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切
汉语词语
,又称 “反”、 “”、 “切”、 “切语”、 “反音”、“反语”、 “反言”, 古代给汉字注音的一种方法, 即用两个汉字通过拼合来为另一个汉字注音。
反切之义
“反切”二字之训释,现存文献首见于宋丁度《礼部韵略》:
“音韵展转相协谓之反,亦做翻;两字相摩以成声谓之切。”
此说似以“反”指上下字声韵协合被切字,“切”指上下字拼合之过程。
元据时期熊忠《古今韵会举要》引黄公绍《古今韵会》曰:
“一音展转谓之反,一韵展转谓之切,以子呼母,以母呼子也。”
此解又似以反切上字为“反”,反切下字为“切”。然二说皆语焉未明,难惬人意。
明季顾炎武始明辨其义。《音学五书·音论》云:
“反切之名,南北朝以上谓之反,孙愐唐韵》谓之切,盖当时讳‘反’字。”又:“唐玄度《九经字样·序》曰:‘避以反言,但纽四声,定其音旨。’其卷内之字,‘盖’字下云‘公害翻’,代‘反’以‘翻”。‘妥’平表纽,代‘反’以‘纽’。是则反也、翻也、切也、纽也,一也。然张参《五经文字》并不讳‘反’,则知凡此之类,必起于大历以后矣。”
顾氏明指:反、翻、切、纽四者,名异实同,皆谓反切上下字拼合之法。至此,“反切”二字真义始彰——实为同义连缀之复词耳。
然顾氏“南北朝以上谓之反,孙愐《唐韵》谓之切,盖当时讳‘反’字”之论,揆诸史实,未为笃论:
是知隋唐以前,“反”、“切”二语实相并行,非待《唐韵》始用“切”也。顾氏之失,盖因未见敦煌所出唐写本《唐韵》残卷(其中反切皆称“反”),仅凭有限文献推断所致,其情可原。
反切之源
历代学者于反切肇始之时代,聚讼纷纭,要者可括为四端:
曹魏孙炎说
唐人陆德明张守节皆以反切之法创自三国魏时孙炎
陆德明《经典释文》条例云:
“古人音书,止为譬况之说,孙炎始为反语。魏晋以降,蔓衍实繁。”
张守节《史记正义》论音例亦云:
“然则先儒音字,比方为音。至魏秘书孙炎始为反音,又未甚切,今并依孙反音,以传后学。”
陆、张二家坐定孙炎为反切之祖,此说后世影响至巨。
然反切之法,断非孙炎一人所能独创。陆、张何以有此见?盖因二人误解颜之推之意。《颜氏家训·音辞》载:“孙叔然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细味颜氏之言,其意非谓孙炎(字叔然)创制反切,实言孙炎撰《尔雅音义》一书,于书中多用反切注音。盖此为反切法系统注书之始,故颜氏称其“创《尔雅音义》”。尤需留意末句:“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前句明言反切肇始于汉末,后句谓至曹魏时此法方大行于世,而孙炎正为魏人。可知陆、张谓孙炎创反切,实乃误解颜说,误将著书用反切之事,混同于创制反切本身矣。
汉字同生说
有论者谓反切之法,实与汉字同生。清据时期刘熙载独持此论。其《说文双声·序》云:
“切音始于西域乎?(按:宋郑樵《通志·七音略》尝言:“七音之韵,起自西域,流入诸夏。”)非也。始于孙炎乎?亦非也。然则于何时而起?曰:“起于始制文字也。’许氏《说文》于字下系之以声,其有所受之矣。夫六书中较难知者莫如谐声,叠韵、双声,皆谐声也。许氏论形声,及于‘江河’二字。方许氏时,未有叠韵、双声之名,然‘河可’为叠韵,‘江工’为双声,是其实也。后世切音,下一字为韵,取叠韵,上一字为母,取双声,非此何以开之哉?”
