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猿》是美国剧作家尤金·奥尼尔创作的一部兼有现实主义、表现主义和象征主义的戏剧，共有八幕，1921年12月创作完成，1922年3月9日在普罗文斯敦剧院首演。

在一艘邮船的机舱里，烧火工人拥挤不堪地在那里干活，他们犹如“笼中的野兽”，大声喊叫，相互挑衅。机舱又小又闷，他们穿着粗布裤子，上身赤裸，弯着腰走来走去，就像石器时代的野蛮人。绰号叫“扬克”（美国佬）的罗伯特·史密斯是这些人中间力气最大、自信心最强的一个，他自以为是这艘船的驱动者，不无自豪地说：“我是终点，我是开始，我一发动，一切都转了”。他看不起有钱人，把船上的那些绅士小姐骂得一钱不值，虽然他的这些话都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究竟什么意思连他自己也不甚了了。另一方面，有钱的绅士小姐则视他为怪物。船上有个叫米尔德里德的小姐，出于猎奇，异想天开地想到机舱里来看看。但她一走进机舱，看见“扬克”的那副模样，害怕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好象“扬克”不是人，而是一只狰狞的猩猩似的。这使“扬克”深受刺激，他领悟到自己在有些人眼里也是一钱不值的。他发怒了，决心报复。有人对他说，这就是阶级，他应该和米尔德里德代表的那个阶级进行斗争。于是，他就到大街上去找那些绅士太太“斗争”，还把一个绅士揍了一顿，结果被警察抓了起来。警察把“扬克”关在监狱的铁笼子里，使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猩猩。不过，他听同狱的人说，有个叫“世界产联”的工人组织，是专门和有钱人作对的。出狱后，他决心参加工人组织和资本家斗争。他跑到世界产联第五十七分会，要求加入该组织，并向他们表明自己和资本家不共戴天，要把资本家的企业炸成灰烬。然而，分会的领导人听他这么说，竟吓坏了，说他简直是一只没有头脑的猩猩。工厂炸了，工人到哪儿去上班？于是，他们把“扬克”轰了出来。现在，“扬克”走投无路了，他不知道怎么办，觉得世界上没有人理解他，同情他。第二天黄昏，他走到动物园。在大猩猩的笼前，他忽然感到那笼里的大猩猩才是自己的知心朋友，于是他向猩猩倾诉心中的不平，还使劲打开笼门放猩猩出来。猩猩出笼后，挥动长臂把“扬克”紧紧抱住，不料猩猩力气太大，竟把“扬克”的肋骨压断了。“扬克”死在猩猩怀里。猩猩对此茫然无知，它把“扬克”扔进笼子，还关上了门。

《毛猿》创作于20世纪上半叶，此时的尤金·奥尼尔并不属于迷惘群体中的一员，虽然没有因战争流落在外的经历，但他敏锐地抓住了困扰作家们的主题，并在思想层面融入了进去。当时美国经济萧条，工业发展一度萎靡不振。在此背景下，美国为了能获得更高的利润，不断加大工人的劳动强度，从而导致劳资关系不断恶化。各类罢工活动频繁发生。被称为迷惘一代的年轻人是具有理想主义精神的人，受到美国扩张主义和冒险主义的影响，他们认为只有参战才能实现自我价值，在美国不宣战的情况下纷纷跑到国外参战，而硝烟散去后，他们的冒险热情也逐渐退却。以英雄身份回归家园时，却发现自己的工作已经被他人所占据，就业成为他们直接面临的难题，压抑与迷惘最终使其爆发，由此形成了愤世嫉俗的生活态度，此种态度在文学作品方面直接体现为标新立异的写作技巧和荒诞不经的故事情节。这些作家借助荒诞离奇的作品，揭示现实生活问题，展示了自己内心的迷惘与失落，《毛猿》就是在此背景下产生的。

据奥尼尔所言，《毛猿》主人公的原型即奥尼尔年轻时在海上乘船远洋时所结交的一位船底司炉工，在自传中他这样描述杨克的原型：“他是个巨人，壮得怪诞。”而且更是一个坚定不移的个人主义者，乐观开朗，对自己从事的工作也很是认可，但最后这位“巨人”选择了跳海自尽。奥尼尔以他为原型创作《毛猿》，便是想要找寻究竟是遭受到什么样的创伤，才会使一个人放弃“生”的欲望。

