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伽蓝记》简称《伽蓝记》,是中国古代
佛教史籍。是东魏迁都
邺城十余年后,抚军司马
杨衒之重游洛阳,追记劫前城郊佛寺之盛,概况历史变迁写作的一部集历史、地理、佛教、文学于一身的历史和人物故事类笔记,成书于公元547年(
东魏武定五年)。
作品原文
自序
三坟五典之说,九流百氏之言,并理在人区,而义兼天外。至於一乘二谛之原,三明六通之旨,西域备详,东土靡记。自项日感梦,满月流光,阳门饰豪眉之象,夜台图绀发之形,迩来奔竞,其风遂广。至於晋室永嘉,唯有寺四十二所。逮皇魏受图,光宅嵩洛,笃信弥繁,法教愈盛。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於是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暨永熙多难,皇舆迁邺,诸寺僧尼,亦与时徙。至武定五年,岁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览洛阳。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於荒阶,山鸟巢於庭树。游儿牧竖,踯躅於九逵;农夫耕老,艺黍於双阙。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里,凡有一千馀寺,今日寥廓,钟声罕闻。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然寺数最多,不可遍写,今之所录,止大伽蓝。其中小者,取其详异,世谛俗事,因而出之。先以城内为始,次及城外,表列门名,以记远近,凡为五篇。余才非著述,多有遗漏,后之君子,详其阙焉。
太和十七年,高祖迁都洛阳,诏司空公穆亮营造宫室,洛阳城门依魏晋旧名。
东面有三门:
南面有四门。
西面有四门。
北面有二门。
一门有三道,所谓九轨。
卷一
◎城内
永宁寺,熙平元年灵太后胡氏所立也,在宫前阊阖门南一里御道西。
其寺东有太尉府,西对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邻御史台。阊阖门前御道东有左卫府。府南有司徒府。司徒府南有国子学,堂内有孔丘像,颜渊问仁、子路问政在侧。国子南有宗正寺,寺南有太庙,庙南有护军府,府南有衣冠里。御道西有右卫府,府南有太尉府,府南有将作曹,曹南有九级府,府南有太社,社南有凌阴里,即四朝时藏冰处也。
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架木为之,举高九十丈。上有金刹,复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初掘基至黄泉下,得金像三十躯,太后以为信法之徵,是以营建过度也。刹上有金宝瓶,容二十五斛。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一十一重,周匝皆垂金铎。复有铁鏁四道,引刹向浮图四角,鏁上亦有金铎,铎大小如一石瓮子。浮图有九级,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三十铎。浮图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户皆朱漆。扉上各有五行金铃,合有五千四百枚。复有金环铺首,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於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馀里。
浮图北有佛殿一所,形如太极殿。中有丈八金像一躯、中长金像十躯、绣珠像三躯、金织成像五躯、玉像二躯,作工奇巧,冠於当世。僧房楼观,一千馀间,雕梁粉壁,青璅绮疏,难得而言。栝柏椿松,扶疏檐霤;藂竹香草,布护阶墀。
外国所献经像皆在此寺。寺院墙皆施短椽,以瓦覆之,若今宫墙也。四面各开一门。南门楼三重,通三阁道,去地二十丈,形制似今端门。图以云气,画彩仙灵,绮钱青璅,赫奕丽华。拱门有四力士、四师子,饰以金银,加之珠玉,庄严焕炳,世所未闻。东西两门亦皆如之,所可异者,唯楼两重。北门一道,上不施屋,似乌头门。四门外,皆树以青槐,亘以绿水,京邑行人,多庇其下。路断飞尘,不由渰云之润;清风送凉,岂籍合欢之发?
诏中书舍人常景为寺碑文。
景字永昌,河内人也。敏学博通,知名海内。太和十九年,为高祖所器,拔为律学博士,刑法疑狱,多访於景。正始初,诏刊律令,永作通式,敕景共治书侍御史高僧裕、羽林监王元龟、尚书郎祖莹、员外散骑侍郎李琰之等,撰集其事。又诏太师彭城王勰、青州刺史刘芳,入预其议。景讨正科条,商榷古今,甚有伦序,见行於世,今律二十篇是也。又共芳造洛阳宫殿门阁之名,经途里邑之号。出除长安令,时人比之潘岳。其后历位中书舍人、黄门侍郎、秘书监、幽州刺史、仪同三司。学徒以为荣焉。景入参近侍,出为侯牧,居室贫俭,事等农家,唯有经史,盈车满架。所著文集,数百馀篇,给事中封暐伯作序行於世。
装饰毕功,明帝与太后共登之。视宫中如掌内,临京师若家庭。以其目见宫中,禁人不听升。
衒之尝与河南尹胡孝世共登之,下临云雨,信哉不虚!
至孝昌二年中,大风发屋拔树,刹上宝瓶,随风而落,入地丈馀。复命工匠,更铸新瓶。
建义元年,太原王尔朱荣总士马於此寺。
永安二年五月,北海王元颢复入洛,在此寺聚兵。
永安三年,逆贼尔朱兆囚庄帝於寺。
永熙三年二月,浮图为火所烧,帝登凌云台望火,遣南阳王宝炬、录尚书事长孙稚,将羽林一千救赴火所,莫不悲惜,垂泪而去。火初从第八级中平旦大发,当时雷雨晦冥,杂下霰雪。百姓道俗,咸来观火,悲哀之声,振动京邑。时有三比丘,赴火而死。火经三月不灭。有火入地寻柱,周年犹有烟气。
建中寺,普泰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所立也。本是阉官司空刘腾宅。
屋宇奢侈,梁栋逾制,一里之间,廊庑充溢,堂比宣光殿,门匹乾明门,博敞弘丽,诸王莫及也。
在西阳门内御道北所谓延年里。
刘腾宅东有太仆寺,寺东有乘黄署,署东有武库署,即魏相国司马文王府,库东至阊阖宫门是也。
西阳门内御道南,有永康里。里内复有领军将军元乂宅。
掘故井得石铭,云是汉太尉荀彧宅。
正光年中,元乂专权,太后幽隔永巷,腾为谋主。
至孝昌二年太后反政,遂诛乂等,没腾田宅。元乂诛日,腾已物故,太后追思腾罪,发墓残尸,使其神灵无所归趣。以宅赐高阳王雍。建义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为荣追福,题以为寺。朱门黄阁,所谓仙居也。以前厅为佛殿,后堂为讲室。金花宝盖,遍满其中。有一凉风堂,本腾避暑之处,凄凉常冷,经夏无蝇,有万年千岁之树也。
