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人(英语:
personification),比拟的一种。把事物或抽象概念当做人来描写,使之“人格化”。例如,“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
拟人的产生
先秦时期,在拟人中多见的动植物拟人,偶见呼告拟人。句子形式的动植物拟人还未产生。先秦拟人是按文体分布的:
诗歌中的拟人
先秦诗歌只有《诗经》,存在两种拟人。
(一)呼告拟人
呼告拟人,将物当成人呼唤,对物讲话,这种方式集中出现于《诗经》中:
(1)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诗经·硕鼠》)
(2)黄鸟黄鸟,无集于谷,无啄我粟。(《诗经·黄鸟》)
(3)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诗经·桧风·
隰有苌楚》)
目前,仅发现三例。
例(1)是与硕鼠对话,是把鼠拟为人。
例(2)赋予黄鸟以人的思想感情而与之对话。
例(3)朱熹《
诗集传》:“政烦赋重,人不堪其苦,叹其不如草木之无知而无忧也。”此也是呼告式拟人,把苌楚看成有感觉的人,对它讲:“平原上的苌楚啊,你长得如此茂盛而肥美,我真喜欢你的无知无识!”
(二)物言拟人
客观事物以人类语言自陈的方式拟人,这时仅有一例动物的物言拟人诗:
(1)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诗经·豳风·
鸱鸮》)
[注]鸱鹗:猫头鹰;鬻:养育;闵:同悯;迨:趁着;卒瘏:病苦。
这是中国最古的一首禽言诗,也是采用拟人手法,有一定的情节,以篇章为单位。诗假托大鸟的口吻,诉说自己在猫头鹰抓去她的雏儿之后,仍辛苦劳动,修筑鸟巢。按《尚书·
金縢》记载此诗为周公自托大鸟,表现自己尽心国事,是将人的语言和思想赋予大鸟,是拟人。
诗歌中的拟人从对象看,几乎都是动物被拟人化,目前仅见的四例拟人中,仅《诗经·
桧风·隰有苌楚》一例是植物拟人。而这一例是呼告拟人,植物只是被呼告的对象,并不具备太多的人的特征一没有产生人的语言和行为,这似乎意味着动物更容易被拟人化,植物被拟人化难得多。
散文中的拟人
散文中都是超句的动植物人格化的故事拟人,这类拟人是与
讽喻结合在一起的,即:讽喻的
喻体都有一部分为动植物拟人。
(一)超句动物拟人
(1)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
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
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
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面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土,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常与即:相与,水也),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庄子·外物》此则将鲋鱼拟人化)
(2)邸夷
子皮事
田成子,田成子去齐而之燕。邸夷子皮负传而从,至望邑子皮曰:“子独不闻
涸泽之蛇乎?涸泽蛇将徙,有小蛇谓语大蛇曰:·子行而我随之,人以为蛇之行者耳,必有杀子,不如相衔负以越公道,人皆辟之日神君也。’今子美而我恶,以子为我上客千乘之君也,以子为我使者万乘之卿也,子不如为我舍人。”田成子因负传随之,至
逆旅,逆旅之君待之甚敬而献酒肉。(《韩非子·说林上》)
(3)赵且伐燕。
苏代为燕谓惠王曰:“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钳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敝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战国策·燕策》)