罗伯特·史密斯

主人公绰号“扬克”，是不断进取、不断探索的原始人类的象征。他脾气古怪，外貌像毛猿，缺少文化教养，是一艘大西洋邮轮上的司炉工，但有强健的身躯和过人的体力，他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是世界的动力。但他却遭到有钱小姐米尔德里德的侮辱。他充满着力量和勇气，同时他感到迷惘而愤怒，他离开了轮船，企图在社会上找到自己的地位。于是，他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却四处碰壁。他去求于“世界产联”，也只是得到一顿臭骂与毒打。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人类社会中没有真正的地位。他到了别无选择的地步，只有走进动物园，打开笼门与毛猿为伍，他在与毛猿的大力拥抱中死去。

米尔德里德·道格拉斯

米尔德里德是资产阶级的代表。她的父亲是钢铁公司的总经理、轮船公司的董事长。她年方二十，身材苗条而显得纤弱单薄，脸色苍白，穿一身白色衣服，更显得虚弱无力。她的外表形象，与满身煤灰、身体强健的扬克及其他工人形成鲜明对照。这不仅显示出她那不同于工人阶级的优越的社会地位和生活条件，而且还象征性地表现出作为资产阶级的代表，她是缺乏生机和活力的，这个阶级无法代表时代和世界的动力。米尔德里德小姐看到上身裸露、满脸乌黑、貌若人猿的扬克，就下意识地感到有一种“无名的、深不可测的、赤裸裸的、无耻的兽性”有力地打击了她，使她身心震颤，她把扬克当作了人猿。米尔德里德则是异己力量、仇恨与恐惧的象征。

派迪

派迪是个老水手，爱尔兰人，他向往帆船时代，留恋封建社会，是一个复古主义者。他的大半辈子在轮船上度过，到了年老体弱之年，仍然拖着干瘪的身子在邮轮上当烧火工。他的面孔长得极像猴子，“一对小眼睛里饱含着那种动物的悲哀、忍受痛苦的神情”。他以往那受资本家剥削和压迫的经历使他感到与周围环境的不协调，他对扬克那种自信与自足不以为然。派迪是这个罪恶社会的见证人。然而，他并没因此而奋起，没有向前看，去寻求解脱苦难的正确道路，而是往后看，沉醉在对封建社会的美妙的回忆之中。

勒昂

勒昂是一个烧火工人，一个空想社会主义者。在工人中间，他虽有一定的威信，但远没扬克那样受人尊崇，他的讲话常常遭到工人们的嘲讽。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他和派迪一样也有较清醒的认识，因而他也不同意扬克的那种盲目自信他认为，他们这些烧火工人生活和工作的这艘大轮船是座地狱，而且工人们很快就要死在里面，因此，就不应该麻木不仁地满足现状，糊里糊涂地任人宰割。

《毛猿》可以说是一部寻找“归属”的人的悲剧。悲剧的原因，首先，是奥尼尔把无产阶级摆脱异化处境的问题归结为一个抽象的“寻找归属”的问题，一个人的“自我确认”问题。而脱离了人生活于其中的社会现实去寻求人生之谜的答案，是不会有结果的。其次，扬克进行了一定的反抗和斗争，但这些反抗和斗争是个人主义的和无政府主义的，孤立无援，甚至在同一阶级的人当中都找不到同志和战友，他的失败和悲剧下场是注定了的。

《毛猿》在思想内容方面的积极意义是不容置疑的。它用表现主义和现实主义相结合的方法，比较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20世纪一、 二十年代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工人阶级的生活状况和思想情绪。特别是剧中借社会主义者勒昂的口揭露的工人受压迫受剥削和非人化的事实，用“地狱”“毛猿”这些形象的语言加以概括，真是入木三分，使人不寒而栗。剧本字里行间渗透着强烈的反资产阶级情绪。如勒昂揭露说，资产阶级男女买下来戴在身上的一件珠宝的价钱，“能给一个挨饿的家庭买下一年的粮食”。作者同情工人的疾苦，提出了他们摆脱贫困化（异化）状态的尖锐问题。

家庭作为社会中的一个细胞，是人们赖以生存的最基本而初始的单位。家庭生活是人类社会道德生活的一个重要方面，父母同子女之间的关系无疑是诸多伦理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种，它将直接影响到子女的成长和一个家庭是否健全。扬克父母不幸的婚姻导致家里充斥着暴力和酒精的气息，其结果就是整个家庭缺乏爱和丧失亲情。打架成了扬克父母最为常做的事情。每当打完架后，扬克家的桌子椅子全都是断胳膊缺腿的。甚至连小扬克也成了出气的对象。在扬克的眼中，“我就是在那儿学会经得摔打的”“家不是别的，就是挨揍”“我是和我爸爸一模一样的人”。于是，他母亲生病去世之后， 扬克不顾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干脆离家出走了，正如他所说：“能走开，太高兴啦，我就是那样子的”，“从那以后，从来没有人揍过我”。