长秋寺,刘腾所立也。
腾初为长秋卿,因以为名。
在西阳门内御道北一里。
亦在延年里,即是晋中朝时金市处。寺北有濛氾池,夏则有水,冬则竭矣。
中有三层浮图一所,金盘灵刹,曜诸城内。作六牙白象负释迦在虚空中。庄严佛事,悉用金玉,作工之异,难可具陈。四月四日此像常出,辟邪师子导引其前。吞刀吐火,腾骧一面;彩幢上索,诡谲不常。奇伎异服,冠於都市。像停之处,观者如堵。迭相践跃,常有死人。
瑶光寺,世宗宣武皇帝所立。在阊阖城门御道北,东去千秋门二里。
千秋门内道北有西游园,园中有凌云台,即是魏文帝所筑者。台上有八角井,高祖於井北造凉风观,登之远望,目极洛川。台下有碧海曲池。台东有宣慈观,去地十丈。观东有灵芝钓台,累木为之,出於海中,去地二十丈。风生户牖,云起梁栋,丹楹刻桷,图写列仙。刻石为鲸鱼,背负钓台;既如从地踊出,又似空中飞下。钓台南有宣光殿,北有嘉福殿,西有九龙殿,殿前九龙吐水成一海。凡四殿,皆有飞阁向灵芝往来。三伏之月,皇帝在灵芝台以避暑。
瑶光寺北有承明门,有金墉城,即魏氏所筑。
晋永康中惠帝幽于金墉城。东有洛阳小城,永嘉中所筑。城东北角有魏文帝百尺楼,年虽久远,形制如初。高祖在城内作光极殿,因名金墉城门为光极门。又作重楼飞阁,遍城上下,从地望之,有如云也。
景乐寺,太傅清河文献王怿所立也。
怿是孝文皇帝之子,宣武皇帝之弟。
[在]阊阖南,御道东。西望永宁寺正相当。
寺西有司徒府,东有大将军高肇宅。北连义井里。义井里北门外有丛树数株,枝条繁茂。下有甘井一所,石槽铁罐,供给行人,饮水庇阴,多有憩者。
有佛殿一所,像辇在焉。雕刻巧妙,冠绝一时。堂庑周环,曲房连接,轻条拂户,花蕊被庭。至於六斋,常设女乐,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寥亮,谐妙入神。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得往观者,以为至天堂。及文献王薨,寺禁稍宽,百姓出入,无复限碍。后汝南王悦复脩之。
悦是文献之弟。
召诸音乐,逞伎寺内。奇禽怪兽,舞抃殿庭。飞空幻惑,世所未睹。异端奇术,总萃其中。剥驴投井,植枣种瓜,须臾之间,皆得食之。士女观者,目乱精迷。自建义已后,京师频有大兵,此戏遂隐也。
昭仪尼寺,阉官等所立也。在东阳门内一里御道南。
东阳门内道北[有]太仓、导官二署。东南治粟里,仓司官属住其内。
忻,阳平人也。爱尚文籍,少有名誉,见阍寺宠盛,遂发此言,因即知名,为治书侍御史。
寺有一佛二菩萨,塑工精绝,京师所无也。四月七日常出诣景明,景明三像恒出迎之,伎乐之盛,与刘腾相比。堂前有酒树面木。昭仪寺有池,京师学徒谓之翟泉也。
池西南有愿会寺,中书侍郎王翊舍宅所立也。佛堂前生桑树一株,直上五尺,枝条横绕,柯叶傍布,形如羽盖。复高五尺,又然。凡为五重,每重叶椹各异,京师道俗谓之神桑。观者成市,布施者甚众。帝闻而恶之,以为惑众。命给事中黄门侍郎元纪伐杀之。其日云雾晦冥,下斧之处,血流至地,见者莫不悲泣。
胡统寺,太后从姑所立也。
入道为尼,遂居此寺。
在永宁南一里许。宝塔五重,金刹高耸。洞房周匝,对户交疏。朱柱素壁,甚为佳丽。其寺诸尼,帝城名德,善於开导,工谈义理。常入宫与太后说法,其资养缁流,从无比也。
修梵寺,在清阳门内御道北。嵩明寺,复在修梵寺西。并雕墙峻宇,比屋连甍,亦是名寺也。修梵寺有金刚,鸠鸽不入,鸟雀不栖。菩提达磨云得其真相也。
寺北有永和里,汉太师董卓之宅也。
里南北皆有池,卓之所造,今犹有水,冬夏不竭。
里中[有]太傅录尚书[事]长孙稚、尚书右仆射郭祚、吏部尚书邢峦、廷尉卿元洪超、卫尉卿许伯桃、凉州刺史尉成兴等六宅。
皆高门华屋,斋馆敞丽,楸槐荫途,桐杨夹植。当世名为贵里。掘此地者,辄得金玉宝玩之物。时邢峦家常掘得丹砂,及钱数十万,铭云董太师之物。后卓夜中随峦索此物,峦不与之。经年鸾遂卒矣。
景林寺,在开阳门内御道东。讲殿叠起,房庑连属。丹槛炫日,绣桷迎风,实为胜地。寺西有园,多饶奇果。春鸟秋蝉,鸣声相续。中有禅房一所,内置祗洹精舍,形制虽小,巧构难比。加以禅阁虚静,隐室凝邃,嘉树夹牖,芳杜匝阶,虽云朝市,想同岩谷。静行之僧,绳坐其内,飧风服道,结跏数息。
有石铭一所,国子博士卢白头为其文。
白头,一字景裕,范阳人也。性爱恬静,丘园放敖。学极六经,说通百氏。普泰初,起家为国子博士。虽在朱门,以注述为事,注《周易》行之於世也。
建春门内御道南有勾盾、典农、籍田三署。籍田南有司农寺。御道北有空地,拟作东宫,晋中朝时太仓处也。太仓西南有翟泉,周回三里,即春秋所谓王子虎晋狐偃盟於翟泉也。
水犹澄清,洞底明静,鳞甲潜藏,辨其鱼鳖。
高祖於泉北置河南尹。
中朝时步广里也。
泉西有华林园。高祖以泉在园东,因名苍龙海。华林园中有大海,即汉天渊池。
池中犹有[魏]文帝九华台。高祖於台上造清凉殿。世宗在海内作蓬莱山。山上有仙人馆。[台]上有钓台殿。并作虹蜺阁,乘虚来往。至於三月禊日,季秋巳辰,皇帝驾龙舟鹢首,游於其上。
海西有藏冰室。六月出冰,以给百官。海西南有景山殿。山东有羲和岭,岭上有温风室。山西有姮娥峰,峰上有露寒馆。并飞阁相通,凌山跨谷。山北有玄武池,山南有清暑殿。殿东有临涧亭,殿西有临危台。
景阳山南,有百果园。果列作林,林各有堂。
柰林西有都堂,有流觞池,堂东有扶桑海。
凡此诸海,皆有石窦流於地下,西通穀水,东连阳渠,亦与翟泉相连。若旱魃为害,穀水注之不竭;离毕滂润,阳穀泄之不盈。至於鳞甲异品,羽毛殊类,濯波浮浪,如似自然也。
卷二
◎城东
明悬尼寺,彭城武宣王勰所立也。在建春门外石桥南。
有叁层塔一所,未加庄严。寺东有中朝时常满仓,高祖令为租场,天下贡赋所聚蓄也。
龙华寺,宿卫羽林虎贲等所立也。在建春门外阳渠南。
寺南有租场。
阳渠北有建阳里,里内有土台,高叁丈,上作二精舍。
赵逸云:此台是中朝旗亭也。上有二层楼,悬鼓击之以罢市。
有钟一口,撞之,闻五十里。太后以钟声远闻,遂移在宫内。置凝閒堂前,与内讲沙门打为时节。孝昌初,萧衍子豫章王综来降,闻此钟声,以为奇异,造《听钟歌》叁首,行传于世。
璎珞寺,在建春门外御道北,所谓建阳里也。
即中朝时白社地,董威辇所居处。
里内有璎珞、慈善、晖和、通觉、晖玄、宗圣、魏昌、熙平、崇真、因果等十寺。里内士庶,二千余户,信崇叁宝。众僧利养,百姓所供也。
宗圣寺,有像一躯,举高叁丈八尺,端严殊特,相好毕备,士庶瞻仰,目不暂瞬。此像一出,市井皆空,炎光辉赫,独绝世表。妙伎杂乐,亚于刘腾。城东士女,多来此寺观看也。
崇真寺比丘惠嶷,死经七日还活,经阎罗王检阅,以错名放免。
出建春门外一里余,至东石桥。
南北而行,晋太康元年造。桥南有魏朝时马市,刑嵇康之所也。
桥北大道西有建阳里,大道东有绥民里,里内有河间刘宣明宅。
神龟年中,以直谏忤旨,斩于都市。讫目不瞑,尸行百步,时人谈以枉死。宣明少有名誉,精通经史,危行及于诛死。
魏昌尼寺,阉官瀛州刺史李次寿所立也。在里东南角。
即中朝牛马市处也,刑嵇康之所。
东临石桥。
