救母》,第二折)
③王孙仕女,笑嘻嘻,同宴乐。(【元据时期】无名氏《小孙屠》,第三出)
例①一③,闹镶攘、闹呵呵、笑嘻嘻,作谓语。又如:
①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搥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元据时期】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
②我忽听一声,猛惊,元来是扑剌剌宿鸟飞腾。(【元据时期】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一折)
③只见穴内刮剌剌一声响亮,那非同小可,恰似天摧地塌,岳撼山崩。(《水浒传》,第一回)
例①一③,响珰珰、扑剌剌、刮剌剌,作定语。又如:
①你休得要闹咳咳、闹咳咳使性窄,我须是奉着官差,法令应该。(【元据时期】李直夫《虎头牌》,第四折)
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笑嘻嘻进堂中,望见了闻俊卿,先自欢喜。(【明】凌蒙初《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七)
③只见那个道童,笑吟吟地骑着黄牛,横吹着那管铁笛,正过山来。(《水浒传》,第一回)
例①一③,闹咳咳、笑嘻嘻、笑吟吟,作状语
(三)连绵类(AB)的发展
前面说过,汉语连绵词,从词性上看,并不仅限于状态形容词,其中也包含一小部分名词和动词。但总的来看,连绵词的发展,从古到今,都是处于守势,处于消亡之中。其中自然也包括AB式状态形容词,即连绵类状态形容词在内。AB式状态形容词在发展中之所以处于守势,处于消亡之中,这同连绵词的特点有很大关系:
第一,形体不定,难以辨认。
古代连绵词往往形体不定,一词数形,难以辨认。请比较:
①习习谷风,维山崔嵬。(《诗经·小雅·谷风》)
②高山崔巍兮,水流汤汤。(《楚辞·七谏·初放》)
①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诗经·周南·关雎》)
②世沈淖而难论兮,俗岭峨而参嵯。(《楚辞·七谏·怨世》)
③增宫㠁差,骈嵯峨兮。(《汉书·扬雄传上》)
①诞实匍匐,克岐克嶷。(《诗经·大雅·生民》)
②张丐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而击之,折轸。(《左传·昭公二十一年》)
③嫂她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战国策·秦策一》)
第二,字音多变,难以认读。
AB式状态形容词,古代多为双声、叠韵词。由于时代发展,语音变化这些双声、叠韵词的读音也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这样一来,就造成古今语音隔阂,难以认读。如:
①凡民有丧,匍匐救之。(《诗经·邶风·谷风》)
②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楚辞·九歌·湘君》)
③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诗经·陈风·月出》)
④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诗经·召南·羔羊》)
例①,匍匐,全力以赴的样子。匍、匐,今音不是双声,古代是,两字同属并母字。例②,容与,从容闲舒的样子。容、与,今音不是双声,古代是,两字同属喻母字。例③,窈纠,体态轻盈、优美的样子。窈、纠,今音不是叠韵,古代是,两字同属幽部字。例④,委蛇,从容自得的样子。委、蛇,今音既非双声,也非叠韵,古代同此。委,古属影母、微部;蛇,古属喻母、歌部,两字既非双声,也非叠韵。
由以上引例可知,辨认双声、叠韵,既以古音为准,然而古音又随着时代不同而发生变化,致使汉语历史上大部分双声、叠韵词的读音都难以判明,难以应用。试想,这也许就是AB式状态形容词乃至整个连绵词走向衰败的主要原因。
第三,词义纷乱,难以理解。
连绵词的词义是很难理解的,可以说多数词义都是纷繁淆乱,难辨难明。这也许就是它走向衰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如:
①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楚辞·离骚》)
②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楚辞·离骚》)
③长发曼鬋,艳陆离些。(《楚辞·招魂》)
④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楚辞·九章·涉江》)
⑤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楚辞·九歌·大司命》)
例①,陆离,【汉】王逸楚辞章句》云:「陆离犹嵾嵯众貌也,言己怀德不用,复高我之冠,长我之佩,尊其威仪,整其服饰以异于众也。」【宋】洪兴祖楚辞补注》曰:「许慎云:『陆离,美好貌。』颜师古云:『陆离,分散也。』《九章》云:『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又【宋】朱熹《楚辞集注》云:「陆离,美好分散之貌。」由以上引文可知,对「陆离」一词竞有四种解释:一是嵾嵯义,二是美好义,三是分散义,四是美好分散义。
由此可知,古代连绵词义是如何地难解难辨。
例①,上下两句为对偶句。岌岌,王逸《章句》已注为「岌岌,高貌」;下句「陆离」,当然是形容「余佩」之长的,所以释为曼长貌较优。
例②,上下两句的主语是指「飘风」和「云霓」,「陆离」是描写飘风、云霓的动态的。因此,释「陆离」为错综缭乱貌为优。王逸《章句》云:「斑,乱貌,陆离,分散也」,已近其义。
例③④,陆离」,是形容鬓发柔长和长铗修长的样子。
例⑤,陆离,是形容玉佩彩色绚丽的样子。词义各有不同,分析从略。
构词角度来看,连绵词合成词有所不同。合成词的意义单位是词素(或称语素),这是释义的起点。而连绵词单纯词,两个音节不可分割,合为一个词素,彼此不能构成语法关系,因此释义要借音而不借形,要在上下语境中去理解,去完成。这也许就是连绵词义难解难辨的真正原因。
古代连绵词,含AB式状态形容词在内,尽管在发展中处于守势,处于衰亡之中,但从上古汉语起,直到中古、近古汉语,基本上还是延续下来了。这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连绵词本身的语音特点所带来的音乐性。正因为连绵词具有一定的音乐性,因此才在历代的诗文中,尤其在韵文中得以传承。先秦有《诗经》《楚辞》,汉代有汉赋,都是较多使用连绵词的文体。如:
①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诗经·邶风·燕燕》)
②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诗经·潮风·七月》)
③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颇颔亦何伤?(《楚辞·离骚》)
④众妾蹀而日进,美超远而逾迈。(《楚辞·九章·哀郢》)
⑤若乃俶傥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悴。(【汉】司马相如:《子虚赋》)
⑥经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野。(【汉】司马相如:《上林赋》)
两汉以后,非韵文中也有使用连绵词的,但频率不是很高。如:
①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维帝江也。(《山海经·西山经》,卷二)
②灵王于是独傍徨山中,野人莫敢入王。(《史记·楚世家》)
③河发昆仑,江起岷山,水力盛多,滂沛之流,浸下益盛。(《论衡·效力》)
④帝引见禁,须发皓白,形容憔悴。(《三国志·魏书·于禁传》)
⑤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列子·周穆王》)
⑥(蒋子文)嗜酒,好色,挑达无度。(《搜神记》,卷五)
⑦此是我子,我之所生,予某城中舍我逃走,伶俜辛苦,五十余年。(《法华经·信解品》,卷二)
⑧司徒、丞相、扬州官僚问讯,仓卒不知何辞。(《世说新语·言语》)
⑨然香醑之色,清白若滫浆焉,别调氛氲,不与佗同。(《水经注·河水》,卷四)
⑩还作尖堆,勿令婆陀。(《齐民要术·作豉法》,卷八)
⑪有一种物,身毛耽毵,来毁害我。(《百喻经·为熊所啮喻》)
⑫花容婀娜,天上无俦:玉体逶迤,人间小匹。(【唐】张鷟《游仙窟》)
⑬嗟峨万峀(岫),叠掌(障)千嶒(层),崒岏高峰,崎岖峻岭。(变文《庐山远公话》)
⑭今尚差池者,盖为昔亦有杂学。(《河南程氏遗书》)
⑮见门下左右金刚,精神猛烈,气象生狞,古貌楞层,威风凛冽。(《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上》)
⑯某尝说文字不难看,只是读者心自峣崎了,看不出。(《朱子语类·总训门人》)
⑰今日乍领报恩,人事倥偬,若是未了公案,不敢拈出,何故?(【宋】虚堂和尚《虚堂和尚语录》)
⑱我乃重立舍人帐下小卒,姓陈名千,后因狼狈,不得已而落草。(【明】洪楩《清平山堂话本·杨温拦路虎传》)
⑲话说沈文述是一个士人,自家今日也说一个士人,因来行在临安府取选,变做十数回跷蹊作怪的小说。(【明】冯梦龙《警世通言·一窟鬼癞道人除怪》,第十四卷)
⑳母亲病在膏肓,你孩儿仰天悲怆,添惆怅。(【元据时期】无名氏《小张屠焚儿救母》,第一折)
(四)附缀类【A(B)】的发展
A(B)式状态形容词发展的核心内容是词尾的变化和规范。A(B)式状态形容词,从构词角度来看,当属合成词,其构词方式为附缀式或称后加式。A(B)式状态形容词的词尾共有六种形式,即「如」「若」「尔」「然」「而」「耳」。其中,「如」「若」「尔」「然」较常用,「而」「耳」较少见。这些形式看似纷繁,实际都是同一种词形的变写,或因方言,或因时代。
具体用例如:
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②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诗经·小雅·皇皇者华》)
③舒而脱脱兮,无感我悦兮。(《诗经·召南·野有死麇》)
④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论语·公冶长》)
⑤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论语·先进》)
从上古汉语中期开始,这些词尾也可以加在双音节的状态形容词之后,其中尤以续接「如」「然」较为常见。如:
①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论语·子罕》)
②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论语·述而》)
③夫子循循然善诱人。(《论语·子罕》)
④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孟子·滕文公下》)
⑤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孟子·尽心下》)
大约从上古汉语后期开始,词尾「然」就逐渐取代其他词尾而成为主要形式。这一变化,显然同两汉以后汉民族共同语的地位得到进一步确立有关。如:
①(田)婴嘿然。(《论衡·四讳》)
②孔子闻之,泫然流涕曰:「古者不修墓。」(《论衡·论死》)
③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列子·周穆王》,卷三)
④亮默然不答。(《三国志·蜀书·费诗传》)
⑤郭闻之怅然。(《搜神记》,卷十)
⑥颖心怆然。(《搜神记》,卷十六)
⑦既下,头鬓皓然。(《世说新语·巧艺》)
⑧此儿神色恬然。(《世说新语·雅量》)
⑨两三宿,竖头着日中曝之,令浥浥然。(《齐民要术·种紫草》,卷五)
⑩觞则兕觥犀角,尫尫然置于座中。(【唐】张警《游仙窟》)
这一变化趋势,通过词频统计,就可以看得更明白了。考察《诗经》《论语》《孟子》《搜神记》《世说新语》等五部文献的「如」「若」「尔」「然」「而」「耳」等词尾分布情况,结论如下:
由上表的统计数据可知,词尾「然」,从上古汉语中期开始,其使用频率就已经开始增加。到了中古汉语,词尾「然」已得到广泛应用,如《孟子》中凡38见,《搜神记》中凡47见,《世说新语》中凡109见。
同时,上表统计数据还显示出,词尾「然」不仅可以加在形容词或副词之后,它还可以加在动词之后,这实际上,就是揭示了「然」字的词尾化的途径。动词,包括其他任何词,加上词尾「然」变成A(B)式合成词后,其词性就已经形容词化了,其句法功能当然也因此而变得更加灵活。如:
①卜云其吉,终然允臧。(《诗经·那风·定之方中》)
②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孟子·梁惠王上》)
③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史记·日者列传》)