刘氏之意,以为造字之初,反切之理已蕴其中;形声之法,实借双声叠韵而成。故举“河”谐“可”以证叠韵,“江”谐“工”以明双声。然则刘氏之说,未为周全。若依中古音论,“河”“可”确属叠韵,“江”“工”亦属双声。然考之上古,则“河”“可”声纽或有关联,“江”“工”韵部未必相殊。
先秦合音说
另有一说,与刘熙载之论相近而未尽同,即所谓“合音说”。宋之沈括郑樵,明之胡应麟、顾炎武,皆主此论。
沈括《梦溪笔谈·艺文二》云:
“切韵之学,本出于西域。汉人训字,止曰‘读如某字’,未用反切。然古语已有二声合为一字者,如‘不可’为‘’,‘何不’为‘盍’,‘如是’为‘尔’,‘而已’为‘耳’,‘之乎’为‘诸’之类。此盖西域二合之音所启,实切字之原也。”
顾炎武《音学五书·音论》则云:
“郑樵谓慢声为二,急声为一:慢声为‘者焉’,急声为‘旃’,慢声为‘者与’,急声为‘诸’,慢声为‘而已’,急声为‘耳’,慢声为‘之矣’,急声为‘只’,是也。余尝考之经传,盖不止此。《诗·墙有茨》传‘茨,蒺藜也”,‘蒺藜’正切‘茨’,…‘葫芦’正切‘壶’…‘鞠穷’正切‘芎’…以此推之,反语不始于汉末矣。”
顾氏复举《左传》称“吴公子寿梦”,杜预注谓“寿梦”即公子“乘”(音shèng),证“寿梦”二字合音为“乘”(音shèng)。又言“廿”者,二十之合音;“升”者,三十之合音;“册”者,四十之合音,等等。
然则,无论谓形声字声符之双声叠韵为反切之先河,抑或言先秦已有合二字为一音之先例,此二者皆不可径视为反切之肇始,亦非反切本身。二者与反切,其别判然:
汉末之世说
章炳麟吴承仕诸家,主反切肇始于东汉服虔应劭之世。
黄侃论学杂著·音韵说略》述章氏之论曰:
“服、应训说《汉书》,其反语已著于篇,明其肇端于汉末,非叔然创意为之。且王子雍与孙叔然,说经相攻如仇雠,然子雍亦用反语,其不始于叔然可知也。”
吴承仕《经典释文序录疏证》按:
“寻颜师古注《汉书》,引服虔、应劭反语,不下十数事,服虔、应劭皆卒于建安中,与郑玄同时。是汉末已行反语,大体与颜氏所引相符。至谓创自叔然殆非实情。”
章、吴二氏之说,近实可信。 其证盖有三端:
夫反切之兴,实为济譬况读若直音诸法之穷。较诸前法,反切之创,足称音韵学之里程碑。反切既出,音韵学遂启其端。盖因反切行世,足证其时已能剖析汉字音节之理,分其声、韵、调三要,此正音韵学立基之本也。
反切之变
反切一法,能定诸汉字之音,乃先贤累世探求之圭臬,于汉民族文化之普及昌盛,厥功至伟。然行之既久,其弊亦显,大要有三:
缘此弊,兼以世迁音变,旧有反切或难明读音。故历代学人,迭加改良。兹略述数种改良反切、颇具特色及影响之韵书如次。
《集韵》
广韵》修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集韵》纂成于宋仁宗宝元二年(1039年,一说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年)。二书相去未远,语音未遽骤变。 然《集韵》反切较诸《广韵》,其制已显见更张。其要者有三:
《集韵》此等改良,其初衷非在矫治反切旧弊,实欲令反切与北宋时音相契耳。《广韵》反切多承《唐韵》、《切韵》,而《唐》《切》二韵之切语,又多取自南北朝韵书及典籍旧注,其音与北宋时语已相去甚远,宋人用之自生窒碍。故有上述第一、二两项之改革,此实反切改良之肇端也。至若第三项,观似仅为小韵排序,意义不显,殊未必然。此正显等韵之学已入实用之境,后世《五音集韵》一书,即由此发轫。