此桥南北行,晋太康元年中朝时市南桥也。澄之等盖见此桥铭,因而以桥为太康初造也。
石桥南道有景兴尼寺,亦阉官等所共立也。有金像辇,去地叁丈,上施宝盖,四面垂金铃、七宝珠,飞天伎乐,望之云表。作工甚精,难可扬搉。像出之日,常诏羽林一百人举此像,丝竹杂伎,皆由旨给。
建阳里东有绥民里,里内有洛阳县,临渠水。县门外有洛阳令杨机清德碑。绥民里东,[有]崇义里,里内有京兆人杜子休宅。
崇义里东有七里桥,以石为之。
中朝杜预之荆州,出顿之所也。
七里桥东一里,郭门开叁道,时人号为叁门。
庄严寺,在东阳门外一里御道北,所谓东安里也。北为租场。里内有驸马都尉司马悦、济州刺史分宣、幽州刺史李真奴、豫州刺史公孙骧等四宅。
秦太上君寺,胡太后所立也。
当时太后,正号崇训,母仪天下,号父为秦太上公,母为秦太上君。为母追福,因以名焉。
在东阳门外二里御道北,所谓晖文里。
中有五层浮图一所,修刹入云,高门向街,佛事庄饰,等于永宁。诵室禅堂,周流重叠。花林芳草,遍满阶墀。常有大德名僧讲一切经,受业沙门,亦有千数。
正始寺,百官等所立也。
正始中立,因以为名。
在东阳门外御道南,所谓敬义里也。
里内有典虞曹。
敬义里南有昭德里。里内有尚书仆射游肇、御史中尉李彪、七兵尚书崔休、幽州刺史常景、司农张伦等五宅。
彪、景出自儒生,居室俭素,惟伦最为豪侈。斋宇光丽,服玩精奇,车马出入,逾于邦君。园林山池之美,诸王莫及。伦造景阳山,有若自然。其中重岩复岭,嵚崟相属。深溪洞壑,逦迤连接。高林巨树,足使日月蔽亏;悬葛垂萝,能令风烟出入。崎岖石路,似壅而通;峥嵘涧道,盘纡复直。是以山情野兴之士,游以忘归。天水人姜质,志性疏诞,麻衣葛巾,有逸民之操,见伦山爱之,如不能已,遂造《庭山赋》行传于世。其辞曰:
平等寺,广平武穆王怀舍宅所立也。在青阳门外二里御道北,所谓孝敬里也。堂宇宏美,林木萧森,平台复道,独显当世。寺门外有金像一躯,高二丈八尺,相好端严,常有神验。国之吉凶,先炳祥异。
孝昌叁年十二月中,此像面有悲容,两目垂泪,遍体皆湿,时人号曰佛汗。京师士女空市里往而观之。有一比丘,以净绵拭其泪,须臾之间,绵湿都尽。更换以它绵,俄然复湿。如此叁日乃止。明年四月尔朱荣入洛阳,诛戮百官,死亡涂地。永安二年叁月,此像复汗,士庶复往观之。五月,北海王入洛,庄帝北巡。七月,北海王大败,所将江淮子弟五千,尽被俘虏,无一得还。永安叁年七月,此像悲泣如初。每经神验,朝野惶惧,禁人不听观之。至十二月,尔朱兆入洛阳擒庄帝,帝崩于晋阳。在京宫殿空虚,百日无主。唯尚书令司州牧乐平王尔朱世隆镇京师,商旅四通,盗贼不作。
永熙元年,平阳王入纂大业,始造五层塔一所。
平阳王,武穆王少子。
景宁寺,太保司徒公杨椿所立也。在青阳门外叁里御道南,所谓景宁里也。
高祖迁都洛邑,椿创居此里,遂分宅为寺,因以名之。制饰甚美,绮柱朱帘。椿弟慎,冀州刺史,慎弟津,司空,并立性宽雅,贵义轻财。四世同居,一门叁从,朝贵义居,未之有也。普泰中为尔朱世隆所诛,后舍宅为建中寺。
出青阳门外叁里,御道北有孝义里。里西北角有苏秦冢。冢旁有宝明寺。
众僧常见秦出入此冢,车马羽仪,若今宰相也。
孝义里东,即是洛阳小市。北有车骑将军张景仁宅。
景仁,会稽山阴人也。正光年初,从萧宝夤归化,拜羽林监,赐宅城南归正里,民间号为吴人坊,南来投化者多居其内。近伊洛二水,任其习御。里叁千余家,自立巷市。所卖口味,多是水族,时人谓为鱼鳖市也。景仁住此以为耻,遂徙居孝义里焉。
卷三
◎城南
景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
景明年中立,因以为名。
在宣阳门外一里御道东。
其寺东西南北方五百步,前望嵩山少室,却负帝城,青林垂影,绿水为文,形胜之地,爽垲独美。山悬堂光观盛,一千馀间。复殿重房,交疏对霤,青台紫阁,浮道相通。虽外有四时,而内无寒暑。房檐之外,皆是山池。竹松兰芷,垂列堦墀,含风团露,流香吐馥。至正光年中,太后始造七层浮图一所,去地百仞。
庄饰华丽,侔於永宁。金盘宝铎,焕烂霞表。
寺有三池,萑蒲菱藕,水物生焉。或黄甲紫鳞,出没於蘩藻,或青凫白雁,浮沈於绿水。硙舂簸,皆用水功。伽蓝之妙,最得称首。
时世好崇福,四月七日京师诸像皆来此寺,尚书祠曹录像凡有一千馀躯。至八日,以次入宣阳门,向阊阖宫前受皇帝散花。于时金花映日,宝盖浮云,幡幢若林,香烟似雾。梵乐法音,聒动天地。百戏腾骧,所在骈比。名僧德众,负锡为群,信徒法侣,持花成薮。车骑填咽,繁衍相倾。时有西域胡沙门见此,唱言佛国。
至永熙年中,始诏国子祭酒邢子才为寺碑文。
子才,河间人也。志性通敏,风情雅润,下帷覃思,温故知新,文宗学府,腾班马而孤上;英规胜范,凌许郭而独高。是以衣冠之士,辐凑其门,怀道之宾,去来满室。升其堂者,若登孔氏之门;沾其赏者,犹听东吴之句。籍甚当时,声驰遐迩。正光末,解褐为世宗挽郎,奉朝请。寻进中书侍郎、黄门[侍郎]。子才洽闻博见,无所不通,军国制度,罔不访及。自王室不靖,虎门业废。后迁国子祭酒,谟训上庠。子才罚惰赏勤,专心劝诱,青领之生,竟怀雅术。洙、泗之风,兹焉复盛。永熙年末,以母老辞,帝不许之。子才恪请,辞情恳至,涕泪俱下,帝乃许之。诏以光禄大夫归养私庭,所在之处,给事力五人,岁一朝,以备顾问。王侯祖道,若汉朝之送二疏。暨皇居徙邺,民讼殷繁,前革后沿,自相与夺,法吏疑狱,簿领成山。乃敕子才与散骑常侍温子昇撰《麟趾新制》十五篇。省府以之决疑,州郡用为治本。武定中,除骠骑大将军、西兖州刺史,为政清静,吏民安之。后徵为中书令。时戎马在郊,朝廷多事,国礼朝仪,咸自子才出。所制诗赋诏策章表碑颂赞记五百篇,皆传於世。邻国钦其模楷,朝野以为美谈也。
大统寺,在景明寺西,即所谓利民里。寺南有三公令史高显略宅。
衒之按:苏秦时未有佛法,功德者不必是寺,应是碑铭之类,颂其声迹也。
东有秦太上公二寺,在景明南一里。西寺,太后所立;东寺,皇姨所建。
并为父追福,因以名之。时人号为双女寺。
并门邻洛水,林木扶疏,布叶垂阴。各有五层浮图一所,高五十丈,素采画工,比於景明。至於六斋,常有中黄门一人监护,僧舍衬施供具,诸寺莫及焉。
寺东有灵台一所,基址虽颓,犹高五丈馀,即是汉光武帝所立者。灵台东辟雍,是魏武所立者。至我正光中造明堂於辟雍之西南,上圆下方,八窗四闼。汝南王复造砖浮图於灵台之上。
报德寺,高祖孝文皇帝所立也。
为冯太后追福。
在开阳门外三里。
开阳门御道东有汉国子学堂,堂前有三种字石经二十五碑,表里刻之,写《春秋》、《尚书》二部,作篆、科斗、隶三种字,汉右中郎将蔡邕笔之遗迹也。犹有十八碑,馀皆残毁。
复有石碑四十八枚,亦表里隶书,写《周易》、《尚书》、《公羊》、《礼记》四部。又《赞学》碑一所,并在堂前。魏文帝作《典论》六碑,至太和十七年犹有四碑。高祖题为劝学里。
武定四年,大将军迁《石经》於邺。
里有文觉、三宝、宁远三寺。周回有园,珍果出焉,有大谷梨承光之柰。承光寺亦多果木,柰味甚美,冠於京师。
劝学里东有延贤里,里内有正觉寺,尚书令王肃所立也。