④由此观难易,察然可见也。(《盐铁论·论功》)
⑤须臾,化为大鸟,开而视之,翻然飞去。(《搜神记》,卷一)
⑥(胡母)班出,瞑然,忽得还舟。(《搜神记》,卷四)
⑦由是释然,无复疑虑。(《世说新语·言语》)
⑧世尊默然,则为许可。(《世说新语·言语》)
⑨元和中,颍川陈鸿祖携友人出春明门,见竹柏森然。(【唐】陈鸿《东城老父传》)
⑩生愀然不语。(【唐】裴铏《昆仑奴》)
值得注意的是,大约从中古汉语后期,即从唐代开始,汉语形容词又产生一个新的词尾「生」字。「生」字在宋代得到广泛应用。如:
①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唐】李白《戏赠杜甫》)
②(虞)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弹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唐】颜师古《隋遗录》)
③师每上堂云:「近日禅师太多生,觅一个痴钝底不可得。」(《祖堂集》,卷十六)
④有僧在师边叉手立,师云:「太俗生。」(《祖堂集》,卷十六)
⑤夕凉恰恰好溪行,暮色催人底急生。(【宋】杨万里《夏至雨霁暮行溪上》)
「生」也可加在副词之后,作副词词尾。如:
①待恁时,等着回来贺喜,好生地,剩与我儿利市。(【宋】柳永《长春乐》)
②天气骤生轻暖,衬沈香罗薄。(【宋】宋祁《好事近》)
例②,「骤生」言「乍生」。「生」有时还可以加在动词之后,这样一来,动词也就形容词化了。如:
①五嫂日:「张郎太贪生,一箭射两垛。」(【唐】张鷟《游仙窟》)
②怕君不饮太愁生,不是苦留君住。(【宋】辛弃疾《御街行》)
③野水奔来不小停,知渠何事太忙生。(【宋】杨万里《过五里迳》)
张相说:「生,语助辞,用于形容语辞之后,有时可作样字或然字解。」其实,张相说的「形容语辞」范围很广,不仅包括形容词、副词、动词,也包括代词。如:
①问怎生禁得,如许无聊?(【宋】柳永《临江仙》)
②病民岂天意,致此定谁生?(【宋】杨万里《视旱遇雨》)
③休道这生年纪后生,恰早害相思病。(【元据时期】王实甫《西厢记》,二之二)
以上诸例均引自《诗词曲语辞汇释》。例①,「怎生」犹言「怎样」。例②,「谁生」犹言「何生」「怎生」。例③,「这生」犹言「这样」。
如:向熹认为唐宋时代的词尾「生」字,可能是由六朝时代的「馨」字演变而来的。他说:「『馨』到唐代写成了『生』」。蒋礼鸿《义府续貂》『馨』字条云:『唐人虽犹有「馨」语,而用之者盖稀,于是,「生」字起而代之。若太憨生、太瘦生、可怜生之类是也。唐人小说称,隋炀帝使虞世南和诗嘲宝儿曰:「垂肩弹袖太憨生。」则隋、唐之交其为「馨」与「生」嬗变之交乎。』蒋氏的话是有道理的。」蒋、向两人的结论可备一说。其实,中古汉语的「馨」字并非完全出现于代词之后,有时也可出现在句末,如《世说新语》中材料就是如此。请比较:
①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世说新语·文学》)
②与何次道语,唯举手指地日:「正自尔馨。」(《世说新语·品藻》)
③顾看两王掾,辄翣如生母狗馨。(《世说新语·文学》)
④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世说新语·忿狷》)
从构词重叠到构形重叠
汉语形容词在发展中曾出现过多种重叠形式。这些重叠形式,从性质上说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构词重叠,另一类是构形重叠。构词重叠是构词法问题,构形重叠是一个词内部的词形变化问题。这两种重叠形式都很重要,因为它们不仅涉及词义、语法意义的变化问题,也涉及词的构词和构形的关系问题。
关于古代形容词的重叠形式,孙锡信曾提出过四种模式:AA式、AABB式、ABB式和A里AB式。ABB式涉及形尾发展问题,前面已谈过;A里AB式文献中出现频率很低,可以略而不谈。剩下的,集中谈一谈AA式和AABB式两种形式问题。
汉语形容词的重叠形式主要发生在状态形容词之中。古代状态形容词的范围限定为四种形式,即叠音类(AA甲)、象声类(AA乙)、连绵类(AB)和附缀类【A(B)】。
古代形容词的重叠问题主要涉及的是AA甲和AA乙式,其中以AA甲式为主。请比较:
①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楚辞·九章·哀郢》)
②忽忽乎如将不得,渺渺乎如穷无极。(《管子·内业》)
③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知者。(《庄子·天下》)
④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南北朝】无名氏《敕勒歌》)
⑤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唐】白居易《长恨歌》)
⑥重重叠叠山,渺渺茫茫水。(《张协状元》,第八出)
例①,「眇」通「渺」。例③,「芒」通「茫」。又如:
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老子》第二十一章)
②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恍恍而外淫。(【汉】司马相如《长门赋》)
③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老子》第二十一章)
④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往。(【汉】司马迁《报任安书》)
⑤精神恍惚,若有所喜。(【战国·楚】宋玉:《神女赋》)
⑥荆公眼中垂泪道:「适才昏愦之时,恍恍忽忽到一个去处,如大官府之状,府门尚闭。」(【明】冯梦龙《警世通言·拗相公饮恨半山堂》,第四卷)
例④,「忽忽」同「惚惚」。例⑥,「恍恍忽忽」同「恍恍惚惚」。又如:
①木直中绳,糅以为轮,其曲中规。(《荀子·劝学》)
②曲曲河回复,青青草接天。(【宋】陈师道《寓目》)
③石梁茅屋有弯碕,流水溅溅度两陂。(【宋】王安石《初夏即事》)
④日西待伴同下山,竹担弯弯向身曲。(【唐】张籍《樵客吟》)
⑤林甫于正堂后别创一堂,制度弯曲,有却月之形,名曰「月堂」。(【唐】郑綮开天传信记》)
⑥那山景致,尖尖险险的山,弯弯曲曲的路。(《朴通事》)
由以上三组例句可知,两个单音形容词(多为状态形容词),起先可以各自叠音构词(多为AA甲式,构词重叠),然后它们还可以彼此组合成词(多为AB式状态形容词),最后发展为AABB式形容词(多为状态形容词,构形重叠)。由此可知,AABB式形容词实际是AB式形容词的变形,而不是AA和BB的组合或叠用。
