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音,是借
语音相同或相近为条件之修辞手法。听读者由本体之音联想至谐体,并领会其实际含义,从而得言在此而意在彼之表达效果。
谐音的定义
谐音一词多义,可表示谐协音律,如宋代宋庠《
送上元勾簿吴昌卿》:“逢吉旦兼暮,谐音埙且箎”;还可表示为协和的声音,如朱自清《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而竞发的喧嚣,抑扬的不齐,远近的杂沓,和乐器的嘈嘈切切,合成另一意味的谐音。”谐音还是字词的声韵相同或相近,或是一种修辞方法,出现在谜语、古诗当中,如李商隐的《无题》:“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诗句中的“晴”便是隐喻“情”,利用谐音借景抒情。
学界论及谐音,多将其归入
双关或
仿词之下,未作独立
辞格看待。
黄伯荣、
廖序东主编的《现代汉语》(2010)在双关类型中提出“谐音双关”,认为“
谐音双关是利用音同或音近的条件使词语或句子
语义双关;同时于仿词格中列出“音仿”,认为“音仿是换用音同或音近的
语素传递另一词语”。
邵敬敏《
现代汉语通论》(2004)亦将谐音置于双关范畴,按双关点特征分谐音式、语义式和对象式三类,其中“谐音式”即凭同音、近音关系使词语兼具表里二义。
王希杰《修辞学导论》(2002)称“所谓谐音双关,就是利用语音的相同或者近似,而有意识地造成同一话语同时具有多种含义的修辞技巧。”
杨鸿儒《当代中国修辞学》(1997)视谐音双关为汉语特色,谓其“就是利用词语同音或近音的条件而构成双关的意义”。
姚殿芳、
潘兆明《实用汉语修辞》(1994)与
郑颐寿、林承璋《新编修辞学》(1987)等亦将谐音列为双关之一类,前者认为其不直言本意,而以谐音暗示,收“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含蓄委婉之效;后者认为“谐音双关是利用词语音同或音近的条件构成的”。
陈汝东《
当代汉语修辞学》(2004)认为“谐音双关是利用语音相同或相近的词语来构成的双关。人们可以通过语音上的相似性,借助联想以理解真正的话语动机。”更从符号角度分析之:“从语音符号的意义方面解释,谐音双关就是两个相同或相近的
能指同时具有两个
所指。通常情况下,两个能指对应的两个所指,一个所指是
语言体系的,另一个是在
语境中获得的。前者是稳定的,后者则是暂时的。听读者在理解过程中,往往首先接触到一个能指,解析出语音体系中的所指,既而联想到另一个能指,然后根据语境信息,再解释出另一个语境所指。”
亦有学者自语音变异角度专论谐音。张静、郑远汉《修辞学教程》(1989)于“词语声音配合”中单列谐音,谓其借语音条件而成,以同或近之音形表不同语义,重在传情达意而非求声效,并分“转移”“暗指”两类。
冯广义《变异修辞学》(2004)称“谐音变异”,谓其利用音义联系,将音近或同之单位勾连,形成多层表达,细分同音异形的变异、同音同形的变异、音近形异的变异、谐音别解的变异、谐音描述的变异、谐音仿拟的变异、谐音双关的变异七类。
张宗正《理论修辞学》(2004)论及
语音修辞技法时,提到“
同音”现象。他指出,同音是指
听感上相同或相近、但字形不同的音节,并认为以同音为基础的谐音手法虽在多国语言中皆有出现,却在汉语中尤为典型和普遍,从而构成汉民族一种特有的语音文化现象。
许钟宁《二元修辞学》(2012)亦将谐音视作语音变异之修辞手段。强调“语音联想”过程:因本体与谐体读音相同或相近,听者由本体之音联想到谐体,进而方能领会语句实际蕴含的