肃字公懿,琅琊人也。伪齐雍州刺史奂之子也。赡学多通,才辞美茂,为齐秘书丞,太和十八年背逆归顺。时高祖新营洛邑,多所造制,肃博识旧事,大有裨益。高祖甚重之,常呼王生。延贤之名,因肃立之。
龙华寺,广陵王所立也。追圣寺,北海王所立也。并在报德寺之东。法事僧房,比秦太上公。京师寺皆种杂果,而此三寺园林茂盛,莫之与争。
宣阳门外四里,至洛水上,作浮桥,所谓永桥也。
南北两岸有华表,举高二十丈,华表上作凤凰似欲冲天势。
永桥以南,圜丘以北,伊洛之间,夹御道,东有四夷馆,一曰金陵,二曰燕然,三曰扶桑,四曰崦嵫。道西有四夷里,一曰归正,二曰归德,三曰慕化,四曰慕义。吴人投国者,处金陵馆,三年已后,赐宅归正里。
景明初,伪齐建安王萧宝寅来降,封会稽公,为筑宅於归正里。后进爵为齐王,尚南阳长公主。宝寅耻与夷人同列,令公主启世宗,求入城内,世宗从之,赐宅於永安里。正光四年中,萧衍子西丰侯萧正德来降,处金陵馆,为筑宅归正里,正德舍宅为归正寺。
北夷来附者处燕然馆,三年已后,赐宅归德里。
东夷来附者,处扶桑馆,赐宅慕化里。西夷来附者,处崦嵫馆,赐宅慕义里。自葱岭已西,至於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款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天地之区已。乐中国土风因而宅者,不可胜数。是以附化之民,万有馀家。门巷修整,阊阖填列。青槐荫陌,绿柳垂庭。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
永桥南道东有白象、狮子二坊。
白象者,永平二年乾陀罗国胡王所献。背施五采屏风、七宝坐床,容数人,真是异物。常养象於乘黄曹,象常坏屋败墙,走出於外。逢树即拔,遇墙亦倒。百姓惊怖,奔走交驰。太后遂徙象於此坊。
菩提寺,西域胡人所立也,在慕义里。
高阳王寺,高阳王雍之宅也,在津阳门外三里御道西。雍为尔朱荣所害也,舍宅以为寺。
正光中,雍为丞相,给舆、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贵极人臣,富兼山海。居止第宅,匹於帝宫。白壁丹楹,窈窕连亘,飞檐反宇,轇轕周通。僮仆六千,妓女五百,隋珠照日,罗衣从风,自汉晋以来,诸王豪侈未之有也。出则鸣驺御道,文物成行,铙吹响发,笳声哀转。入则歌姬舞女,击筑吹笙,丝管迭奏,连宵尽日。其竹林鱼池,侔於禁苑,芳草如积,珍木连阴。
高阳宅北有中甘里。
崇虚寺,在城西,即汉之濯龙园也。
延熹九年,桓帝祠老子於濯龙园,设华盖之座,用郊天之乐,此其地也。
高祖迁京之始,以地给民,憩者多见妖怪,是以人皆去之,遂立寺焉。
卷四
◎城西
冲觉寺,太傅清河王怿舍宅所立也,在西明门外一里御道北。
正光初,元乂秉权,闭太后於后宫,薨怿於下省。孝昌元年,太后还总万机,追赠怿太子太师、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给九旒、鸾辂、黄屋、左纛、辒辌车,前后部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挽歌二部,葬礼依晋安平王孚故事。谥曰文献。图怿像於建始殿。拔清河国郎中令韩子熙为黄门侍郎,徙王国三卿为执戟者,近代所无也。
为文献追福,建五层浮图一所,工作与瑶光寺相似也。
宣忠寺,侍中司州牧城阳王徽所立也,在西阳门外一里御道南。
永安中,北海入洛,庄帝北巡,自馀诸王,各怀二望,惟徽独从庄帝至长子城。大兵阻河,雌雄未决,徽愿入洛阳,舍宅为寺。及北海败散,国道重晖,遂舍宅焉。
宣忠寺东王典御寺,阉官王桃汤所立也。
时阉官伽蓝皆为尼寺,唯桃汤独造僧寺,世人称之英雄。
门有三层浮屠一所,工逾昭义。宦者招提,最为入室。至於六斋,常击鼓歌舞也。
白马寺,汉明帝所立也。
佛教入中国之始。
寺在西阳门外三里御道南。帝梦金神,长丈六,项背日月光明。胡神号曰佛,遣使向西域求之,乃得经像焉。时以白马负经而来,因以为名。
明帝崩,起祗洹於陵上。自此以后,百姓冢上或作浮图焉。
寺上经函,至今犹存。常烧香供养之,经函时放光明,耀於堂宇,是以道俗礼敬之,如仰真容。
宝光寺,在西阳门外御道北。有三层浮图一所,以石为基,形制甚古,画工雕刻。
普泰末,雍州刺史陇西王尔朱天光摠士马於此寺。寺门无何都崩,天光见而恶之。其年天光战败,斩於东市也。
法云寺,西域乌场国胡沙门昙摩罗所立也。在宝光寺西,隔墙并门。
摩罗聪慧利根,学穷释氏。至中国,即晓魏言隶书,凡闻见,无不通解,是以道俗贵贱,同归仰之。作祗洹寺一所,工制甚精。
佛殿僧房,皆为胡饰。丹素炫彩,金玉垂辉,摹写真容,似丈六之见鹿苑;神光壮丽,若金刚之在双林。伽蓝之内,花果蔚茂,芳草蔓合,嘉木被庭。京师沙门好胡法者,皆就摩罗受持之。戒行真苦,难可揄扬。秘咒神验,阎浮所无。咒枯树能生枝叶,咒人变为驴马,见之莫不忻怖。西域所赍舍利骨及佛牙经像皆在此寺。
寺北有侍中尚书令临淮王彧宅。
出西阳门外四里御道南,有洛阳大市,周回八里。市南有皇女台,汉大将军梁冀所造,犹高五丈馀。景明中比丘道恒立灵仙寺於其上。台西有河阳县,台东有侍中侯刚宅。市西北有土山鱼池,亦冀之所造。
市东有通商、达货二里。里内之人尽皆工巧屠贩为生,资财巨万。
有刘宝者,最为富室。州郡都会之处皆立一宅,各养马十疋,至於盐粟贵贱,市价高下,所在一例。舟车所通,足迹所履,莫不商贩焉。是以海内之货,咸萃其庭,产匹铜山,家藏金穴。宅宇逾制,楼观出云,车马服饰拟於王者。
市南有调音、乐律二里。里内之人,丝竹讴歌,天下妙伎出焉。
有田僧超者,善吹笳,能为《壮士歌》、《项羽吟》,征西将军崔延伯甚爱之。正光末,高平失据,虎吏充斥。贼帅万俟丑奴寇暴泾岐之间,朝廷为旰食,诏延伯总步骑五万讨之。延伯出师於洛阳城西张方桥,即汉之夕阳亭也。时公卿祖道,车骑成列。延伯危冠长剑耀武於前,僧超吹《壮士笛曲》於后,闻之者懦夫成勇,剑客思奋。延伯胆略不群,威名早著,为国展力,二十馀年,攻无全城,战无横陈,是以朝廷倾心送之。延伯每临阵令僧超为《壮士声》,甲胄之士莫不踊跃。延伯单马入阵,旁若无人,勇冠三军,威镇戎竖。二年之间,献捷相继。丑奴募善射者射僧超,亡,延伯悲惜哀恸,左右谓伯牙之失钟子期不能过也。后延伯为流矢所中,卒於军中。於是五万之师,一时溃散。
市西有延酤、治觞二里。里内之人多酝酒为业。
市北慈孝、奉终二里。里内之人以卖棺椁为业,赁輀车为事。
有挽歌孙岩,娶妻三年,不脱衣而卧。岩因怪之,伺其睡,阴解其衣,有毛长三尺,似野狐尾。岩惧而出之。妻临去,将刀截岩发而走,邻人逐之,变成一狐,追之不得。其后京邑被截发者,一百三十馀人。初变妇人,衣服靓妆,行于道路,人见而悦近之,皆被截发。当时有妇人着彩衣者,人皆指为狐魅。熙平二年四月有此,至秋乃止。
别有阜财、金肆二里,富人在焉。凡此十里,多诸工商货殖之民,千金比屋,层楼对出,重门启扇,阁道交通,迭相临望。金银锦绣,奴婢缇衣,五味八珍,仆隶毕口。神龟年中,以工商上僣,议不听金银锦绣。虽立此制,竟不施行。