周生亚设定:A和B分别代表两个单音形容词(多为状态形容词),古代形容词从构词重叠到构形重叠的演变公式应当是:
这样就可以辨认出,上古汉语或中古汉语中有部分叠用的叠音形容词,它们并不是AABB式的构形重叠,而是AA和BB式两个形容词的组合,如:月堂。
①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尚书·吕刑》)
②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庄子·山木》)
③涽涽淑淑,皇皇穆穆,周流四海,曾不崇日。(《荀子·赋》)
④明明暗暗,惟时何为?(《楚辞·天问》)
⑤蚩尤之民,湎湎纷纷,亡秦之路,赤衣比肩。(《论衡·寒温》)
⑥太尉答日:「诚不如卿落落穆穆。」(《世说新语·赏誉》)
⑦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俯瞩仰映,弥习弥佳。(《水经注·江水》,卷三十四)
汉语形容词的构形重叠,主要是在近古汉语里才完成的。这种构形变化所带来的语法意义的改变,主要是用来表示程度加深加重。如:
①向上云烟散散漫漫,向下铁锵撩撩乱乱。(变文《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
②崔崔嵬嵬,天堂地狱一时开。(变文《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
③兵马浩浩澣澣,数百里之交横。(变文《伍子胥变文》)
④曹山曰:「朦朦瞳瞳地。」(《祖堂集》,卷十六)
⑤圣人教人,如一条大路,平平正正,自此直去,可以到圣贤地位。(《朱子语类·训门人》)
⑥眼前虽粗有用,又都是零零碎碎了。(《朱子语类·总训门人》)
⑦你又恁地孤孤单单,我恁地白白净净底。(《张协状元》,第十一出)
⑧这般说谎呵,谩不过人,怎似那人诚实的心,正正当当的。(【元据时期】许衡《鲁斋遗书·直说大学要略》,卷三)
⑨只见卖猾饳的小厮儿掀起帘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便走。(【明】洪鞭《清平山堂话本·简贴和尚》)
⑩宋四公吃了三两杯酒,只见一个精精致致的后生走入酒店来。(【明】冯梦龙《喻世明言·宋四公大闹禁魂张》,第三十六卷)
⑪这章三益是个善善良良一个老儿。(【明】刘璟《遇恩录》)
⑫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水浒传》,第四回)
⑬林冲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水浒传》,第十回)
⑭一日三遍家,每日洗刷刨的干干净净地。(《朴通事》)
⑮两个舍人打扮的风风流流。(《朴通事》)
受到形容词构形重叠的影响,近古汉语里甚至部分动词和象声词也产生了AABB式的重叠形式。如:
①向马前睹吏者颤颤兢兢,荒急忙分说。(《刘知远诸宫调》,第十二)
②有一日,孤孤另另,冷冷清清,咽咽哽哽觑着你个拖汉精。(【元据时期】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第三折)
③一盏孤灯,冷冷清清,凄凄凉凉,悲悲切切,哭哭啼啼。(【元据时期】无名氏《杀狗劝夫》,第一折)
④秀才家须看(着)读书,识之乎者也,裹高桶头巾,着皮靴,臂臂朴朴。(《张协状元》,第二十一出)
⑤孜孜吃吃底,鬼神莫测其由。(【宋】虚堂和尚《虚堂和尚语录》)
⑥(这个汉子)棒头上挑着一个银丝笠儿,滴滴答答走到茶坊前过,一直奔上岳庙中去朝岳帝生辰。(【明】洪楩《清平山堂话本·杨温拦路虎传》)
发展中的形容词和动词的关系问题
动词发展时,不及物动词及物动词演变,其中就涉及形容词和动词的关系问题。汉语形容词不同于英语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它可以作谓语。但是,当谓语形容词的后面再可以续接宾语时,此形容词的身份是形容词还是动词,就颇费思考。
周生亚的观点是:当谓语形容词的后面又出现宾语时,就不必再讲成形容词的使动用法意动用法,应干脆承认这个形容词已变成了动词,就叫使动词意动词。这完全是从发展角度看问题的。当谓语形容词再带宾语时,此形容词已不再表示性质或状态,而是表示一种行为或变化过程。到了中古汉语、近古汉语时,有些谓语形容词带上宾语,再讲成使动用法意动用法,甚至觉得可笑。语言是发展的,应承认汉语部分动词来源于形容词。
汉语形容词演变为动词,主要有三条途径:
第一,因词义变化而改变词性。
在上古汉语,形容词变为动词的最早用例就是所谓的形容词的使动用法意动用法。如:
①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尚书·盘庚》)
②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孟子·梁惠王上》)
③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左传·成公二年》)
④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尽心上》)
例①②,永、远,形容词用于使动,已变成了动词,可称之为使动词。例③④,难、小,形容词用于意动,也变成了动词,可称之为意动词。到了中古汉语和近古汉语里,这种使动意动的意义越来越模糊,如再讲成使动用法意动用法,就显得十分勉强了。如:
①吏踊跃大呼,言:「人坏我章。」(《三国志·吴书·太史慈传》)
②是故宝积,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维摩诘经·佛国品》,卷上)
③党聪惠,善史书,喜正文字。(《后汉书·孝明八王列传》)
④时又谓景文在江州,不能洁己。(《宋书·王景文传》)
⑤梁伯好土功,大其城,号曰新里。(《水经注·颍水等》,卷二十二)
⑥司马文王问侍中陈泰曰:「何以静之?」(《世说新语·方正》)
⑦桂心咥咥然,低头而笑。(【唐】张鷟:《游仙窟》)
⑧似领他在一边,又似验他相似,斜身看他如何。(【宋】圆悟克勤:《碧岩录》,卷一)
⑨买卖归来汗湿衫,算来方觉养家难。(【元据时期】无名氏:《小孙屠》,第四出)
⑩皇帝宽心,你不要心急。(【明】哈铭:《正统临戒录》)
例①一⑩,「坏」「净」「正」「洁」等等,应认为已变为使动词。又如:
①天子嘉其意,拜谦安东将军。(《三国志·魏书·王朗传》)
②子其愚我也。(《列子·黄帝》,卷三)
③歆美兴才,使撰条例、章句、传诂及校《三统历》。(《后汉书·郑兴传》)
④士友常以此短之,而(鲁)丕欣然自得。(《后汉书·鲁恭传》)
⑤太祖尝问为政得失,敬弘对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上高其言。」(《宋书·王敬弘传》)