上三例都是动物人格化故事,小故事中的动物都既有动物特性,又有了人的特征。
例(1)鲋鱼离开水不能活命,这是物性,能向人求救,能与人对话这就具有人的特征了。
例(2)蛇生活于湿地,泽干就迁移,这反映了蛇的动物习性,但能发出人言,能权衡得失又是人的特征了。
例(3)鹬蚌相争,也是物而有人言。
这类拟人都要依托一定情节的小故事,是动物在“事”才可拟人。所以,语言需要一定的长度,只能以语段、语篇为单位。
(二)超句植物及其他无生命之物拟人
这类拟人明显少于动物拟人,先秦植物拟人仅见于《庄子》、《战国策》。《庄子》四处:《齐物论》之“
罔两问景”、《人间世》之“匠石与栎社树”、《秋水》之“风怜目”、《大宗师》之“大冶铸金”。《战国策》相类拟人故事重见,《齐策三》、《赵策一》同有“土偶与桃梗”,《赵策一》有“柱山两木”。
(1)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 若将比予于文木邪? 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庄子·
人间世》)
(2)
孟尝君将入秦,止者千数而弗听。
苏秦欲止之,孟尝君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苏秦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孟尝君见之。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为人,至岁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吾残,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国,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战国策·齐策三》)
例(2)与《战国策·赵策一》的《苏秦说李兑》大同小异:
李兑曰:“先生以鬼之言见我则可,若以人之事,兑尽知之矣。”苏秦对曰:“臣固以鬼之言见君,非以人之言也。”李兑见之。苏秦曰:“今日臣之来也暮,后郭门,藉席无所,宿寄人田中,傍有大丛。夜半,土梗与木梗斗曰:‘汝不如我,我者乃土也。使我逢疾淋雨,坏沮,乃复归土。今汝非木之根,则木之枝耳。汝逢疾风淋雨,漂入漳、河,东流至海,滥无所止。’臣窃以为土梗胜也。今君杀主父而族之,君之立于天下,危于累卵。听臣计则生,不听臣计则死。”李兑曰:“先生就舍,明日复来见兑也。”苏秦出。(《战国策·赵策一》)
例(1)
栎树能与人交谈,且能阐发无用之大用的深奥道理,完全人格化了;例(2)两个重复的故事,都出于苏秦之口,说明人要了解眼前的危险,谨慎处事。故事中泥土做成的小偶人、桃梗刻成的小人都能讲话。
比拟的发展
动植物拟人
(1)枭逢鸠。鸠曰:“子将安之?”枭曰:“我将东徙。”鸠曰:“何故?”枭曰:“乡人皆恶我鸣,以故东徙。”鸠曰:“子能更鸣,可矣,不能更鸣,东徙犹恶子之声。”(西汉·刘向《说苑·谈丛》)
全文以猫头鹰(枭)与
斑鸠的对话说明,人如果缺乏自知之明,不正视自己的缺点而一味责怪客观环境与周围的人,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以鸟类拟人。
(2)螟蛉之子殪而逢
蜾蠃,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西汉·扬雄《法言·学行》)
螟蛉为一种小虫,
蜾蠃俗称土罐蜂。螟蛉丧子用咒语使
蜾蠃变成了自己的儿子,此说明社会环境对人有极大的影响。
(3)东海有鳖焉,冠蓬莱而浮于沧海。腾跃而上则干云,没而下潜于重泉。有红蚁者闻而悦之,与群蚁相要乎海畔,欲观鳖焉。月余日,鳖潜未出。群蚁将反,遇长风激浪,崇涛万仞,海水沸,地雷震。群蚁曰:“此将鳖之作也。”数日,风止雷默,海中隐如岳,其高概天,或游而西。群蚁曰:“彼之冠山,何异我之戴粒。…”(晋·符朗《符子》)