自延酤以西,张方沟以东,南临洛水,北达芒山,其间东西二里,南北十五里,并名为寿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间号为王子坊。
经河阴之役,诸元歼尽,王侯第宅,多题为寺。寿丘里闾,列刹相望,祗洹郁起,宝塔高凌。四月初八日,京师士女多至河间寺。观其廊庑绮丽,无不叹息,以为蓬莱仙室亦不是过。入其后园,见沟渎蹇产,石磴嶕峣,朱荷出池,绿萍浮水,飞梁跨阁,高树出云,咸皆唧唧,虽梁王兔苑想之不如也。
追先寺,侍中尚书令东平王略之宅也。
融觉寺,清河文献王怿所立也,在阊阖门外御道南。有五层浮图一所,与冲觉寺齐等。佛殿僧房,充溢三里。比丘昙谟最善於禅学,讲《涅槃》、《华严》,僧徒千人。天竺国胡沙门菩提流支见而礼之,号为菩萨。
流支解佛义,知名西土,诸夷号为罗汉,晓魏言及隶书,翻十地楞伽及诸经论二十三部。虽石室之写金言,草堂之传真教,不能过也。流支读昙谟最《大乘义章》,每弹指赞叹,唱言微妙。即为胡书写之,传之於西域,西域沙门常东向遥礼之,号昙谟最为东方圣人。
大觉寺,广平王怀舍宅立也,在融觉寺西一里许。北瞻芒岭,南眺洛汭,东望宫阙,西顾旗亭,禅皋显敞,实为胜地。
怀所居之堂,上置七佛,林池飞阁,比之景明。至於春风动树,则兰开紫叶,秋霜降草,则菊吐黄花。名僧大德,寂以遣烦。永熙年中,平阳王即位,造砖浮图一所,是土石之工,穷精极丽,诏中书舍人温子升以为文也。
永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在大觉寺东。时佛法经像盛於洛阳,异国沙门,咸来辐辏,负锡持经,適兹乐土。世宗故立此寺以憩之。房庑连亘,一千馀间。庭列脩竹,檐拂高松,奇花异草,骈阗堦砌。百国沙门,三千馀人。
西域远者,乃至大秦国。尽天地之西垂,耕耘绩纺,百姓野居,邑屋相望,衣服车马,拟仪中国。
寺西有宜年里。里内有陈留王景皓、侍中安定公胡元吉等二宅。
景皓者,河州刺史陈留庄王祚之子。立性虚豁,少有大度,爱人好士,待物无遗。夙善玄言道家之业,遂舍半宅安置佛徒,演唱大乘数部。并进京师大德超、光、、荣四法师,三藏胡沙门菩提流支等咸预其席。诸方伎术之士,莫不归赴。时有奉朝请孟仲晖者,武城人也。父宾,金城太守。晖志性聪明,学兼释氏,四谛之义,穷其旨归。恒来造第,与沙门论议,时号为玄宗先生。晖遂造人中夹纻像一躯,相好端严,希世所有。置皓前厅,须臾弥宝坐。永安二年中,此像每夜行绕其坐,四面脚迹,隐地成文。於是士庶异之,咸来观瞩。由是发心者,亦复无量。永熙三年秋,忽然自去,莫知所之。其年冬,而京师迁邺。武定五年,晖为洛州开府长史,重加采访,寥无影迹。
出阊阖门城外七里,有长分桥。
朝士送迎,多在此处。
长分桥西,有千金堰。
计其水利,日益千金,因以为名。
昔都水使者陈勰所造,令备夫一千,岁恒修之。
卷五
◎城北
禅虚寺,在大夏门外御道西。寺前有阅武场,岁终农隙,甲士习战,千乘万骑,常在于此。
有羽林马僧相善牴角戏,掷戟与百尺树齐等。虎贲张车渠,掷刀出楼一丈。帝亦观戏在楼,恒令二人对为角戏。
中朝时宣武场在大夏门东北,今为光风园,苜蓿生焉。
凝圆寺,阉官济州刺史贾璨所立也。在广莫门外一里御道东,所谓永平里也。
注:即汉太上王广处。迁京之初,创居此里,值母亡,舍以为寺。
地形高显,下临城阙。房庑精丽,竹柏成林,实是净行息心之所也。王公卿士来游观为五言者,不可胜数。
洛阳城东北有上商里,殷之顽民所居处也,高祖名闻义里。
闻义里有敦煌人宋云宅,云与惠生俱使西域也。
神龟元年十一月冬,太后遣崇立寺比丘惠生向西域取经,凡得一百七十部,皆是大乘妙典。
初发京师,西行四十日,至赤岭,即国之西疆也,皇魏关防正在于此。
赤岭者,不生草木,因以为名。其山有鸟鼠同穴。异种共类,鸟雄鼠雌,共为阴阳,即所谓鸟鼠同穴。
发赤岭西行二十叁日,渡流沙,至吐谷浑国。路中甚寒,多饶风雪,飞沙走砾,举目皆满,唯土谷浑城左右暖于余处。其国有文字,况同魏。风俗政治,多为夷法。
从吐谷浑西行叁千五百里,至鄯善城。其城自立王,为土谷浑所吞。今城是土谷浑第二息宁西将军,总部落叁千,以御西胡。
从鄯善西行一千六百四十里,至左末城。城中居民可有百家,土地无雨,决水种麦,不知用牛,耒耜而田。城中图佛与菩萨,乃无胡貌,访古老,云是吕光伐胡所作。从左末城西行一千二百七十五里至末城。城傍花果似洛阳,惟土屋平头为异也。
从捍城西行八百七十八里,至于阗国。王头着金冠,似鸡帻,头后垂二尺生绢,广五寸,以为饰。威仪有鼓角金钲,弓箭一具,戟二枝,槊五张。左右带刀,不过百人。其俗妇人袴衫束带,乘马驰走,与丈夫无异。死者以火焚烧,收骨葬之,上起浮图。居丧者翦发面,以为哀戚。发长四寸,即就平常。唯王死不烧,置之棺中,远葬于野,立庙祭祀,以时思之。
案于阗国境,东西不过叁千余里。
神龟二年七月二十九日入朱驹波国。人民山居,五谷甚丰。食则面麦,不立屠煞。食肉者以自死肉。风俗言音与于阗相似,文字与波罗门同。其国疆界可五日行遍。
八月初入汉盘陀国界。西行六日,登葱岭山。复西行叁日,至钵盂城。叁日至不可依山,其处甚寒,冬夏积雪。
山中有池,毒龙居之。昔有叁百商人止宿池侧,值龙忿怒,泛杀商人。盘陀王闻之,舍位与子,向乌场国学婆罗门咒。四年之中,尽得其术。还复王位,复咒池龙。龙变为人,悔过向王。即徙之葱岭山,去此池二千余里。今日国王十叁世祖也。
九月中旬入钵和国。高山深谷,崄道如常。国王所住,因山为城。人民服饰,惟有毡衣。地土甚寒,窟穴而居。风雪劲切,人畜相依。国之南界,有大雪山,朝融夕结,望若玉峰。
十月之初,至哒国。土田庶衍,山泽弥望。居无城郭,游军而治。以毡为屋,随逐水草,夏则迁凉,冬则就温。乡土不识文字,礼教俱阙。阴阳运转,莫知其度。年无盈闰,月无大小,用十二月为一岁。受诸国贡献,南至牒罗,北尽敕勒,东被于阗,西及波斯,四十余国皆来朝贺。王居大毡帐,方四十步,周回以氍毹为壁。王着锦衣,坐金床,以四金凤凰为床脚。见大魏使人,再拜跪受诏书。至于设会,一人唱,则客前,后唱,则罢会。唯有此法,不见音乐。
哒国王妃亦着锦衣,长八尺奇,垂地叁尺,使人擎之。头带一角,长叁尺,以玫瑰五色珠装饰其上。王妃出则舆之,入坐金床,以六牙白象四狮子为床,自余大臣妻皆随伞,头亦似有角,团圆垂下,状似宝盖。
观其贵贱,亦有服章。四夷之中,最为强大。不信佛法,多事外神。杀生血食,器用七宝。诸国奉献,甚饶珍异。
按哒国去京师二万余里。
十一月初入波知国。境土甚狭,七日行过。人民山居,资业穷煎,风俗凶慢,见王无礼。国王出入,从者数人。其国有水,昔日甚浅,后山崩截流,变为二池。毒龙居之,多有灾异。夏喜暴雨,冬则积雪,行人由之,多致难艰。雪有白光,照耀人眼,令人闭目,茫然无见。祭祀龙王,然后平复。
十一月中旬入赊弥国。此国渐出葱岭,土田峣崅,民多贫困。峻路危道,人马仅通。一直一道,从钵卢勒国向乌场国,铁锁为桥,悬虚为渡,下不见底,旁无挽捉,倏忽之间,投躯万仞,是以行者望风谢路耳。