⑥南阳宗世林,魏武同时,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世说新语·方正》)
例①一⑥,「嘉」「愚」「美」「短」等等,应承认已变为意动词。应当承认,汉语有部分形容词,由于词义变化,它们本来就兼属形动两类,与使动、意动用法无关。这类词,上古汉语里就存在,而在中古汉语、近古汉语里就更为普遍了。如:
①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尚书·汤誓》)
②我王来,既爱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尚书·盘庚》)
③儒生不为非而文吏好为奸者,文吏少道德而儒生多仁义也。(《论衡·量知》)
④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光武以此多之。(《后汉书·冯异传》)
⑤(江湛)爱好文义,喜弹棋鼓琴,兼明算术。(《宋书·江湛传》)
⑥若近其一,为一所瞋。(《百喻经·为二妇故丧其两目喻》)
⑦臣愿陛下勿轻此贼。(【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绍兴甲寅通和录》,卷一六三)
⑧他少我五两银子里。(《朴通事》)
⑨智深道:「什么道理,叫你众人坏钞。」(《水浒传》,第七回)
例①,多,多有。
例②,重,重视。
例③,少、多,缺少,多有。
例④,多,赞美。
例⑤,明,明了,通晓。
例⑥,近,接近。
例⑦,轻,轻视。
例⑧,少,欠。
例⑨,坏,破费。
第二,因语音变化而改变词性。
汉语有部分形容词,发展中借助声调的变化而改变了词义和词性。这种现象主要出现在中古汉语以后,是汉语固有特点的体现,并非六朝经师所为。如:
①主好辩,有口则遇。(《论衡·逢遇》)
②许昌城南门无故自崩,帝心恶之,遂不入。(《三国志·魏书·文帝纪》)
③嘉禾三年,(泰)从权围新城,中流矢死。(《三国志·吴书·宗室传》)
④初,帝好文学,以著述为务。(《三国志·魏书·文帝纪》)
⑤晋安帝义熙七年,无锡人赵朱,年八岁,一旦暴长八尺,髭须蔚然,三日而死。(《宋书·五行志五》)
⑥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世说新语·德行》)
⑦勿令人泼水,水长亦可泻却,莫令人用。(《齐民要术·造神曲并酒》,卷七)
⑧明年,乃中为谷田。(《齐民要术·耕田》,卷一)
⑨昔有一人,事须火用,及以冷水,即便宿火,以澡盥盛水,置于火上。(《百喻经·水火喻》)
例①④,,hào,喜好。
例②,,音wù,厌恶。
例③,,zhòng,被射中。
例⑤,,音zhǎng,生长。
例⑥⑦,长,音zhàng,剩余。
例⑧,中,音zhōng,可,可以。
例⑨,,音chéng,把东西装在容器里。
周祖谟说:「由上所述,可知以四声别义远自汉始,确乎信而有征。清人所称此乃六朝经师之所为,殆未深考。」
第三,因附缀动态助词而改变词性。
动态助词是动词的语法标志。当谓语形容词附缀上动态助词「了」「着」「过」时,不管其后是否续接宾语,都应承认这个形容词已经变成了动词。如:
①天明了,其鬼使来太安寺里,讨主不见。(《祖堂集》,卷十四)
②然源清则未见得,被他流出来,已是浊了。(《朱子语类·训门人》)
③自家若不重,便自坏了天理。(《朱子语类·训门人》)
④莫道水性从来无定准,这头方了,那头园(圆)。(《张协状元》,第三十二出)
⑤裙破衣穿,瘦着脸,一似乍出卑田院。(《张协状元》,第三十九出)
⑥一般志量要宽大着,宽大呵,便容得人;心要平正着,平正呵,处得事务停当。(【元据时期】吴澄:《吴文正集·经筵讲义》,卷九十)
⑦我如今老了,怕他不知道。(【明】刘璟:《遇恩录》)
⑧你每家里也不少了穿的,也不少了吃的。(【明】刘璟:《遇恩录》)
⑨这肉熟了,你尝着,咸淡如何?(《老乞大》)
⑩切的草细着。(《朴通事》)
⑪伤弓之鸟,不敢揽事,且低着头只顾走。(【明】冯梦龙:《警世通言·崔待诏生死冤家》,第八卷)
⑫我如今卖酒肉与你,吃的面皮红了。(《水浒传》,第九回)
⑬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水浒传》,第七回)
⑭宝蟾把脸红着,并不答言。(《红楼梦》,第九十一回)
⑮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元据时期】关汉卿:《一枝花·不服老》)
⑯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水浒传》,第四回)
⑰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腿,一道烟走出僧堂来。(《水浒传》,第四回)
⑱既然恁地,宽了崔宁,且与从轻断治。(【明】冯梦龙:《警世通言·崔待诏生死冤家》,第八卷)
形容词的语法功能
性质形容词的语法功能
性质形容词主要的功能是作谓语、定语、状语,能受副词修饰,带介词结构作补语,转指等。举例如下。
一、作谓语
①王占曰:其有雨?…丙午亦雨,多。(《甲骨文合集》16013)
②彰厥有常,吉哉!(《尚书·皋陶谟》)
③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诗经·小雅·小旻》)
④用匄眉寿黄耇吉康。(西周师器父鼎,西周中期)
⑤衡国褊小,老夫耄矣,无能为也。(《左传》隐公四年)
⑥饬法修澄以治国政,而百姓肃也。(《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二章)
二、作定语
①辛西卜:王其登新鬯?(《甲骨文合集》30974)
②贞:我家旧老臣亡我?(《甲骨文合集》3522)
③不显皇祖考。(梁其钟,西周晚期)
④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左传》襄公九年)
西汉时期,形容词作定语表亲属关系,有一种特殊的语序。例如:
①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亲高皇帝孙,也就是「高皇帝亲孙」的意思。再如:
②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史记·梁孝王世家》)
③鄂君子皙,亲楚王母弟也。(《说苑·善说》)
三、作状语
①丁已卜,今方其大出?四月。(《甲骨文合集》6689)
②多赐宝休。丕显天子。(大克鼎,西周晚期)
③王以为有礼,厚贿之。(《左传》宜公九年)
④君子曰:「善事大国。」(《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⑤声甚哀,气甚悲。(《晏子春秋·外篇第七》第十一章)