巨鳖头可以山为冠,在红蚁看来与自己头顶米粒无异。此例有完整的情节,红蚁有语言,有人的行动,完全人格化。
唐代散文中,比拟仅发现超句动植物拟人,且比拟方式几与先秦汉魏无异,数量不多,略举两例:
(1)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能捕。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啖,断其喉,尽其肉,乃去。(柳宗元《
黔之驴》)
此则虎有人之思维、语言。
(2)鸩与蛇相遇,鸩前而啄之。蛇谓之曰:“世人皆毒子也。毒者,恶名也。子所以有恶名者,以食我也。子不食我则无毒,不毒则恶名亡矣。”鸩笑曰:“汝岂不毒于世人哉?指我为毒,是欺也。夫汝毒于世人者有心啮人也,吾怨汝之啮人,所以食汝示刑也…”蛇不能答,鸩食之。(唐·佚名《
无能子》)
这两例充分表现出与先秦超句拟人一样的特质,超句拟人的对象为动物,这里虎、鸩、蛇都具有人的语言和思维。
宋至清据时期散文类作品含小说中,并没有产生新的比拟方式,仍是承袭先秦以来的传统,以超句的动植物拟人故事为比拟的基本形式。用量虽大,实无变化,略举几例:
(1)昔有人将猎,而不识鹊,买一凫而去。原上兔起,掷之使击,凫不能飞,投于地;又再掷,又投于地。至三四,凫忽蹒跚而人语曰:“我鸭也,杀而食之乃其分,奈何加我以抵掷之苦乎?”其人曰:“我为尔为鹘,可以猎兔耳,乃鸭乎?”凫举掌而示,笑以言曰:“看我这脚手,可以搦得他兔否?”(宋·苏轼《
艾子杂说》)
(2)凤凰寿,百鸟朝贺,惟蝙蝠不至。凤责之曰:“汝居吾下,何踞傲乎?”蝠曰:“吾有足,属于兽,何以贺为?”麒麟生诞,蝠亦不至。嶙亦责之。蝠曰:“吾有翼,属于禽,何以贺为?”麟凤相合,语及蝙蝠之事,互相慨叹曰:“如今世上恶薄,偏生此等不禽不兽之徒,真个无奈他何!”(明·冯梦龙《
笑府·蝙蝠》)
(3)麻雀一日请翠鸟、大鹰饮宴。雀对翠鸟曰:“你穿这样好鲜明衣服的,自然要请上席坐。”对鹰曰:“你虽然大些,却穿这样坏衣服,只好屈你下席坐。”鹰怒曰:“你这小人奴才,如何这样势力?”雀曰:“世上哪一个不知我是心肠小、眼眶浅的么?”(清据时期·
石成金《
笑得好》)
呼告拟人
(1)战城南,死郭北,野战不葬鸟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惊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汉·《鼓吹曲辞·
战城南》)
(2)翩翩床前帐,张以蔽光辉。昔将尔同去,今将尔同归。(魏·曹丕《
代刘勋妻王氏杂诗》)
上二例,例(1)向乌鸦讲话说:战死者尸体的腐肉逃不脱你的口,例(2)向床上的蚊帐讲话,都是呼物为人,这种用法是对《诗经》用法的直接继承。
唐诗中的呼告拟人手法极少,仅发现3例:
(1)万类皆有性,各各禀天和。蚕身与汝身,汝身何太讹。蚕身不为已,汝身不为佗。(孟郊《
蜘蛛讽》)
(2)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土厚。(李贺《
苦昼短》)
(3)三星各在天,什伍东西陈,嗟汝牛与斗,汝独不能神。(韩愈《
三星行》)
以上三例分别对蜘蛛、飞光(飞速流逝的阳光,即光阴)、牛斗二星等直接呼唤。
呼告拟人在历史上不常用,但在现当代,这种用法似乎多得多了,现代人在激情状态下,人们往往抛开读者,直接与物交流:
(1)睡吧,山谷/快用蓝色的云雾蒙住天空/蒙住野百合花苍白的眼睛/睡吧,山谷/快用雨的脚步去追逐风/追逐布谷鸟不安的啼鸣。(
北岛《睡吧,山谷》)
(2)阿,思念/流溢着酒香的思念/你蒸发在野性的阳光里吧/你融化在粗犷的急急雨里吧。(李钢《思念》)
(3)白发,我听到你一根/又一根裂肤而出的声音。(沈志方《给时间》)