《交泰韵》、《类音》
吕坤交泰韵》(成于万历三十一年,1603)与清据时期潘耒类音》(成于康熙五十一年,1712),皆以革除旧切之弊为志,期使反切更利士子诵习。二书制切之要旨,在求两字连读即得本音。其改良之法,可括为五端:
此五法虽便实用,然亦生新弊。其尤著者在第二端:盖以元音开头之字本即无多,或有韵部竟乏其字,或虽有亦属冷僻难识之字。 若以下字冷僻难识,则几失注音之功用矣。
《西儒耳目资》
西儒耳目资》成于明熹宗天启六年(1626),乃法国传教士金尼阁所撰,意在助西士识读汉字。其书以反切与拉丁字母对照之法,标注汉字之音。列元音字母五,辅音字母二十,复加拉丁文所用字母四,凡二十九;又立表韵母反切下字五十,表声母反切上字二十,凡七十字。遂以二十五字母、七十汉字,尽拼汉语诸音。
金尼阁制此法,其本心在“展转相拼,即可不期反而反,不期切而切。第取二十五字,才一因重摩荡,而中国文字之源毕尽于此。”(王徵《西儒耳目资序》)立意虽佳,然终不免迁就旧切之法,故需补以“减首减末”(去声母或韵母)、“假借”(无全同韵母字,则借相近字为下字)诸说,未能尽符初愿。然其以拉丁字母拼切汉字,实开后世注音字母、汉语拼音之先河。
《声韵同然集》
杨选杞《声韵同然集》成书于南明永历十三年(1659年,满清顺治十六年),全书平入二声已完稿,上去二声未成作者即离世。今存世者,惟平声及入声残卷耳。
杨氏受《西儒耳目资》启发,著此书以革旧切之弊。其改良之要,约有三端:
综论: 杨氏改良之整体构想,堪称突破。然因上下字过少,势须频用“借用”之法,书中屡见“勉借”、“勉求”乃至“勉而又勉”之语。虽殚精竭虑,终未能竟全功。此实反切注音法先天之限,非人力可全矫也。
《音韵阐微》、《四音定切》
清据时期李光地王兰生《音韵阐微》(1726年)与刘熙载《四音定切》(1878年),堪称反切改良之极轨。
音韵阐微》得满文十二字头拼法之启发,兼采《交泰韵》、《类音》诸家之长,融会贯通而成。《四音定切》则于《阐微》基础之上,益求精严缜密。二书所定反切,几臻旧法改良之极致。然用之仍不免扞格: 若遇韵母为[ɿ](精组支思韵)或[ʅ](照组支思韵)者,时音中绝无元音开头之字可用为下字,必假带辅音声母之字充之,拼读之际,窒碍终难尽除。
综观前举诸韵书,虽于《广韵》旧切系统多所更张,厥功甚著,然终未臻至善。此非诸贤智虑不周,实乃反切旧法根柢之锢限使然:
反切之终
民国肇兴,现代语言学东渐,迅即为中土学人所纳。学者遂析汉字音节为音素,更倡文字改革之议。时贤以为改革之先务,在于统一字音;而统一字音,必赖简便易习之注音利器。
民国二年(1913年),“读音统一会”成立。经诸学者往复商榷,乃定“注音字母”(亦称国音字母注音符号、注音字符)。民国七年(1918年)十一月廿三日,北洋政府教育部颁行之。民国八年(1919年),复颁“注音字元音类次序”,重订字母序列。字母凡三十有九。民国九年(1920年),又增“ㄜ”母,终成四十之数。
今人多未谙注音字母,为使读者得其仿佛,兹将四十字母析为声母(二十四)、韵母(十六)二类,并附汉语拼音对照如下:
声母(二十四):
(b) (p) (m) (f) ㄪ(v)(d) ㄊ(t) ㄋ(n) ㄌ(l) (r)(g) (k) ㄫ(ŋ) (h) ㄒ(x)(j) ㄑ(q) ㄬ(ɲ) ㄭ(ȵ) ㄓ(zh)ㄔ(ch) ㄕ(sh) ㄖ(r) ㄗ(z) ㄘ(c)ㄙ(s)
注:万(v)、兀(ŋ)、广(ɲ) 三母,专为标注方音而设。
韵母(十六):
丨(i) ㄨ(u) ㄩ(ü) ㄚ(a) ㄛ(o)ㄜ(e) ㄝ(ê) ㄞ(ai) ㄟ(ei) ㄠ(ao)ㄡ(ou) ㄢ(an) ㄣ(en) ㄤ(ang) ㄥ(eng)ㄦ(er)
此四十注音字母,皆取自笔画至简之汉字。依双声叠韵之理,改其本音,俾代表声母或韵母。例:“ㄅ”本“包”字(《广韵》古外切,音 guài),去其韵母,遂为声母“g”之符;“”本“尫”字(《广韵》乌光切,音 wāng),去其介音[u],遂为韵母“ang”之符。
以此套字母注音,反切旧法之积弊遂得根除。较诸反切,其优长有三:
自民国七年(1918年)颁行,至1958年《汉语拼音方案》问世,注音字母通行凡四十载,于统一国音、推广国语、传布拼音知识,厥功至伟。民国十九年(1930年),政府尝改其名为“注音符号”。
自注音字母行世,反切遂不复为注音之主臬或首选。此即宣告:反切注音之法,至此寿终正寝矣。
反切之语
“反切语”古称“反语”,又称“翻语”,俗称“切口”。它依据音韵学中的反切原理,将两字先正切、再倒切,得出另外二字以隐含他义。例如《南史》载,齐文惠太子在钟山下建楼馆,名为“东田”。时人以“东田”反切得“颠”,以“田东”反切得“童”,遂谓“东田”含“颠童”之凶兆。这便是一例。需注意,此“反切语”与今所谓“反语”(说反话)并非一事。
反切语现象,音韵学家早有关注。顾炎武在《音学五书》中,即列举南北朝人使用反语的例子,指出当时反语多为“双反”,韵书中称为正纽、到纽:
“南北朝人作反语多是双反,韵家谓之正纽、到纽。史之所载如:晋孝武帝作清暑殿,有识者以清暑为楚声。楚声为清,声楚为暑也。宋明帝多忌,袁粲旧名袁愍为陨门,陨门为袁,门陨为愍也。
近人赵元任、刘盼遂等亦从音韵、方言角度作过探讨。然而前人多视之为纯粹语言现象,较少从修辞格角度予以分析。吕玲娣认为,反切语不仅是音韵问题,也是一种修辞方式。下文试就其构成方式及相关文化心理略作论述。
构成方式
从构成方式看,反切语可分为单反式、双反式、三反式及特殊形式。(说明:原词的第一、二、三音节分别用a、b、c表示,新词的第一、二、三音节分别用A、B、C表示)
所谓单反式,即取两个音节,反切合成一个单音节词。如《镜花缘》写女子讥笑多九公等人不懂反切,说:“岂非‘吴郡大老倚闾满盈’么?”其中“吴郡”切为“问”,“大老”切为“道”,“倚闾”切为“于”,“满盈”切为“盲”,合起来便是“问道于盲”。
多九公道:“林兄且莫取笑。我来问问:当时谈论反切,那黑女女子因我们不知反切,向红衣女子轻轻笑道:‘若以本题而论,岂非“吴郡大老倚闾满盈”么?’那红衣女子听了,也笑一笑。这就是当时说话光景。”林之洋道:“这话既是谈论反切起的,据俺看来:她这本题两字自然就是什么反切。你们只管向这反切书上找去,包你找得出。”多九公猛然醒悟道:“唐兄,我们被这女子骂了!按反切而论:‘吴郡’是个‘问’字,‘大老’是个‘道’字,‘倚闾’是个‘于’字,‘满盈’是个‘盲’字。她因请教反切,我们都回不知,所以她说:‘岂非“问道于盲”么!’(《镜花缘》第十九回《受女辱潜逃黑齿邦 观民风联步小人国》)