四、受副词修饰
受否定副词的修饰。例如:
①癸酉卜,争贞:王腹不安,亡延?(《甲骨文合集》5373)
②于四方民。亡不康静。(师询簋,西周晚期)
③以兵降城,以众图财,不仁。(《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三章)
受程度副词和时间副词的修饰。例如:
①召万年永光。用作团宫旅彝。(召尊,西周早期)
②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论语·子罕》)
③夫六晋之时,知氏最强。(《韩非子·难三》)
④景公问晏子曰:「天下有极大乎?」(《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十四章)
⑤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五章)
⑥陈、饱方睦,遂伐乐、高氏。(《左传》昭公十年)
⑦既富矣,又何加焉?(《论语·子路》)
五、带介词结构补语,表示比较
①天下之水,莫大于海。(《庄子·秋水》)
②间于天地之间,莫贵于人。(《孙膑兵法·月战》)
③故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以言,深于矛戟。(《荀子·荣辱》)
六、使动用法
性质形容词的使动用法就是性质形容词用作动词,使宾语出现该形容词所表示的状况。这是性质形容词的一项基本功能,在殷商时期就存在:
①乙丑卜,宾贞:大甲若王?(《甲骨文合集》3216正)
②癸卯卜,宾贞:宁风?(《甲骨文合集》13372)
③庚戍卜,争贞:雨,帝不我熯?(《甲骨文合集》10165)
帝不我熯,否定句中代词宾语前置,是问「上帝不会使我受旱吧?」西周以后,这种用法也一直存在着:
①父羲和!其归视尔师,宁尔邦。(《尚书·文侯之命》)
②晋侯谓庆郑曰:「寇深矣,若之何?」对日:「君实深之,可若何?」(《左傅》僖公十五年)
③「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论语·子路》)
④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孙子兵法·谋攻》)
⑤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孟子·告子下》)
⑥据忠且爱我,我欲丰厚其葬,高大其望。(《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二章)
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史记·廉颇兰相如列传》)
君实深之,实际上您使秦军(寇)深入了。富之,使之富裕。苦其心志,使其心志困苦。劳其筋骨,使其筋骨疲劳。全国,使国家完好无损。丰厚其葬,使其葬礼丰厚;高大其垄,使其坟墓高大。完璧,使璧完整无缺。
七、意动用法
性质形容词的意动用法就是性质形容词用作动词,表示主语认为宾语(或把宾语当作)具有该形容词所代表的性质。这也是性质形容词的一项基本功能。在殷商时期就存在:
①己未卜,王贞:乞侑祷于祖乙?王吉兹卜。(《甲骨文合集》22913)
例①王吉兹卜,意即王认为这次占卜是吉利的。
西周以下,这种用法也一直延续着。例如:
②丕显成康,上帝是皇。(《诗经·周颂·执竞》)
③彼醉不臧,不醉反耻。(《诗经·小雅·宾之初筵》)
例②形容词「」,本是伟大、美好的意思。「是皇」即认为「是」(上帝)伟大,美好的意思(是皇,代词宾语前置)。
例③不醉反耻,即反耻不醉,反以不醉为耽。
再例如:
①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庄子·秋水》)
乌获轻千钧而重其身,非其身重于千钧也,势不便也;离朱易百步而难眉睫,非百步近而眉睫远也,道不可也。(《韩非子·观行》)
③莒之细人,变而不化,贪而好假,高勇而贱仁。(《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八章)
④景公贤鲁昭公去国而自悔。(《晏子春秋·内篇难上》第二十章)
⑤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四章)
⑥羽人对曰:「言亦死,而不言亦死,窃公也。」(《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十二章)
八、作及物动词
性质形容词除了有使动,意动用法外,还可以变为真正的及物动词。性质形容词变为及物动词,是与词性词义的改变同步进行的,这时的动宾结构就不能解释为「使动」或「意动」。例如:
①贵不凌贱,富不傲贫。(《晏子春秋·内篇周下》第十一章)
②所言无不义,故下无伪上之报。(《晏子春秋·内篇周上》第十六章)
③任人之长,不强其短。(《晏子春秋·内篇周上》第二十四章)
④强不暴弱。(《晏子春秋·内篇问下》第十一章)
⑤婴闻国有具官,然后其政可善。(《委子春秋·内篇间上》第六章)
傲,本义是骄傲,在例①里有了「轻视」的意思;,本义是虚假,在例②里有了蒙骗的意思;强,在例③里则有了「强求」的意思;暴,在例④里则有了欺侮、侵犯的意思;善,在例⑤里的意思是「改善」。性质形容词的这种发展变化,在殷商及西周时期尚未见到。
九、转指
动词一样,性质形容词也有转指的功能,转而指称具有那种性质的人或物,成为了名词
转指的办法有两种:一种是在该形容词后加一形式标记,常见的是「者」,如「善者」「仁者」「大者」等,这种现象极为普遍,不必赘言;另一种是不加任何形式标记,形容词自行转变为相关的人或物。后一种办法也很常见,但却很少受到注意和重视,特举例说明。
性质形容词的转指,殷商时期少见。兹举两例:
贞:弜□唯吉用?(《甲骨文合集》15422)
辛亥卜,何贞:惠吉燕用?(《甲骨文合集》27846)
这两例的「吉」,张玉金认为是形容词作宾语,姚振武认为可能转指吉祥之物,是名词作宾语。
西周以下,性质形容词的转指逐渐增多,成为一种常见现象。例如:
①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尚书·吕刑》)
②强不暴弱。(《晏子春秋·内篇问下》第十一章)
③贵不凌贱,富不傲贫。(《晏子春秋·内篇问下》第十一章)
④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孟子·离娄下》)
⑤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二十四章)
班白不提挈。(《礼记·王制》)
以上各例加粗体的形容词,已经发生了转指,其性质相当于该形容词加上「者」。例如,「佞」即「佞者」,「良」即「良者」,「强」即「强者」,「弱」即「弱者」。其余可类推。