(4)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丰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各族儿女;你用健美的臂膀,挽起高山大海。我们赞美长江,你是无穷的源泉;我们依恋长江,你有母亲的情怀。(
胡宏伟《长江之歌》)
物言拟人
1.无生命物物言拟人的出现
这时产生了一种不依赖故事情节,植物类能作人言的“无生命物物言拟人”,是一种全新的拟人。
在先秦的《诗经》中有过动物的物言拟人,而在南北朝时代出现了为数不少植物的物言拟人。这不仅仅是拟人对象的改变,它关系到比拟形成的内在机制。
在历史上之所以最早形成的是动物拟人,是因动物与人有相似性。《诗经》中动物有语言,是因动物能发出鸣叫,这与人讲话相似。动物又有亲子之情,有一定的社会性,有喜怒哀乐的情绪。正因如此,动物在佛教中与人一样,都被称为“有情众生”一都有情智活动。
新出现的植物类无情物的物言拟人,不依赖于故事。《庄子》中就出现了植物拟人故事,新出现的植物物言拟人只是弱化了故事。如:
(1)橘柚垂华实,乃在深山侧。闻君好我甘,窃独自雕饰。委身玉盘中,历年冀见食。芳菲不相投,青黄忽改色。人傥欲我知,因君为羽翼。(汉·《
橘柚垂华实》)
(2)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魏·曹植《七步诗》)
(3)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晋·王献之《桃叶歌》)
(4)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愿君取君言,得酒莫苟辞。(晋·陶渊明《形赠影》)
(5)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晋·陶渊明《影问形》)
(6)堂中绮罗人,席上歌舞儿。待我光泛滟,为君照参差。(梁武帝《咏烛诗》)
上述六例都是客观事物自陈人言,以表达人物感情的物言拟人。
例(1)自“闻君好我甘”之后以
橘柚自言表达欲求人赏识。
例(2)以豆的自诉求兄长不要加害。
例(3)桃花自言,感谢郎君在无数花中选择了自己。
例(4)、(5)是“形”(人的身体)与“影”的问答。
例(6)烛自言能以自己的光芒照耀美人歌舞。
上述发现的例子都是动物之外的客观物质能人言。据此,这一时期的物言拟人更多的是受《庄子》影响:
(7)大治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庄子·大宗师》)
(8)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囊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焉?”(《庄子·齐物论》)
这里,冶炼中的金属、阳光下的阴影都能讲话。
魏晋时期
玄学兴起,《老子》、《庄子》学说超出儒学的影响,成为一个时代的学术风尚。修辞现象受其影响也就可以理解了。
魏晋时期发现了六例物言拟人,比起魏晋,唐代物言拟人明显萎缩,仅发现2例:
(1)青青水中蒲,下有一双鱼,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韩愈《
青青水中蒲》)
(2)青青水中蒲,长在水中居。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知。(同上·其二)
上二例,都以蒲草对鱼讲话来表人,例(1)《诗比兴笺》:“君,谓鱼也,我蒲自谓也。”例(2)《诗比兴笺》:“相随我不如,言蒲不如浮萍之相随也。”
(3)黄雀衔黄花,翩潮傍檐隙。本拟报君恩,如何反弹射?(崔颢《孟门行》)
物言拟人直接脱胎于故事形式的动植物拟人。在
发生学上看是产生于发生逻辑的起,点处,汉魏时期这种用法比例较高,而在唐代这种用法则极为罕见。性状拟人的不断增长与物言拟人的不断萎缩正反映了拟人原始形态的不断消失,新形态的不断成熟定型。
呼告式拟人极少,我们在宋词中仅发现2例,元曲中尚未发现,清词里则发现1例。