这是古人最常用的反切方式,分两种情形:
(一)二字双反:a + b → B + A(以二字先正切,再颠倒相切,成另外二字。)
(1) 唐魏仆射子名叔麟,识者曰:叔麟反语身戮也。后来被罗织而杀之。(《太平广记》卷163《魏叔麟》,出《朝野佥载》)
(2) 唐郝象贤……弱冠,诸友生为之字曰宠之。每于父前称字,父绐之曰:“汝朋友极贤,吾为汝设馔,可命之也。”翌日,象贤因邀十数人,南容引生与之饮,谓曰:“谚云:‘三公后,出死狗。’小儿诚愚,劳诸君制字,损南容之身尚可,岂可波及侍中也?”因泣涕,众惭而退。宠之者,反语为痴种也。(《太平广记》卷258《郝象贤》,出《朝野佥载》)
(3) 或言陈后主名叔宝,反语为“少福”,亦败亡之徵云。(《南史·陈后主纪》)
(4) 梁王武三思,唐神龙初,改封德靖王。识者言:“德靖,鼎贼也。”果有窥鼎之志,被郑克等斩之。(《太平广记》卷163《武三思》,出自《朝野佥载》)
(5) 时人呼杨姓多为嬴者。或言于上曰:“杨英反为嬴殃。”帝闻而不怿,遽改之。其后勇、俊、秀皆被废黜,炀帝嗣位,终失天下,卒为杨氏之殃。(《隋书·五行志上》)
例(1)“叔麟”先正切,以“叔”的声母与“麟”的韵母(包括声调)相切得“身”;再倒切,以“麟”的声母与“叔”的韵母(包括声调)相切得“戮”。“叔麟”反切语为“身戮”,时人便说此名暗含“身戮”之祸,这是将凶事附会于其名称的反切语。
例(2)以“宠”的声母与“之”的韵母(包括声调)相切则为“痴”,以“之”的声母与“宠”的韵母(包括声调)相切则为“种”,“宠之”的反切语为“痴种”,以此为字,有不吉利之意。
例(3)“叔宝”反切为“少”,“宝叔”反切则为“福”,有人认为“叔宝”二字隐含有少福之义,也被视作败亡之兆。例(4)、例(5)亦是如此分析,如“德靖”切为“鼎贼”,附会梁王武三思篡逆之心;“杨英”切为“嬴殃”,指嬴秦二世而亡殃,牵合隋室运数。
(二)三字双反:a + b + c → A + b + C(仅取首尾二字相切,中间字不变。)
(1) 夜梦洗白马,访伯成占之。伯成抒思曰:“凡顐人好反语,洗白马,泻白米也。君所忧,或有风水之虞乎?”数日果至,果言渭河中覆舟,一粒无余。(《太平广记》卷279《李伯怜》,出《酉阳杂俎》)
(2) 先是人间谣曰:“鹿子开城门,城门鹿子开,当开复未开,使我心徘徊。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鹿子开者,反语为来子哭,云帝哭也。太子前为南徐州,太子果薨,遣中书舍人臧厥追哭于崇正殿解发临哭。(《南史·刘峻传》)
(3) 凝之操履不见於史,然方干学许兴凝,赠之诗曰:“吟得新诗草里论”,戏反其词,谓村里老也。(皮日休《论白居易荐徐凝屈张祜》,引《全唐文》797卷)
(4) 先是,童谣曰:“诸葛恪,芦苇单衣篾钩落,於何相求成子阁。”成子阁者,反语石子冈也。建业南有长陵,名曰石子冈,葬者依焉。钩落者,校饰革带,世谓之钩络带。恪果以苇席裹其身而篾束其腰,投之於此冈。(《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