语用信息。
综上诸家,其说虽详略各殊,大旨相类:就
语音言,谐音凭音同或音近而成;就
语义言,关涉本体与谐体二重意义,谐体之义方为真意;就
语用言,则使话语含
弦外之音,收巧妙之效。
据此,试为谐音定义如下:
汉语谐音,乃借语音相同或相近为条件之修辞方式。听读者由本体之音联想至谐体,并领会其实际含义,从而得言在此而意在彼之表达效果。
此定义中,“由本体之音联想谐体并会其真意”需稍作说明:一者,谐音所凭为本体之语音外壳,字句可以本体或谐体形式呈现;二者,意义上或专指谐体,或兼关本体与谐体而成双关。
谐音的分类
按辞格结合分类
谐音作为一种修辞手法,在实际运用中常与其他
辞格交融,形成了丰富多样的表达形式。根据其与其他辞格结合的综合关系,可作如下分类:
指利用词语同音(或近音)的条件,使语句在特定语境中同时关涉表里两层含义。如《红楼梦》判词“玉带林中挂”,表层写物,里层写人,“玉带林”三字倒过来读的谐音暗指“林黛玉”;歇后语“孔夫子搬家——净是书(输)”,表面言书,实则谐音寓意“输”。此法言在此而意在彼,含蓄巧妙。
谐音
析字,指的是借同音(或近音)之字替代
本字,以达成特定表达效果。其特点是“借此音,达彼意”,仅借用谐音字的读音,并不追求一语双关、同时表达两层含义。例如,《红楼梦》第四回中的“护官符”写道:“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此处以“雪”谐音暗指“薛”家。
谐音拈连,是指在上下文中凭借音同或音近的关系,将谐字与所谐字顺势连接起来,以实现语义转换或情感深化的修辞手法。在《
雷雨》中,
鲁侍萍目睹
周萍指挥仆人殴打
鲁大海,悲愤交加,上前质问:“你是萍……凭……什么打我的儿子?”此处由称呼“萍”到诘问“凭”,借助同音自然拈连,瞬间展露出她面对亲生骨肉却无法相认的剧痛与控诉;文天祥兵败途经“零丁洋”,作《
过零丁洋》诗曰“惶恐滩头说惶恐,
零丁洋里叹零丁”,将
孤苦伶仃的心境与地理名称巧妙融合,深化了家国之叹。
谐音
飞白,指有意模仿或记录因发音不准、听音有误而产生的谐音错误,以刻画人物性格或营造诙谐效果。如在《
刘胡兰传》中,玉莲问:“顾县长说的什么‘战’呀?”金香答道:“连个‘吃酒战’也不知道。”此处将“持久战”误为“吃酒战”,显其文化不高却质朴直率;小说《
太阳从西边出来》中,喜兰娘斥责女儿:“要是跟哪个后生谈‘乱爱’,看我打断你的脚手!”把“恋爱”误说为“乱爱”,生动体现说话人的守旧与误解。
谐音
仿拟,指临时更换现成词语中的某个
语素为同音(近音)字,仿造出一个新词。如电影艺术家
谢添为天津狗不理包子铺题写“笼的传人”四字。此句仿拟熟语“龙的传人”,以“笼”谐“龙”,既紧扣包子蒸笼之特点,又与“狗不理”的店名相映成趣,幽默俏皮,令人会心。又如某床垫广告语:“好床垫,不变‘芯’”。此处借“芯”谐“心”,仿拟“不变心”这一常见说法,在引发读者兴趣的同时,也巧妙暗示了产品内芯扎实、质量可靠的卖点。
谐音
别解,是指利用词语间音同或音近的条件,故意曲解其原意,从而形成独特表达效果的修辞手法。它常见于笑话、相声等诙谐文体,通过“望音生义”制造幽默或讽刺。例如,在相声《戏说百家姓》中,演员将“赵钱孙李”别解为“赵老师、钱(交钱)、孙子、礼(不讲礼)”;又将“周吴郑王”曲解为“皮蛋粥、无事生非、不正经、兽中之王”。这种有意歪解,打破了听众对固定词语组合的预期,从而产生出俏皮的喜剧效果。
谐音
借对,指在诗词对仗中,借用某字的同音字来与下联(或上联)形成字面
工对,但理解时仍按其本字意义。如杜甫诗《
野望》“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此处“清”借其同音字“青”与“白”形成颜色对。又如《