(1)杯,汝前来!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物无美恶,过则成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辛弃疾《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2)溪边白鹭,来吾告汝:溪里鱼儿堪数。人怜汝汝又怜鱼,要物我、欣然一处。(辛弃疾《鹊桥仙·赠鹭鹚》)
(3)哀蛩莫诉,听吾喻你:你亦有情之子。窗前愁叹到天明,有情者,应为情死。(清据时期·傅世垚《鹊桥仙·喻蛩》)
动作性拟人
在形式上以句子为单位,在手法上通过动词赋予对象以人的动作、行为,称之为“动作性拟人”。这是拟人的全新形式,它有如下三个特点:
1.以句子为单位。
2.将各种事物——动物、植物及一切无生命之物拟人化。
它彻底脱离了以情节性拟人的物言形式,万物都可以表现出人的性状。
3.将只能用于人的动词用于物,即在语义上通过动词表达拟人意义。
这也是中国历史上传统拟人最典型的形式——是且前修辞学书籍举例中的最常见样式,如《修辞学发凡》所举例证,都是此类拟人。因为这种形式尚处在萌芽阶段,所以用例不多,从《
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仅发现9例:
(1)严霜切我饥,忧心常惨戚。晨风为我悲,瑶光游何速。(汉·李陵《别诗》)
(2)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去。(晋·陶渊明《杂诗》)
(3)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晋·杂曲歌辞《西洲曲》)
(4)双剑爱匣同,孤鸾悲彭异。(梁·沈约《豫章行》)
(5)春光太无意,窥窗来见参。(梁·吴孜《春闺怒》)
(6)落花徒入户,何解妾床空。(梁·萧子范《春望古恋诗》)
(7)赵女修丽姿,燕姬正容饰。妆成桃毁红,黛起草惭色。(梁·施荣泰《杂诗》)
(8)星窥朱鸟牖,云宿凤凰门。(梁·庾信《
奉和法筵应诏诗》)
(9)洛阳发中梁,松柏窃自悲,斧锔截是松,松柏东西催。(晋·刘琨《扶风歌》)
在上述用例中,所有的无情智、无生命的自然物,都具有了人的特性,而且都以句子为单位,这是传统拟人最典型的形式。
例(1)晨风有情,可为我远离家国而悲;
例(2)将自己的影子当朋友,对之劝酒;
例(3)无心智的南风能“知我意”;
例(4)剑有心而“爱匣同”,孤独的凤凰则为孤独而悲哀;
例(5)春光本是无意的,此处责春光,太不留意人情,竟在自己痛苦时来窥窗探视;
例(6)责无知觉的落花“徒人户”而不能理解自己的孤独;
例(7〉写美女妆成后,连桃花也觉惭愧而毁掉了自己美丽的红色,绿草也惭愧自己的绿色不及美女的眉色美丽;
例(8)天上之星本无心,此处却能有意“窥”门;
例(9)树木本是无情之物,可是此处“松柏”却有自悲的行为。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用例中动物拟人的极少,仅有例(4)处。说明拟人开始摆脱相似性的影响(如前所论,动物能被拟人是因动物与人之间有相似点)。
这类拟人是无生命物物言拟人的共生物,两类拟人都脱离了相似性的约束,在语言形式上也都较为自由。这类动作性拟人数量虽少,但它后来成为中国古代诗歌的拟人形式。它能以句子为单位将所有事物根据诗作表情需要随机地拟人化。从而大大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力,它是诗歌最重要的形象化手段之一。
“动作性拟人”(在形式上以句子为单位,在手法上通过动词赋予对象以人的动作、行为)在唐诗中有了较多的运用,成为唐诗最重要的形象化、抒情化修辞手段。从《唐诗汇评》中共发现42条含句子的动作性拟人的例句,其中包含56个被拟人对象。从用例分析,动物拟人已极少,仅3例,占总量的5%;95%为以无生命、无情志的植物、自然物为拟人对象。