例(1)“洗白马”三个音节中,“洗”和“马”先正切再倒切得出“泻米”两个新音节,加上不变的“白”字,反语成“泻白米”,最终豫合于真,白米尽覆于渭河之中。
例(2)“鹿子开”三个音节中,“鹿”和“开”先正切再倒切得出“来哭”两个新音节,加上不变的“子”字,反语成“来子哭”,暗指太子将逝,实为政治预言。
例(3)“草里论”三个音节中,“草”和“论”先正切再倒切得出“村老”两个新音节,加上不变的“里”字,反语成“村里老”,用为戏谑之辞。
例(4)“成子阁”三个音节中,“成”和“阁”先正切再倒切得出“石冈”两个新音节,加上不变的“子”字,反语成“石子冈”,预言诸葛恪死后葬身乱岗,反映民怨。
三个音节全部参与反切,三个字三次颠倒取音,另成三字或两字。
(1) 唐京城有僧,性甚机悟,病足,有人于路中见,嘲之曰:“法师是云中郡。”僧曰:“与君先不相知,何因辱贫道作契綟秃?”其人诈之曰:“云中郡言师高远,何为是辱?”僧曰:“云中郡是天州,翻为偷毡,是毛贼,毛贼翻为墨槽,墨槽边有曲录铁,翻为契綟秃,何事过相骂邪?”前人于是愧疚。(《太平广记》卷255《嘲诮》,出《启颜录》)
(2) 永明初,百姓歌曰:“白马向城啼,欲得城边草。”后句间云:“陶郎来。”白者金色,马者兵事。三年,妖贼唐寓之起,言唐来劳也。(《南齐书·五行志》)
(3) 唐建中末,独孤彦至一寺。俄有二丈夫来,一人身甚长,衣黑衣,称姓甲名侵讦,第五;一人身广而短,衣青衣,称姓曾名元。与彦揖而语。寺僧归,二人惧遁数十步而不见。僧解其名氏曰:“所谓曾元者,岂非甑乎?夫以瓦附曾,是甑字也。名元者,盖以‘瓦’中之画致‘瓦’字之上,其义在矣。甲侵讦者,岂非铁杵乎?且以午木是杵字,姓甲者,东方甲乙木也,第五者,亦假午字也,推是而辨,其杵字乎?名侵讦者,盖反其语为金截,以截附金,是铁字也。(《太平广记》卷374《灵异》独孤彦条,出《宣室志》)
例(1)“曲录铁”三个音节中,“曲铁”相切得“契”字,“录铁”相切得“”字,“铁曲”或“铁录”相切得“秃”字,故反语成“契綟秃”,以此嘲讽法师。
例(2)“陶郎来”三个音节中,“陶郎”相切得“唐”字,“郎陶”相切得“劳”字,故得反为“唐来郎”。百姓的歌谣“陶郎来”正是利用“反切语”修辞格为唐寓起事制造舆论,是古人暗中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
例(3)“甲侵讦”三个音节中,“甲侵”或“讦侵”相切得“金”字,“侵讦”相切得“截”字,故反语为“金截”。金附截,是六朝后俗体铁字。
文化心理
反切语不仅是一种语言游戏,更映照出古人的文化心理。
古人常以为语言自有灵验,能招福致祸,因此对言语心存敬畏,尤重趋吉避凶。这种心理也反映在“反切语”的运用上。
(1) 粲幼孤,祖哀之,名之曰湣孙……幼慕苟奉倩为人,孝武时求改名粲,不许,至明帝立,乃请改为粲,字景倩。其外孙王筠又云:“明帝多忌讳,反语袁湣为‘殒门’,帝意恶之,乃令改焉。”(《南史·袁粲传》)
(2) 悛本名忧,宋明帝多忌,反语“刘忱”为“临雠”,改名悛焉。(《南史·刘勔传》)
(3) 十二月,诏停明年“通乾”之号,以反语不善故也。(《旧唐书·高宗纪》)