状态形容词的语法功能
单音节状态形容词《诗经》《楚辞》中较多见,可以作谓语状语定语。例如:
①彝昧天令,故亡,允哉显。(班簋,西周中期)
②岛乃去矣,后稷呱矣。(《诗经·大雅·生民》)
③羔裘晏兮,三英粲兮。(《诗经·郑风·羔裘》)
④慎而无礼,则。(《论语·泰伯》)
⑤胸中不正,则眸子焉。(《孟子·离娄上》)
以上作谓语
①溯游从之,在水中央。(《诗经·秦风·蒹葭》)
吾既有此内美兮。(《楚辞·离骚》)
不知其所蹠。(《楚辞·离骚》)
以上作状语
①对扬皇天子丕丕休。(善鼎,西周中期)
②雝雝鸣鴈,旭日始旦。(《诗经·邶风·匏有苦叶》)
③谓予不信,有如日。(《诗经·王凤·大车》)
彼小星,三五在东。(《诗经·召南·小星》)
以上作定语
(1)双音节状态形容词AA式可以作谓语状语定语,还可以作宾语。例如:
①不显朕皇高祖单公,桓桓克明哲季德。(逨盘,西周晚期)
②冬日烈烈,飘风发发。(《诗经·小雅·四月》)
③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楚辞·九歌·湘君》)
④美哉水乎清清。(《晏子春秋·内篇间下》第四章)
⑤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孟子·尽心下》)
以上作谓语
①丕显皇考宫公,穆穆克盟厥心。(师望鼎,西周中期)
②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诗经·小雅·伐木》)
③(良人)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孟子·离娄下》)
④今若天飘周苦雨溱溱而至者,此天之所以罚百姓之不上同于天者也。(《墨子·尚同上》)
漻漻不知六翮之所在。(《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十四章)
⑥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庄子·渔父》)
以上作状语
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尚书·秦哲》)
英英白云,露彼管茅。(《诗经·小雅·白华》)
浩浩沅湘,分流汩兮。(《楚辞·九章·怀沙》)
④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此治变者也。(《孙子·军争》)
⑤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荀子·荣辱》)
以上作定语
AA式状态形容词还可以作动词宾语或介词宾语。如:
①所谓庸人者,口不能道善言,心不知邑邑。(《荀子·哀公》)
②掩耳而听者,听漠漠而以为哅哅,执乱其官也。(《荀子·解蔽》)
③孰能去刺刺而为愕愕乎?(《管子·白心》)
以上作动词宾语
①尔尚不忌于凶德,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尚书·多方》)
②行乎冥冥而施乎无极,而贤不肖一焉。(《荀子·修身》)
③祸自所由生也,生自纤纤也,是故君子早绝之。(《荀子·大略》)
④耳之所听,非特雷鼓之闻也,察于淑淑;心之所虑,非特知于粗粗也,察于微眇。(《管子·水地》)
以上作介词宾语
这种宾语,词性并未改变,只是事物化了,一般称为「自指」。
(2)双音节状态形容词AB式也可以作谓语状语定语。如:
①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诗经·豳风·七月》)
②寤寐无为,涕泗滂沱。(《诗经·陈风·泽陂》)
③不绩其麻,市也婆娑。(《诗经·陈风·东门之枌》)
④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楚辞·离骚》)
⑤其容简连。(《荀子·非十二子》)
⑥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庄子·在宥》)
以上作谓语
①晏子逡循对曰:「婴不肖。」(《晏子春秋·内篇问下》第十二章)
②晏子朝,杜扃望羊待于朝。(《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六章)
③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庄子·达生》)
④有一狙焉,委蛇攫抓,见巧乎王。(《庄子·徐无鬼》)
以上作状语
丕显文王受天佑大命。(大盂鼎,西周早期)
汝丕远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训。(《尚书·康诰》)
荏染柔木,君子树之。(《诗经·小雅·巧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周南·关雎》)
以上作定语
先秦汉语中,AABB式状态词经常出现在谓语位置上:
烝烝皇皇,不吴不扬。(《诗经·鲁颂·泮水》)
绵绵翼翼,不测不克。(《诗经·大雅·常武》)
穆穆皇皇,宜君宜王。(《诗经·大雅·假乐》)
④尔羊来思,矜矜兢兢。(《诗经·小雅·无羊》)
⑤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论语·子路》)
⑥言语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济济鎗鎗。(《荀子·大略》)
⑦丈夫女子,振振殷殷,无不戴说。(《吕氏春秋·孝行览·慎人》)
有时候AABB式状态形容词可以提到主语的前面:
譆譆出出,乌呜于亳社。(《左传》襄公三十年)
雄雄赫赫,天德明只。(《楚辞·大招》)
这两例可以看作主谓倒装句。
尚未见到AABB式状态形容词用作定语或状语的情况。
与其他谓词性成分一样,状态形容词也可以实现转指,转指所描写的对象,转指后相当于一个名词。转指方式有二,一是「状态形容词+者」,例如:
①彼姝者子,何以界之?(《诗经·鄘风·干旄》)
②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诗经·唐风·绸缪》)
③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诗经·小雅·楚茨》)
④蜎蜎者蠋,烝在桑野。(《诗经·豳风·束山》)
⑤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庄子·天道》)
⑥浩浩者,水;育育者,鱼。(《管子·小问》)
上例中,「粲者」指美女,「楚楚者」就是指「茨」,「浩浩者」就是指「水」,「育育者」就是指「鱼」。余例可类推