这种变化是很重要的,说明拟人已不再受限制于物与人的相似性(早期拟人多以动物为对象,就是因为动物与人有更多的相似性:人有语言,动物有鸣叫;人有男女之恋,动物亦有雌雄相守;动物有亲子之爱,有喜怒哀乐)。拟人一旦摆脱物与人相似性的约束,就变得更为自由。拟人对象越多样化、拟人的语言形式越简化,越是可使拟人随机运用。
用例如下:
(1)长信宫中草,年年愁处生。故侵珠履迹,不使玉阶行。(
崔国辅《
长信草》)
(2)野花愁对客,泉水咽迎人。(王维《
过沈居士山居哭之》)
(3)山月晓仍在,林风凉不绝。殷情如有情,惆怅令人别。(王维《
别辋川别业》)
《诗境浅说续编》:“山月林风,焉知惜别,而殷勤向客者,正见己之心爱
辋川,随处皆堪留恋,觉无情之物,都若有情矣。”
(4)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常建《
宿王昌龄隐居》)
《唐诗成法》:“王之清才,死后松月犹若绻恋。”
如以上例(3)、例(4)之类自然物情志化的拟人不少:
(5)桃绶含情依露中,柳绵相忆隔章台。(李商隐《临发崇让宅紫薇》)
(6)含情含怨一枝枝,斜压渔家短短篱。惹袖尚余香半日,向人如诉雨多时。(
崔櫓《岸梅》)
(7)野水无情去不回,水边花好为谁开。(罗隐《
水边偶题》)
(8)唯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罗隐《
筹笔驿》)
(9)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张泌《
寄人》)
(10)水边杨柳曲尘丝,立马烦君折一枝。惟有春风最相惜,殷数更向手中吹。(
杨巨源《
折杨柳》)
上述例证“含情”、“多情”、“无情”(责其无情正是将其作有情物对待),都是把无生命、无情志之物生命化、情志化了。
(11)江春不肯留归客,草色青青送马蹄。(
刘长卿《
送李判官之润州行营》)
(12)法雨晴飞去,天花昼下来。谈玄殊未已,归骑夕阳催。(孟浩然《
题融公兰若》)
(13)桃花开东园,含笑夸白日。偶蒙东风荣,生此艳阳质。(李白《古风其四十七》)
(14)绿水解人意,为余西北流。(李白《
宿白鹭洲寄杨江宁》)
(15)车马虽嫌僻,堂花不弃贫。(郎士元《
送张南史》)
例(11)江水本是无情物,何必指责它“不肯留客”呢?正是将江水当作有情物了,草色也是有情的可“送马蹄”;
例(12)夕阳有意催人归去;
例(13)桃花可“含笑”;
例(14)绿水能理解人心,能为诗人向西北流去;
例(15)营与花是不嫌贫爱富的,将自己的美献给贫寒之士。
(16)燕知社日辞巢去,菊为重阳冒雨开。(皇甫冉《秋日东郊作》)
(17)浦外野风初入户,窗中海月早知秋。(皇甫冉《宿淮阴南楼酬常伯能》)
(18)无心唯有白云知,闲卧高斋梦蝶时。(羊士谔《斋中咏怀》)
(19)归梦不知湖水阔,夜来还到洛阳城。(戎昱《旅次寄湖南张郎中》)
(20)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韩愈《春雪》)
例(16)动物(燕)有心智,例(17)~(21)中自然物“月”、“白云”、“白雪”、植物中的“柳花”、抽象物“归梦”也有心智。例中“知”、“嫌”、“故(即故意)”都是人所具备的智慧和情感行为。
(22)机中锦字论长恨,楼上花枝笑独眠。(
皇甫冉《春恩》)
(23)白发偏添寿,黄花不笑贫。(
顾况《
闲居自述》)
(24)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
题都城南庄》)
(25)秋姿白发生,木叶啼风雨。(李贺《
伤心行》)
例(22)~(25)花草树木都可以“笑”、可以“啼”。
(26)好花生木末,衰蕙愁空园。(李贺《七月》)
(27)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李商隐《
代赠二首》)
(28)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高蟾《
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例(26)~(28)植物都具有人的情感,可以发愁、生怨。