十二月初入乌场国。北接葱岭,南连天竺,土气和暖,地方数千里。民物殷阜,匹临淄之神州,塬田膴膴,等咸阳之上土。鞞罗施儿之所,萨埵投身之地,旧俗虽远,土风犹存。国王精进,菜食长斋,晨夜礼佛,击鼓吹贝,琵琶箜篌,笙箫备有。日中已后,始治国事。假有死罪,不立杀刑,唯徙空山,任其饮啄。事涉疑似,以药服之,清浊则验。随事轻重,当时即决。土地肥美,人物丰饶。五谷尽登,百果繁熟,夜闻钟声,遍满世界。土饶异花,冬夏相接,道俗采之,上佛供养。
宋云于是与惠生出城外,寻如来教迹。水东有佛晒衣处。初如来在乌场国行化,龙王瞋怒,兴大风雨,佛僧迦梨表里通湿。雨止,佛在石下东面而坐,晒袈裟。年岁虽久,彪炳若新,非直条缝明见,至于细缕亦彰。乍往观之,如似未彻,假令刮削,其文转明。佛坐处及晒衣所,并有塔记。
水西有池,龙王居之池边有一寺,五十余僧。龙王每作神变,国王祈请,以金玉珍宝投之池中,在后涌出,令僧取之。此寺衣食,待龙而济,世人名曰龙王寺。
王城北八十里,有如来履石之迹,起塔笼之。履石之处,若水践泥,量之不定,或长或短。今立寺,可七十余僧。塔南二十步,有泉石。佛本清净,嚼杨枝,植地即生,今成大树,胡名曰婆楼。
城北有陀罗寺,佛事最多。浮图高大,僧房逼侧,周匝金像六千躯。王年常大会,皆在此寺。国内沙门,咸来云集。宋云惠生见彼比丘戒行精苦,观其风范,特加恭敬。遂舍奴婢二人,以供洒扫。
去王城东南,山行八日,至如来苦行投身饿虎之处。高山巃嵸,危岫入云。嘉木灵芝,丛生其上。林泉婉丽,花彩曜目。宋云与惠生割舍行资,于山顶造浮图一所,刻石隶书,铭魏功德。山有收骨寺,叁百余僧。王城南一百余里,有如来昔作摩休国剥皮为纸,拆骨为笔处,阿育王起塔笼之,举高十丈。拆骨之处,髓流着石,观其脂色,肥腻若新。王城西南五百里,有善持山,甘泉美果,见于经记。山谷和暖,草木冬青。当时太簇御辰,温炽已扇,鸟鸣春树,蝶舞花丛。宋云远在绝域,因瞩此芳景,归怀之思,独轸中肠,遂动旧疹,缠绵经月,得婆罗门咒,然后平善。
山顶东南,有太子石室,一口两房。太子室前十步,有大方石。云太子常坐其上,阿育王起塔记之。塔南一里,有太子草庵处。去塔一里,东北下山五十步,有太子男女绕树不去,婆罗门以杖鞭之流血洒地处,其树犹存。洒血之地,今为泉水。室西叁里,天帝释化为师子,当路蹲坐,遮嫚之处。石上毛尾爪迹,今悉炳然。阿周陀窟及闪子供养盲父母处,皆有塔记。
山中有昔五百罗汉床,南北两行相向坐处,其次第相对。有大寺,僧徒二百人。太子所食泉水北有寺,恒以驴数头运粮上山,无人驱逐,自然往还。寅发午至,每及中餐。此是护塔神湿婆仙使之然。
此寺昔日有沙弥,常除灰,因入神定。维那輓之,不觉皮连骨离,湿婆仙代沙弥除灰处。国王与湿婆仙立庙,图其形像,以金傅之。
隔山岭有婆奸寺,夜叉所造,僧徒八十人。云罗汉夜叉常来供养,洒扫取薪,凡俗比丘,不得在寺。大魏沙门道荣至此礼拜而去,不敢留停。
至正光元年四月中旬,入乾陀罗国。土地亦与乌场国相似,本名业波罗国,为哒所灭,遂立敕勤为王。治国以来,已经二世。立性凶暴,多行杀戮,不信佛法,好祀鬼神。国中人民,悉是婆罗门种,崇奉佛教,好读经典,忽得此王,深非情愿。自恃勇力,与罽宾争境,连兵战斗,已历叁年。王有斗象七百头,一负十人,手持刀楂,象鼻缚刀,与敌相击。王常停境上,终日不归,师老民劳,百姓嗟怨。
于是西行五日,至如来舍头施人处。亦有塔寺,二十余僧。复西行叁日,至辛头大河。河西岸上,有如来作摩竭大鱼,从河而出。十二年中以肉济人处。起塔为记,石上犹有鱼鳞纹。
复西行十叁日,至佛沙伏城。川塬沃壤,城郭端直,民户殷多,林泉茂盛。土饶珍宝,风俗淳善。其城内外,凡有古寺,名僧德众,道行高奇。城北一里有白象宫。寺内佛事,皆是石像,装严极丽,头数甚多,通身金箔,眩耀人目。寺前有系白象树,此寺之兴,实由兹焉。花叶似枣,季冬始熟。父老传云,此树灭,佛法亦灭。寺内图太子夫妻以男女乞婆罗门像,胡人见之,莫不悲泣。
复西行一日,至如来挑眼施人处。亦有塔寺,寺石上有伽叶佛迹。
复西行一日,乘船渡一深水,叁百余步。复西南行六十里,至乾陀罗城。东南七里,有雀离浮图。
《道荣传》云:城东四里。
《道荣传》云:童子在虚空中向王说偈。
王怪此童子,即作塔笼之。粪塔渐高,挺出于外,去地四百尺然后止。王始更广塔基叁百余步。
从此构木,始得齐等。
《道荣传》云:其高叁丈。悉用文石为阶砌栌栱,上构众木,凡十叁级。
上有铁柱,高叁百尺,金槃十叁重,合去地七百尺。
《道荣传》云:铁柱八十八尺,八十围,金盘十五重,去地六十叁丈二尺。
施功既讫,粪塔如初,在大塔南叁步。时有婆罗门不信是粪,以手探看,遂作一孔。年岁虽久,粪犹不烂,以香泥填孔,不可充满。今有天宫笼盖之。
雀离浮图自作以来,叁经天火所烧,国王脩之,还复如故。父老云:此浮图天火七烧,佛法当灭。
《道荣传》云:王修浮图,木工既讫,犹有铁柱,无有能上者。王于四角起大高楼,多置金银及诸宝物,王与夫人及诸王子悉在上烧香散花,至心精神,然后辘轳绞索,一举便到。故胡人皆云四天王助之。若其不尔,实非人力所能举。
塔内佛事,悉是金玉,千变万化,难得而称。旭日始开,则金盘晃朗,微风渐发,则宝铎和鸣,西域浮图,最为第一。
此塔初成,用真珠为罗网覆于其上。于后数年,王乃思量,此珠网价值万金,我崩之后,恐人侵夺;复虑大塔破坏,无人修补,即解珠网,以铜镬盛之,在塔西北一百步掘地埋之。上种树,树名菩提,枝条四布,密叶蔽天。树下四面坐像,各高丈五,恒有四龙典掌此珠。若兴心欲取,则有祸变。刻石为铭,嘱语将来,若此塔坏,劳烦后贤出珠修治。
雀离浮图南五十步,有一石塔,其形正圆,高二丈,甚有神变,能与世人表吉凶。触之,若吉者,金铃鸣应;若凶者,假令人摇撼,亦不肯鸣。惠生既在远国,恐不吉反,遂礼神塔,乞求一验。于是以指触之,铃即鸣应。得此验,用慰私心,后果得吉反。
惠生初发京师之日,皇太后敕付五色百尺幡千口,锦香袋五百枚,王公卿士幡二千口。惠生从于阗至乾陀罗,所有佛事处,悉皆流布,至此顿尽。惟留太后百尺幡一口,拟奉尸毗王塔。宋云以奴婢二人奉雀离浮图,永充洒扫。惠生遂减割行资,妙简良匠,以铜摹写雀离浮图仪一躯,及释迦四塔变。
于是西北行七日,渡一大水,至如来为尸毗王救鸽之处,亦起塔寺。昔尸毗王仓库为火所烧,其中粳米燋然,至今犹在。若服一粒,永无疟患。彼国人民须禁日取之。
《道荣传》云:至那迦罗阿国,有佛顶骨,方圆四寸,黄白色,下有孔,受人手指,然似仰蜂窠。至耆贺滥寺,有佛袈裟十叁条,以尺量之,或短或长。复有佛锡杖,长丈七,以水筩盛之,金箔其上。此杖轻重不定,值有重时,百人不举,值有轻时,二人胜之。那竭城中有佛牙佛发,并作宝函盛之,朝夕供养。至瞿波罗窟,见佛影。入山窟,去十五步,四面向户遥望,则众相炳然;近看瞑然不见。以手摩之,唯有石壁。渐渐却行,始见其相。容颜挺特,世所希有。窟前有方石,石上有佛迹。窟西南百步,有佛浣衣处。窟北一里,有目连窟。窟北有山,山下有六佛手作浮图,高十丈。云此浮图陷入地,佛法当灭。并为七塔,七塔南石铭,云如来手书,胡字分明,于今可识焉。
惠生在乌场国二年,西胡风俗,大同小异,不能具录。至正光叁年二月始还天阙。