例(1)“袁湣”实为“袁湣孙”的省略,“袁湣”相切得“陨”字,“湣孙”相切得“门”字,故反语为“陨门”。宋明帝以为不祥,便令袁粲改名。例(2)亦是如此。例(3)“通乾”互切,其反切语为“天穷”,亦不吉利,故停用。上述3例“反切语”修辞格的使用,反映了趋吉避凶的文化心理。
说话作文,讲究含蓄。反切语正因能隐藏本义、曲折达意,常被用来构成巧妙的双关或暗讽。
(1) 唐邓玄挺入寺行香,与诸生诣园,观植蔬。见水车以木桶相连,汲于井中。乃曰:“法师等自踏此车,当大辛苦。”答曰:“遣家人挽之。”邓应声曰:“法师若不自踏,用如许木桶何为。”僧愕然思量,始知玄挺以“木桶”为“幪秃”。(《太平广记》卷250《邓玄挺》,出《启颜录》)
(2) 何僧智者,尝于任昉坐赋诗,而言其诗不类。任云:“卿诗可谓高厚。”何大怒曰:“遂以我为狗号。”任遽后解说,遂不相领。(《金楼子》)
(3) 唐安陵人善嘲,邑令至者,无不为隐语嘲之。有令,口无一齿,常畏见嘲。初至,谓邑吏:“我闻安陵太喜嘲弄,汝等不得复踵前也。”初上,判三道,佐史抱案在后曰:“明府书处甚疾。”其人不觉为嘲,乃谓称己之善,遂甚信之。居数月,佐史仇人告曰:“言‘明府书处甚疾’者,其人嘲明府。”令曰:“何为是言?”曰:“书处甚疾者,是奔墨,奔墨者翻为北门,北门是缺后,缺后者翻为口穴,此嘲弄无齿也。”令始悟,鞭佐史而解之。(《太平广记》卷255《安陵佐史》,出《启颜录》)
例(1)“木桶”利用反切语,一语双关。表面上指邓玄挺在园中所见,同时暗中嘲骂僧侣是“幪秃”。
例(2)“高厚”是反话正说,表面似为赞语,其反切语为“狗号”实是骂人之语。
例(3)“书处甚急”隐含“奔墨”之意,“奔墨”反切语为“北门”,“北门”隐含“缺后”之意,再由“缺后”反切为“口穴”,几经曲折,从而嘲讽县令口中无一齿的事实。
这些例子,皆言在此而意在彼,不明说而曲折达意,正可见尚含蓄、恶直白的文化心理。
言谈间,好以幽默相谑,自古皆然。《诗经·卫风·淇奥》:“善戏谑兮,不为虐兮”,意为言谈有点风趣,玩笑不至于伤人。六朝时文人往来,往往语带机锋,以调侃为乐。反切语因暗藏音义,恰可作戏谑之助。如:
北齐中书侍郎河东裴袭,字敬宪,患耳。新构山池,与宾客宴集。谓河间邢子才曰:“山池始就,愿为一名。”子才曰:“海中有蓬莱山,仙人之所居。宜名蓬莱。”蓬莱,裴聋也。故以戏之。敬宪初不悟,于后始觉。忻然谓子才曰:“长忌及户,高则无害。公但大语,聋亦何嫌。”(《太平广记》卷247《邢子才》,出自《谈薮》)
“蓬莱”切音为裴,“莱蓬”切音为聋,故“蓬莱”反语为“裴聋”。这里邢子才以“蓬莱”暗切“裴聋”,以相戏谑裴谒之耳患,富有幽默感,而裴谒之也比较豁达,自我解嘲说:“公但大语,聋亦何嫌?”从中可见戏谑玩笑的文化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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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修订时间:2025-12-14 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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