(29)客鸟怀主人,衔花未能去。虫声竟夜引乡泪,蟋蟀何自知人愁?(
戎昱《客堂秋》)
最后一例中“鸟”和“蟋蟀”两个动物类对象都拟人化了,先秦至汉代都是以动物拟人占绝对优势,至南北朝非动物的拟人多了起来,至唐动物拟人变成了绝对少数。
萌芽于汉魏,成熟于唐代的以
句子为单位的动作性拟人,在唐代基础上无任何变化,只是持续唐代所形成的特色。用量不少只能说明自唐以后这种拟人的确已成为最常用的拟人手法。略举几例,看其特征:
宋词用例:
(1)妍歌艳舞,莺惭巧舌,柳妒纤腰。(柳永《合欢带》)
(2)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晏几道《蝶恋花》)
(3)芳草恨,落花愁,去年同倚楼。(晏几道《更漏子》)
(4)暖风不解留花住,片片着人无数。楼上春归去。(苏轼《虞美人影》)
(5)寂宴园林,柳老樱桃过。落日多情还照座,青山点云横破。(苏轼《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
例(1)莺而可“惭”,柳面能“妒”都具有人的情感了;
例(2)红烛能“自怜”,能“落泪”;
例(3)芳草、落花皆有“恨”有“愁”;
例(4)责怪风无情,春归去,正是将风、花、春都当有情之物;
例(5)落日光照万物,本是无情无心,当主人孤独时,落日来照似有意而为。
(6)明月多情来照户,但揽取,清光尤送人归去。(苏轼《荷花媚》)
(7)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苏轼《水调歌头》)
(8)晓日窥轩双燕语,似与佳人,共惜春将暮。(秦观《蝶恋花》)
(9)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照人依旧。(秦观《水龙吟·赠妓楼东玉》)
(10)斜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贺铸《临江仙》)
上五例,日、月都是无情物,但在诗人笔下都人格化,叹其“多情”、怨其“不应有恨”、言其“有意”都是诗人心境的产物。
(11)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周邦彦《六丑·蔷薇谢后作》)
(12)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辛弃疾《贺新郎》)
(13)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姜夔《扬州慢》)
(14)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姜夔《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
(15)人妒垂杨绿,春风为染作仙衣。垂杨却又妒腰肢,近前舞丝丝。(姜夔《莺声绕红楼》)
例(11)草木无情,却“故惹”行客,还“牵衣”,人格化了;
例(12)青山本无心智,但诗人眼中它会赏识自己;
例(13)乔木是无情之物,言其犹厌讲说战乱之苦,人格化了;
例(14)山峰是自然物而具有人的行为:在黄昏中交谈;
例(15)无情的垂杨能嫉妒美女的腰肢,故意在风中舞动。
元据时期戏曲用例:
(16)向人娇杏花,扑人衣柳花,迎人笑桃花。(元据时期·马致远《双调·新水令·题西湖》)
(17)苦尽甘来,花也喜欢,山也相爱。(元据时期·张养浩《中吕·普天乐》)
(18)蛛丝网落花,也要留春住。(元据时期·薛昂夫《双调·楚天遥对清江引》)
(19)春若有情应解语,问着无凭据。(同上)
例(16)花可“向人娇”、可有意“扑人衣”、可“迎人笑”,无情之物皆有情;
例(17)自己的命运改变了,身边的山与花也都高兴了;
例(18)蛛丝本是自然物,没有情志,但它也要网住落花,
留住春天;春天本是抽象事物,此处言其“若有情”则须“解语”。
(20)寒月多情怜远客,长伴我,带幽州。(
徐灿《唐多令·感怀》)