衒之按惠生《行纪》事多不尽录,今依《道荣传》、《宋云家纪》,故并载之,以备缺文。
京师东西二十里,南北十五里,户十万九千余。庙社宫室府曹以外,方叁百步为一里,里开四门,门置里正二人,吏四人,门士八人,合有二百二十里。寺有一千叁百六十七所。天平元年迁都邺城,洛阳余寺四百二十一所。北芒山上有冯王寺、齐献武王寺。京东石关有元领军寺、刘长秋寺。嵩高中有闲居寺、栖禅寺、嵩阳寺、道场寺。上有中顶寺,东有升道寺。京南关口有石窟寺、灵岩寺。京西瀍涧有白马寺、照乐寺。如此之寺,既郭外,不在数限,亦详载之。
作品简介
《洛阳伽蓝记》书名中“
伽蓝”一词,即
梵语“僧伽蓝摩”之略称,意为“众园”或“僧院”,是佛寺的统称。
《洛阳伽蓝记》全书共五卷,按地域分为洛阳的城内、城东、城南、城西、城北,记述佛寺七十余处。其体例是以北魏佛教的盛衰为线索,以洛阳城的几十座寺庙为纲领,以寺庙为纲维,先写立寺人、地理方位及建筑风格,再写相关人物、史事、传说、逸闻等,在对诸多佛寺形制规模的描摹和始末兴废的勾勒中,反映了广阔的政治经济背景和社会风俗人情,如皇室诸王的奢侈贪婪,南北朝间的交往,北魏全盛时期洛阳手工业、商业的繁盛,民间艺人的卓越技艺和演出盛况等。
《洛阳伽蓝记》再现了北魏都城
洛阳四十年间的政治大事、中外交通、人物传记、市井景象、民间习俗、传说轶闻,内容相当丰富,书中亦有不少志怪故事,如“法云寺”条中所载之田僧超吹笳、刘白堕酿酒、孙岩娶狐女等。
作品目录
创作背景
洛阳城自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公元493年)迁都于此,直到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元年(公元534年)迁都邺城止,一直是北方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尤其是孝文帝推行改革后,洛阳城达到空前的繁荣,一时文物典章都极为可观。其间因为天子后妃带头佞佛,王公士庶竞相舍宅施僧,上起太和(公元477—499年)末,下至永熙(公元532—534年),四十年间,修建寺宇达到1300余所。
这些浮图建筑的壮丽,装饰的华美和贵家的豪奢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寺院见证了北魏京城洛阳的兴废,不少大伽蓝(如胡太后建造的永宁寺)还成为重大历史事件的舞台。《洛阳伽蓝记》作于北魏灭亡,东西魏分裂(公元534年)后,杨衒之借佛寺盛衰,反映国家兴亡,其中既寄托了故国哀思,又寓含着治乱训鉴。
作品鉴赏
主题思想
故都伽蓝不仅是北魏佛教隆盛的象征,而且是北魏国运的象征。经历了巨大历史变故的作者在“重览洛阳”之际,立志要让消逝了的梵钟之声在文字中遗响后世,字里行间流露出恍若隔世的悲怀,构成了全书的情感主旋律。
艺术特色
《洛阳伽蓝记》有不少传说典故,蕴涵着的文学笔触,将朝代历史地理人文融入其中,独特的近似纪录片的镜头,使得《洛阳伽蓝记》与《
水经注》《齐民要术》合称北魏
三大奇书。
《洛阳伽蓝记》全书叙事主要用散文,形容描写则往往夹用骈偶,条理清晰,洁净秀丽。其中有不少历史故事和神怪传闻的记述,情节虽不复杂,文字也颇简练,但写得生动具体,形象鲜明,与南朝的志怪小说和《
世说新语》内容相近。
作者在语言表达上善于使用整齐的句法,主要为四言,有时也适度利用四六骈句,同时又能发挥散句的长处,节奏感与自由韵律得以有机结合,从而形成了典丽而清拔的风格。值得一提的是,他善于吸取辞赋作品尤其是京都大赋状物写景的经验,如卷三《高阳王寺条》描写高阳王元雍的府宅:“白壁丹楹,窈窕连亘,飞檐反宇,修幅周通。”这里的“飞檐反宇”一语将静止的建筑作动态的形容,为直接采纳张衡《西京赋》“反宇业业,飞檐献献”之语而来。可见作者对前代京都大赋,由于其所表现主要是帝室皇居的空间之美,与该书有某种一致性,必有钻味。当他正面记叙某一贵族豪侈生活或某项京城盛典之际,笔端似有意带上了汉大赋式的气韵,这对传递出特定对象夸饰的本质,无疑是相得的。
后世影响
《洛阳伽蓝记》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在20世纪,研究者已取得不少成果,但在北朝史学、中古佛学、中古文学、语言学、中外文化交流史以及宗教建筑等诸多方面,仍有很大的研究价值及研究空间。
史学价值
《洛阳伽蓝记》的史学价值,史学界有较多的讨论及研究。
首先,在史学理论方面,台湾学者何寄澎《试论
杨衒之的历史精神》提出杨氏是在一份浓厚历史感的驱策下创作《伽蓝记》的,其撰作的真正目的乃是要传述一段“信史”。李晓明《〈洛阳伽蓝记〉的特点》,认为《伽蓝记》有以下几方面的史学特点和价值:(1)因地叙事,以地系史;(2)采取多样形式,寓褒贬于叙事之中;(3)广泛的史料来源和多方参证、勇于存疑的治史态度相结合;(4)丰硕的历史文学成就。
王美秀《从质疑历史到争夺诠释权——以〈洛阳伽蓝记〉的历史论述为例》,指出杨衒之身处中国民族激烈冲突的时代,在北魏长期汉化之后又遭遇所谓
鲜卑化的文化逆流,其牵动的文化认同问题势难规避,此书显露的历史特质与此深有渊源。
其次,《伽蓝记》在佛教史研究领域得到了人们的关注。如潘桂明《〈洛阳伽蓝记〉与北朝佛教》根据《伽蓝记》记载的有关佛教事迹,勾画了佛教在北魏洛阳繁盛的图景。卢宁《由〈洛阳伽蓝记〉看北魏的中原法化》从《洛阳伽蓝记》保存的有关建筑园林、教法流播、民俗风情等大量宝贵资料分析,认为北魏统治者推行的汉化与佛教法化对中原地区产生过巨大影响。
再次,人们对《伽蓝记》所反映的北魏社会经济、风俗民情、音乐艺术、中西文化交流等方面也多有探究。如黄公渚《〈洛阳伽蓝记〉的现实意义》,从揭露统治者的丑恶、反映都市经济面貌、记录各阶层的动态和社会风尚等方面探讨了《洛阳伽蓝记》的社会现实意义。
文学价值
《洛阳伽蓝记》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在文学方面也有很高的成就,四库馆臣评“其文秾丽秀逸,烦而不厌,可与郦道元《水经注》‘肩随’。”但由于传统的文学史研究多重南朝而轻北朝,《洛阳伽蓝记》亦因此沦为遗珠。直至20世纪80年代,《洛阳伽蓝记》的文学价值才逐渐得到学界较多关注,
林文月《〈洛阳伽蓝记〉的冷笔与热笔论》认为:杨衒之以冷笔写空闾,故条理井然,以热笔写时间,故好恶分明,有别于后世修史之枯淡处,冷热交织,遂令这部奇书呈现特殊面貌,而永垂不朽。曹虹的《〈洛阳伽蓝记〉新探》则认为,《洛阳伽蓝记》整体组织上善于经纬,融史笔与文采于一炉的局部描述是《洛阳伽蓝记》一书的不可多得之处。
韩国学者成润淑《〈洛阳伽蓝记〉的小说艺术研究》在