另一种转指的方式是不用加「者」,直接指称所描写的对象。例如:
①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尚书·昌刑》)
②名山既多矣,松柏既茂矣,望之相相然,盏目力不知厌。而世有所美焉,固欲登彼相相之上,仡仡然不知厌。(《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十三章)
例①的「穆穆」是指「庄重威严的君王」,「明明」是指「勉力不息的群臣」。例②的「相相」,显然是指「松柏既茂矣,望之相相然」的「名山」。这样的转指,有的只是临时一用,有的则逐步推广开来,变为真正的名词了。
五、附加式状态形容词的语法功能
西周以降,汉语产生了一批状态形容词词尾,从而形成后附式状态形容词,主要有若、如、然、焉、斯、其、尔等(「-尔」产生并多见于战国早、中期)。词尾一般见于单音节状态形容词和双音节状态形容词AA式,双音节状态形容词AB式和四音节状态形容词未见有附加词尾者。
状态形容词词尾的作用,就是彰显所依附成分「表状态」的性质。这一点,当所依附成分本身就是状态形容词时,似乎不十分明显。但当所依附成分是名词或性质形容词时,就十分明显了。
以「若」为例,《诗经·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诗经·小雅·皇皇者华》:「我马维骆,六辔沃若。」王引之并注:「若,犹然也。」《尚书·洪范》:「曰休徵: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礼记·礼器》:「君子之于礼也,有所竭情尽慎,致其敬而诚若,有美而文而诚若。」王引之并注:「若,词也。」杨树达批:「杨按:二义似同。」
这里的「若」,就是状态形容词词尾。引例中,「沃若」的「沃」本身就是状态形容词。所以,「若」的作用似乎不易体会。但「雨」「寒」「风」等都是名词,「诚」是性质形容词,配以「若」,表状态的意思于是彰显出来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不妨说词尾「若」的功能就是「状态形容词化」。当它所依附的成分本身就是状态形容词时,其功能与原状态形容词的功能则构成叠加关系。
一般来讲,加词尾的状态形容词常作谓语状语,较少作定语。其中有的只能作谓语,如「-如」「-若」;有的只能作状语,如「-其」,有的既能作谓语,也能作状语,如「-焉」「一斯」;有的既能作谓语、状语,还能作定语,如「-然」「-尔」。
(1)-若、-如,只作谓语:
①屯如,邅如,乘马班如。(《易经·屯卦》)
②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论语·述而》)
③君子引而不发,耀如也。(《孟子·尽心上》)
④今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史记·南越列传》)
⑤有孚颙若。(《易经·观卦》)
⑥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诗经·小雅·皇皇者华》)
⑦君子之于礼也,有所竭情尽慎,致其敬而诚若,有美而文而诚若。(《礼记·礼器》)
(2)-其,只作状语,主要见于《诗经》:
①嘤其呜矣,求其友击。(《诗经·小雅·伐木》)
②骍骍角弓,翩其反矣。(《诗经·小雅·角弓》)
③兄弟不知,咥其笑矣。(《诗经·衡风·氓》)
(3)-焉、-斯,作谓语状语
①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尚书·秦誓》)
②今王室实蠢蠢焉。(《左传》昭公二十四年)
③诸侯其谁不欣焉望楚而归之,视远如迩?(《左传》昭公元年)
④事大敌坚,则涣焉离耳。(《荀子·议兵》)
⑤王赫斯怒,爱整其旅。(《诗经·大雅·皇矣》)
⑥色斯举矣,翔而后集。(《论语·乡燕》)
⑦君子之饮酒也,受一爵而色洒如也,二爵而言言斯。(《礼记·玉藻》)
「-斯」作谓语甚少见。
(4)-然、-尔,作谓语状语定语
①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论语·子张》)
②其志㬔㬔然。(《孟子·尽心下》)
③南有嘉鱼,烝然罩罩。(《诗经·小雅·南有嘉鱼》)
④夫子循循然善诱人。(《论语·子罕》)
⑤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论语·子路》)
⑥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上》)
⑦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庄子·齐物论》)
⑧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论语·先进》)
⑨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论语·子罕》)
⑩尔毋从从尔,尔毋扈扈尔。(《礼记·檀弓》)
⑪夫子莞尔而笑。(《论语·阳货》)
⑫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孟子·告子上》)
⑬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左传》昭公七年)
这些词尾之间是有语音联系的。「如」「若」「然」「尔」上古同属日母。王力说:「在用作形容词词尾的情况下,『如』『若』『而』『然』『尔』五字同源。」「斯」和「其」上古同属之部,「焉」和「然」同属元部。张博指出,「如缀和若缀在早期典籍中使用较多,晚期典籍中使用较少。值得注意的是,『如』和『若』的出现在《礼记》《论语》《孟子》《庄子》等书中是互补的。《礼记》《论语》《孟子》有『如』无『若』,而《庄子》有『若』无『如』」,「这使我们可以假定,词缀如和若是同一形式的方言变体,『如』主要出现于鲁方言,而『若』出现于鲁方言以外的其他方言」。
非附加式状态词形容词可以发生转指(带「者」或不带「者」),附加式状态词形容词一般不具备这些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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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修订时间:2025-11-30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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