(21)流营枝上不曾啼,知君肠断时。(佟世南《阮郎归》)
(22)燕子多情,衔泥故向帘前过。年年多病似伤春,料亦春怜我。(贺洁《烛影摇红》)
(23)想杜鹃声里人何处?春山也,留君住;秋山也,留君住。…纵叮咛燕子浑无据!春江也,随君去;秋江也,随君去。(清据时期·
董元恺《酷相思·西江代内》)
(24)君不见,香桃自笑,风桐自哭。(清据时期·
杨芳灿《满江红》)
(25)有人(指菊影)斜倚阑干角,荡一片,伤秋情绪,怅十分,瘦尽秋容。化出倩魂如此。(清据时期·陈克劬《疏影·菊影》)
例(20)月多情而有意相伴;例(21)树上黄莺知人痛苦而不鸣叫;(22)燕子多情,抽象之物“春天”也同情多病之身;例(23)春山、秋山、春江、秋江都具有人的意志;例(24)香桃、风桐可笑、可哭;例(25)直接将菊影当人,言“有人斜倚阑干角”。
现当代动作性拟人,拟人的对象(即本体)很多使用了抽象物,如:
(1)灯,淡黄的眼睫,不再闪动,…我看见/诗安息着/在那淡绿的枕巾上。(
顾城《梦痕》)
(2)童贞发出带花纹的笑/永远印在奇异的蘑菇上。(李钢《思念》)
(3)太阳,这金色的气球/飘落了…微笑着走来又一个黄昏。(
吕贵品《黄昏》)
(4)生与死从桥上来来往往/昨夜的雨,仍然低回在今晨/行人纷纷的路上,爱与恨/相错而过桥的两端。(向阳《清明》)
(5)展曦,从五月芬芳的田野上走来。(
路辉《在希望的田野上》)
(6)一蓬蓬金色的灰尘生长着/春天眯起眼睛。(
谢烨《我终于转过身去》)
上六例,本体事物都为抽象物,“诗”可安息,“童贞”会发笑,“黄昏”也可微笑,“生与死”可来来往往,“爱与恨”可相错而过,“晨曦”可走,“春天”可眯起眼睛。这些无形质的抽象物质都具有了形状和质地。
专就拟人本体而论,同古代传统的动作性拟人相比,这种现象包含两种性质的变化:其一,对象虚实之变,这是明显的。其二,历史上拟人对象(即拟人的本体物)是当时当地的在场之物、是作者的眼中之物,如李白诗句“绿水解人意,为余西北流。”(李白《宿白鹭洲寄杨江宁》)这里“绿水”即为李白眼前所见,而上列用例的本体物全为作者的心中之物。
也有以实体事物为对象的,这与历史上的拟人没有多大区别
(7)干燥的大路没有笑/风在旁边跺脚。(谢烨《我终于转过身去》)
(8)晚风哼着一支歌走在街上/街,疲乏了/静静地躺在城市的怀里。(吕贵品《呵!城市》)
(9)仿佛还是去年秋天/被雨打湿了金黄羽翼的/故乡的银杏林下,那朵/畏缩地站在一抹阴翳苍茫中/鲜红的,小花?(向阳《小站》)
性状性拟人
以句子为单位,将表达人的性质状态的形容词移用于物,称其为“性状性拟人”(汪国胜等编《汉语辞格大全》将“性状拟人”称为“形容性拟人”)。这种用法目前仅在宋词中发现一例,但它是新的形式,且对后代有价值,予以介绍:
(1)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姜夔《
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
历史上以句子为单位的拟人,都是将用于人的
动词用于物,是通过动词将物象拟人化。而此例是将形容人的
形容词“清苦”用来描绘青山。在现当代产生很多这种用法,所以起源之处是值得留心的。
将用以表现人的性质、状态的形容词移用于物,使物有了人的特质,这种“性状性拟人”在宋词中发现一例,但在现代诗歌中多了起来:
(2)月亮又小又孤独,像一段被人遗忘的小小回忆。(江河《星》)
(3)在山谷深处,丛林遮住的地方/两条年轻的小径胆怯地接吻。(李钢《在山上》)
(4)街,被折磨得/软弱无力地躺着。…这城市疼痛得东倒西歪。(芒克《城市》)
(5)仿佛还是去年秋天/被雨打湿了金黄羽翼的/故乡的银杏林下,那朵/畏缩地站在一抹阴翳苍茫中/鲜红的,小花?(向阳《小站》)
以上4例都是将适用于人的形容词用之于物,是典型的性状性拟人。
例(2)将“孤独”用于月亮;
例(3)将“胆怯”用于小路;
例(4将“软弱无力”用于大街;
例(5)将“畏缩”用于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