秦州杂诗》中:“马骄珠汗落,胡舞白题斜。”其中“珠”谐音“朱”,借“朱”义与“白”相对,亦属此类。这种手法既维持了对仗的严谨,又平添几分含蓄与巧妙。
谐音
释词,指用同音或近音字来解释、关联前一词,赋予其情境化的新义。如
欧阳修在《
秋声赋》中写道:“商,伤也。”此处借“商”与“伤”同音,以“伤”释“商,将指代季节的“
商声”引申为“悲伤之声”,从而为全文奠定萧瑟凄凉的基调。又如
朱自清在《
航船中的文明》中借他人之口说:“‘妇者,服也’。”以“服”释“妇”,音近而意连,点出了旧时女性被规训、服从的处境。
“博谐”指的是在特定时期与社会语境下,一系列形式相近、利用谐音手法创造的新词语集中涌现,形成具有群体性、传播性的表达现象。如,反映部分农产品价格波动的“豆你玩”(逗你玩)、“蒜你狠”(算你狠)、“姜你军”(将你军)等,即为典型。
这类表达往往通过谐音替换常见短语中的个别字词,瞬间生成新形式,在陌生化与趣味化中达成双关效果。它们既贴近日常语言(如“逗你玩”),易于传播,又直接折射社会现实,以诙谐方式传达出公众面对物价变化的微妙情绪。
“博谐”的创新之处,一方面体现为独特的解读模式,如“豆你玩”需理解为“豆,(意即)逗你玩”;另一方面则在于其“组团”出现的规模效应。相较于传统的、单独的谐音双关,“博谐”通过词语群的集体呈现,增强了表达的声势与修辞张力,以幽默戏谑的集体面貌,更集中地反映了某一社会现象或公众心态,可视为谐音修辞在当代语境下的一种新发展。
从认知视角分类
从
认知语言学角度看,谐音是表达者有意利用音同或音近而义异的词语,来实现特定修辞效果的语言现象。在这一过程中,通常涉及“本体”(原型词)和“谐体”(替换词)。根据两者在交际中是否共同出现,谐音可分为“显性谐音”与“隐性谐音”两类。
指在话语表达中,本体和谐体同时出现,其音义转换过程较为明显。例如,仙人渡位于湖北谷城,是一处古渡口。相传伍子胥逃亡至此,见一老翁肚脐生疮,呻吟道:“谁吸我肚?”路人皆掩鼻,独子胥为之吮脓。疮愈后,老者道:“后生莫怕,我来渡你。”言罢掷葫芦化舟,渡其过江。此地遂名“
仙人渡”。此处由“肚”到“渡”,借助同音关系,在连续的话语中相继呈现了本体“肚”与谐体“渡”。
指在交际过程中,本体与谐体并不同时出现,甚至两者皆隐,需要接受者依据语境进行推断。根据其具体呈现方式,可进一步分为以下三类:
以传播载体分类
根据使用载体的不同,谐音亦呈现不同面貌:
(1)言语交际中的谐音
口语交际中,有意利用同音词进行替换或曲解,以达到诙谐、讽刺或委婉的效果。
例如《金瓶梅》第三十二回中,郑爱香正递沈姨夫酒,插口道:“应二花子,李桂姐便做了干女儿,你到明日与大家做个干儿子罢,吊过来就是个儿干子。” 伯爵骂道:“贼小淫妇儿,你又少死!得我不缠你死念佛。” 李桂姐道:“香姐,你替我骂这花子两句。” 郑爱香儿道:“不要理这望江南已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
郑爱香说:“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汗东山、斜纹布。”表面上是列举
词牌、草名、
曲牌和布匹,实则取四词首字谐音暗骂“王八汗邪”(谐“王八
汗邪”),使骂语含而不露,尖刻又俏皮。
(2) 误听中的谐音
误听谐音,指在口语交际中,听者因语言习惯、生活经验或文化背景不同,无意中将某个语音误解为另一个同音或近音的词语,从而产生理解偏差。例如,几位年轻人对一位老太太说:“我们是作协的。”(
作家协会的简称)老太太却听成了“做鞋的”,便问道:“做鞋的到这来干嘛?”这一误会,正源于双方生活阅历与知识背景的差异。