范祥雍研究的基础上,对《洛阳伽蓝记》的小说史价值作了专题研究,认为该书已符合小说演进中的各种特质,不论从题材上还是从艺术手法,都已成为介乎六朝残丛小语与唐代传奇之间的过渡形态,台湾林晋士《〈洛阳伽蓝记〉在文学史上之价值》对《洛阳伽蓝记》的文学史价值进行了全面研究,指出《洛阳伽蓝记》不但在散文史和小说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即从文学史料的角度而言,《洛阳伽蓝记》记载的古籍逸文与俗谚歌谣,也为后世的文学史研究者提供了重要的资料。
城建价值
《洛阳伽蓝记》佛寺为中心,记述北魏京城的建筑,次序整然,体例明晰,是研究北魏洛阳城市规划、建筑和园林艺术的重要资料。劳干《北魏洛阳城图的复原》,利用《洛阳伽蓝记》和《
帝王世纪》、《
续汉书》郡国志刘昭注引《晋元康地道记》等资料绘出了北魏洛阳城复原图。何炳棣《北魏洛阳城邦规划》根据《洛阳伽蓝记》的记载,确定了洛阳的规模和建筑,提出北魏洛阳的“坊里制”不只是土地利用制度,而是根据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不同社会经济性能的全盘都市设计。
孟凡人《北魏洛阳外郭城形制初探》,参照《洛阳伽蓝记》记载,结合墓志以及部分地区的实地考察,对洛阳外郭的形状、郭门、城墙和主要建筑布局等进行了探究。张金龙《北魏洛阳里坊制度探微》结合《魏书》和《洛阳伽蓝记》记载,对学术界研究歧见较大、或未曾注意又关涉洛阳里坊制度认识的一些主要问题作了探索。薛瑞泽《读〈洛阳伽蓝记〉论北魏洛阳的寺院园林》,认为北魏洛阳寺院园林的构成有两种形式,其寺院园林具有达官贵人园林的特色。
在此方面,日本学者亦用力颇多,如水野清一《洛都永宁寺解》(注:该文1939年初次发表,收入《中国佛教美术》,1968年),森鹿三《关于北魏洛阳城的规模》1(注:该文1952年初次发在,收入《东洋学研究》历史地理篇,1970年)、服部克彦《北魏洛阳的社会与文化》(1965年)和《续北魏洛阳的社会与文化年》(1968)等,均是以《洛阳伽蓝记》作为主要史料的翘楚之作。
版本信息
古本溯源
虽然《洛阳伽蓝记》在历代官修正史中的“
艺文志”、“
经籍志”等图书目录中屡有记载,但是关于《洛阳伽蓝记》的最早出处,还当推清末民初著名藏书家、校勘家
缪荃孙所刻之《元河南志》,其卷三所记后魏城阙市里之文出于《洛阳伽蓝记》,观《河南志》相关内容,当属最古。缪荃孙自言该节盖袭自北宋著名文学家、文献学家宋敏求之旧志(编辑者注:宋敏求书见《宋史·艺文志》凡二十卷),则缪荃孙所录者是北宋本。
明代
解缙主编《
永乐大典》中有引及《洛阳伽蓝记》处,散见于卷7328和卷1382,两者相合约相当于原书的五分之三。《永乐大典》大多为宋元相传之旧本,则《永乐大典》中所引之《洛阳伽蓝记》,应是明代以前之又一古本。以上是于今可考《洛阳伽蓝记》两处最古之出处。
明清刻本
《洛阳伽蓝记》刻本很多(编辑者注:一说有171种刻本,说见韩结根《洛阳伽蓝记选译·前言》),学界称明刻本和清刻本。在明刻本和清刻本中,按其源流可分为二大系列:如“隐堂本”、“古今逸史本”。二者可称后世一切刻本之祖本。其中尤以如隐堂本为善本,在各刻本中占有权威的、重要的地位。古今逸史本虽传刻不多,但由于出世较古,故多为后世校勘家所参证。
如隐堂本不知何人所雕(注:
赵万里曾考为
长洲人陆采所刻),据
周祖谟,此版刻出于明代
嘉靖间,应是现存最早《洛阳伽蓝记》刻本。如隐堂本原刊本已不易见到,现易见者为
董康及
四部丛刊三编影印本,
北京大学图书馆所藏李木斋书中有之,但无清代人藏书印记。源出如隐堂本的有:绿君亭本及其衍生本
嘉庆间
张海鹏所刊学津讨原本等,嘉庆
吴自忠真意堂丛书活字本,道光吴若准集证本等。应该指出的是,吴若准集证本是如隐堂本钞本而来,辗转传钞,造成与如隐堂本有所不同,并且厘定了书中的原文与子注。也因此,《洛阳伽蓝记》有了最早的校对本。后来的西平禅院本、李葆恂本、四部备要本源亦出于吴若准本。
古今逸史本为明万历间
吴琯所刻。观其内容当是来源于《永乐大典》本。逸史本与如隐堂本来源不同,文字有异。逸史本讹误颇多。逸史本从时间上晚于如隐堂本,但亦是如隐堂本之外的另一较古刻本,后世刻者亦有宗之。源出古今逸史本的主要有:
乾隆间
王谟辑校之汉魏丛书本(注:此本出自明人
何镗辑刻,历代有增刻,清人王谟辑校重刻);徐毓卿本,不题刻书年月,观其字体及款式大概在清朝初期;等。
近现代本
唐晏钩沈本。该本参校众本所成。唐晏对吴若准集证本的子注区分尚不满意,在其基础上再将子注与正文详加区分。
陈寅恪在《读〈洛阳伽蓝记〉书后》中,质疑其“标准多出主观,是否符合杨书之旧,仍甚可疑。”
还有:张宗样合校本1930年商务印书馆石印本。该本亦从各本中择长而定,且注异文于下;
四部丛刊影印如隐堂本:《洛阳伽蓝记》,中国方志丛书华北地方第307号,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印行,据清
光绪二十九年刊本影印本;
范祥雍的《洛阳伽蓝记校注》,1958年2月第1版,1978年12月又出新版,1982年7月第2次印刷时亦有所增补;
周祖谟的《洛阳伽蓝记校释》,科学出版社1958年6月出第1版,亦是《伽蓝记》今本中的权烕之作;《洛阳伽蓝记选》(注译本)陈庆元、章廷泗注译,福建教育出版社1987年2月第1版,该书是为普及本;《洛阳伽蓝记校释今译》
周振甫释译,学苑出版社2001年出版,该书是注、释、译本中的典范和集成之作;《洛阳伽蓝记》,韩结根注释本,山东友谊出版社2001年5月出版;等。
外文译本
《洛阳伽蓝记》在中国古籍文献中占有一定的地位,其于国际
汉学界,也颇受重视,国外有若干译本及专著论述,取得不小的研究成果。如日本大正藏经本,《
大正藏》全称《大正新修大藏经》,日本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编,1924(大正十三年)至1934(昭和九年)刊行,是近代以来流传最广、使用最为普遍的
铅印本汉文《大藏经》,其卷五十一收有《洛阳伽蓝记》校本,原书据如隐堂本排印,并参校众本,列其异同于下。
此外,还有日本学者人矢义高译注的《洛阳伽蓝记》(
平凡社,1974);英国W.J. F.Jemier译注的Memnories of Loyang:Yang Hsiian-chik and the Lost Capital(493- 534)(Oxford:Clarendon Press,1981)、美国华裔学者
王伊同的评本A Record of Buddhist Monasteries in Lo-yang(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4)等。
作者简介
杨衒之,生于北魏,而《魏书》无传,生卒无考,家世爵里皆有争议。
唐释道宣《广弘明集》作阳炫之,云其北平人。一作羊炫之,始自唐
刘知几《
史通》,
南宋晁公武《读书志》因之。《洛阳伽蓝记》书首
署名“魏抚军府司马杨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