离家之后，扬克来到船上当了锅炉工，自以为真正找到了心目中的自我。从此变得傲慢自大，甚至自诩是主宰轮船的原动力，他自认为很有本领，其他人都算不上什么。尽管生活在拥挤不堪如铁笼一般的前舱，工作在如同地狱般的炉膛口，终日不见一丝阳光，呼吸不到丝毫新鲜空气，他不再是有着明亮的眼睛、笔直的背脊和丰满胸膛的健壮汉子，而是变成了佝偻姿态、毛茸茸的、长臂、凶恶、忿恨的“人猿”，每天的工作就是佝偻着背脊把煤机械地铲到锅炉里去。对于这样的恶劣的生存和工作环境，扬克没有丝毫的怨言，反而很满足，甚至把那儿当成自己的家。在他看来，家可以脱离大自然的怀抱，可以脱离女人、孩子、亲情和爱情，男人和女人根本就是相互对立的社会主体。另外，他还具有男权社会中的那种“男尊女卑”的等级价值观念。他会经常凶凶恶恶地谩骂女人，他说：“她们为了一个五分钱的镍币就会出卖你。她们全都是婊子，对待她们要狠狠地”。有鉴于此，他对家庭和女性的认识发生了严重的异化。这正是他成长过程中长期累积而成的畸形价值观，使他从不向往那种正常而美好的家庭生活和婚姻。

剧本的艺术手法，最基本的是使用象征。《毛猿》这一题目本身就是象征。剧本结尾用人与毛猿交谈、握手，最后被毛猿扼死以象征寻找“归属”失败的画面，产生了极强的艺术效果。剧中多次提到扬克被人看作毛猿，还有把扬克和毛猿的形象都比作罗丹的《沉思者》，这都具有象征意义，起了烘托主题的作用。奥尼尔特别要人们注意，对剧中的许多描写不能求真，而要从象征意义上把握它们。如戏中写敲钟让司炉工去上班。他们站起来，采取立正姿势，然后排队用囚徒的步伐走出去。船上的习惯不是这样，它只是象征作为机器奴隶的人的组织化。

剧中运用的另一重要手法是内心独白。习惯于传统戏剧中的对话和动作的观众，可能会对剧中大段冗长的独白感到腻味。殊不知它在表现人物的心理状态和由异化所引起的复杂意识层次方面，显示了独特的作用。“话外音”也是奥尼尔的一个创造，等于一个不出场的人物，形式近似古希腊戏剧中的歌队。它冲淡了人物的大段独白所造成的单调感，增强了戏剧气氛。此外，奥尼尔也采用他惯用的对比手法。如以上下甲板的对比，暗示两个阶级的生活。在剧本的语言方面，最重要的是与象征手法相联系的暗示性和双关性。如关于“我与钢铁”的关系的那些话，就暗示现代资本主义文明和精神的关系。“我管钢铁”，说明人的精神还有价值和力量；“钢铁管我”，暗示现代资本主义文明的发展扼杀了精神的价值和力量，使劳动者变成劳动产品的奴隶，人变成物的奴隶。也就是暗示着资本主义文明危机和人的异化。这种手法的运用增强了戏剧语言的表现力，但有时也给剧本带来晦涩的弱点。

首先，作者在舞台布景上着重以明暗、黑白的光影对比，营造出空间的狭小感与气氛的压抑感。其中最典型的是米尔德丽德小姐的“白衣”与前舱炉膛口工人被熏得漆黑的皮肤之间的对比，“白”与“黑”在这里成为一组象征符号，米尔德丽德的“白”象征了工业社会的资产阶级，在剧中米尔德丽德坚持自己“想诚实做人，希望在某个地方能够接触到生活”的处事原则，但同时当二管轮提出前舱的环境会弄脏她的白裙并建议其更换时，她又极力坚持“我就是要穿这身衣服，不穿别的”，当米尔德丽德来到前舱，面对猩猩般的扬克不禁哽咽而逃离时，“白”与“黑”的矛盾得以激化，“白”对于“黑”来说是幽灵，是鬼魂，是对自己的侮辱；而“黑”对于“白”来说是无法共处和并论的对象，米尔德丽德的逃离是对其自身行为的强烈讽刺，她对穿白裙的坚持象征了其所代表的资产阶级无法改变的剥削者本质。