(1) 诗歌中的谐音
诗歌中的谐音,往往借音义关联,使情感表达含蓄而深婉。如南朝乐府《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此处以“莲”谐“怜”(爱),以“清”谐“情”,语意双关,将采莲的动作自然转化为对心上人的眷恋,清新婉转。又如《
七日夜女歌》:“桑蚕不作茧,昼夜长悬丝。”句中“丝”谐“思”,以蚕丝之长悬,喻思念之绵延不绝,巧妙托出女子日夜萦怀的深情。谐音在此不仅是修辞技巧,更成为诗意生成的纽带,言浅意深,余韵悠长。
(2) 谈谐语中的谐音
谈谐语中的谐音,多用于社会
讽喻或幽默表达,往往言浅意深,折射世态人心。
如民国时期百姓讽刺税赋繁重:“这也税,那也税,民国万税(岁),万万税!”借“税”与“岁”同音,传达对苛政的尖锐批判,讽意深刻。
又如当代求职话题中,常以“北上广”代指北京、上海、广州;又以“新西兰”谐指新疆、西藏、兰州。地域名称经缩略和谐音转换后,带上了几分无奈与自嘲的色彩,语言鲜活而具传播力。
再如“床头柜”谐“床头跪”,“气管炎”谐“妻管严”,则以家居用品、疾病名称谐音调侃家庭关系。此类说法幽默中见世情,生动反映社会观念与家庭形态的变迁。
(3) 人名、地名中的谐音
人名与地名中的谐音运用,往往承载着文化寓意、价值取向或历史印记。
在人名方面,古典小说常借谐音寄寓深意。《红楼梦》尤为突出:“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姐妹之名,谐“原应叹惜”之音,暗伏其悲剧命运;“甄士隐”寓“真事隐”,“贾雨村”寓“假语存”,暗示全书虚实相生的叙事笔法;至于“千红一窟”谐“千红一哭”,“万艳同杯”谐“万艳同悲”,更借音点题,道出书中的集体哀歌。
地名中的谐音,则多反映雅化倾向或避讳传统。为求文雅,北京“大墙缝胡同”改为“大翔凤胡同”,“小羊圈”改为“小杨家胡同”,皆以近音更字,转俗为雅。因避帝王名讳而改地名亦属常见,如秦始皇名“政”,遂改“正月”为“端月”,此制历代沿袭,成为语言生活中的特殊现象。
(4) 民风民俗中的谐音
民风民俗中的谐音运用,常以含蓄的方式寄托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春节时,将“福”字倒贴,取“倒”与“到”谐音,寓意“福到”;婚礼中,人们常在婚床放置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借其谐音寓意“早生贵子”,又以“花生”谐“花着生”,表达儿女双全的愿望。合肥等地有“夫妻同鞋”之俗,因“鞋”与“偕”同音,寄寓“夫妻同偕”的期许。
徽州民居厅堂常摆设座钟、瓷瓶与镜子,合称“钟声瓶镜”,谐音“终生平静”,以此传递安宁度日、含蓄内敛的生活态度。节日馈赠亦注重谐音寓意,如赠橘子寓“吉利”,食汤圆寓“团圆”,供年糕寓“
年高”,皆借谐音寄托美好愿望。
(5) 绘画中的谐音
在中国传统绘画中,谐音常被转化为视觉符号,通过物象组合寄寓美好寓意。徽州绩溪龙川胡氏宗祠的木雕“四和图”,即以荷花为主体,分别与螃蟹、鸳鸯、大虾、蛙搭配,谐音取意“和谐”“和美”“和顺”“和鸣”,托物喻志,传达对和睦生活的向往。
民间绘画亦多用此法。因“蝠”与“福”同音,故绘五只蝙蝠飞入大门,象征“五福临门”;画双鱼寓意“吉庆有余”;喜鹊立于梅梢,则为“喜上眉梢”;三只羊则表示“三阳开泰”。这些图像并非简单写生,而是借谐音建构出一套寓意吉祥的视觉语言,含蓄而生动地承载了民众对幸福生活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