奥尼尔擅长以光线的聚焦引出描写对象，同时以聚焦点和周遭环境的对比营造戏剧氛围。比如，第三场的布景中，“一个电灯泡高高地悬挂在头顶上方，发出的灯光只够穿过模糊不清的、弥漫着煤灰的空气，把成片的阴影投射在各个地方”。而就在摇摇欲坠的电灯泡下，是“一片漆黑中，熊熊燃烧的圆洞把大片可怕的光和热全部倾泻”。在此处的场景编排上，明显出现了一个光线的核心亮点，即炉膛的光与热，一个次亮点是头顶的电灯，其余则以黑暗的阴影形成对比。同样，在最后一场动物园的猴舍中，也出现了类似的光影对比，“一道灰白色的光打在一个笼子的面前，……其他的笼子都笼罩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两处描写的共同点是都以光影对比引出之后出场的人物焦点，这样的创作手法所带来的视觉效果不仅在每场剧的开场就铺垫了整体的环境氛围，同时还形成了一种延宕式的动态的镜头感。

其次，剧中充分运用了丰富的音响效果，典型体现为歌剧合唱等人声效果。全剧中有一个集中出现的声音元素，其以大伙的合唱形式出现：

大伙——（重复着他说的这个词，挖苦、嘲讽道）思考！（这个词带有一种刺耳的金属音质，就像他们的喉咙是留声机喇叭一样。随后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冷酷、尖利的笑声。）

这种大伙“金属音质”的齐声挖苦在剧中共出现了六次，而对应着出现的重复情节是扬克的“沉思”。因此，在这种戏剧手法的安排下，扬克“沉思”的静与周围大伙嘈杂的动形成强烈的反差，这种静与动的反差一直持续到全剧终，扬克最终在动物园的笼子里死去，“他滑落在地板上，瘫在那里，然后死掉了。那群猴子吱吱叫着，发出一片呜咽的悲嚎”。这种持续的、嘈杂的背景音首先是表现扬克内心情绪与心理状态的主要手段，在大伙“金属音质”的嘈杂声后，扬克往往陷入愤怒、烦躁、不安的情绪漩涡中。另外，大伙的“合唱”象征了当时工业社会的浮躁与压迫。如果说一开始在人的嘲讽中扬克的沉思是一种珍贵的对现实社会悲剧的注视与反省，那么结局扬克在动物的哀嚎中死去便象征了在社会与资本不断地侵蚀下，人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毛猿》对后世的影响最主要的就是让后世能够了解到精神出现危机后会给人的生活带来怎样的不良后果，意义在于教现代的人们如何将精神生态回归到初始和谐的状态。因为现代社会还是会不断地追求发展，虽然发展不可被阻止，但是《毛猿》当中也向现代人提供了让精神危机推迟出现或避免出现的方法：吸取扬克的教训。扬克式的悲剧不仅是他自己的悲剧，更是大家的，扬克式的悲剧对后世而言是一种精神危机，这种危机直接影响到了后世人的正常生活状态。

剧评家彼得森·詹姆士：奥尼尔先生改变了所有严格的猴子房管理条例。“在他的动物园里，大猩猩的笼子不上锁，以便他任何时间都能接待来访者。扬克·斯密斯必须作的一切就是开门，大猩猩走出来将他拥抱至死。事情就是这么容易！！至于大猩猩折断‘扬克’的筋骨后往何处去，那就不是奥尼尔先生的事了。他把笼子一打开，他的任务就完了。”

尤金·奥尼尔（1888-1953），美国20世纪剧作家，被誉为“美国的莎士比亚”，是表现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1888年10月16日奥尼尔生于纽约百老汇大街巴特雷旅馆，其父詹姆斯奥尼尔是一位很有表演才能的演员。奥尼尔幼时跟随从事巡回演出的父亲在美国各地生活。1906年奥尼尔进入普林斯顿大学学习。之后，奥奥尼尔在其父剧团当助理，也做过水手。1911年，奥尼尔在新伦敦的《电讯报》当记者，这时他决定当一个剧作家。1914年，奥尼尔赴哈佛大学跟贝克教授学写戏，因无力负担学费，一年后退学。1916年他开始参加非商业性的普罗文斯敦业余剧团的戏剧创作和演出活动。此后，奥尼尔在戏剧创作上取得一系列重要成就，曾四次获得普利策奖（1920，1922，1928，1957），并于193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奥尼尔婚姻几多变故，一生酗酒，患有抑郁症和极度的神经紧张，1953年11月27日逝世于波士顿旅馆。奥尼尔是美国民族戏剧的奠基人，评论界曾指出：“在奥尼尔之前，美国只有剧场；在奥尼尔之后，美国才有戏剧。”主要作品有《琼斯皇》《毛猿》《天边外》《悲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