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梁惠王上》是战国时期思想家孟子创作的散文,收录于儒家经典《孟子》首篇,是《孟子》全书之纲要,其精神内涵彰显了孟子思想中最重要的仁政理论。该篇以对话形式记载孟子与梁惠王、
齐宣王等诸侯的政治问答,集中阐释“
仁政”“
王道”思想体系。
作品原文
词句注释
白话译文
作者简介
孟子(前372~前289年),名轲,字子舆,一说字子车。中国古代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儒家学派的重要代表。战国时期邹国人,出生在邹国(今山东省邹城市)马鞍山下的凫村(今属曲阜市)。孟子的思想集中反应在《孟子》一书中。“施仁政,行王道”是其政治思想的中心内容。他主张“以德服人”,反对暴力治国,认为只有用“德”才能使人“心悦诚服”。“重民轻君”是其仁政学说的重要组成部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把人民放在第一位。在哲学上,孟子是一个性善论和唯心主义者,继承孔子的天命论,把人分为“先知先觉”和“后知后觉”,要求人们依“天命”行事,并提出“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一唯心史观。在教育思想上,孟子非常重视培养贤才,认为“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尊贤使能,俊杰在位”是国家富强的根本,“不信仁贤,则国空虚”,“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是最快乐的事。孟子去世后,被安葬在邹国境内(今邹城市城东北约12公里)的四基山西麓。因其去世于冬至之日,邹人自此“废贺冬之礼,遂成俗”。宋代以后,封建帝王不断赐于孟子封号:
北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孟子被追封为“邹国公”;
元文宗至顺二年(1331年),加封孟子为“邹国亚圣公”;明嘉靖九年(1530年),孟子被尊封为仅次于“至圣”孔子的“亚圣”。
创作背景
《孟子·梁惠王上》出自《孟子》七篇中的上册,这一册是孟子学问成就后,从中年到晚年在国际间游历的结晶,包含了丰富的社会和谐思想。春秋战国时期,是中国由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过渡时期,整个社会处在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时期,社会内在矛盾全面激化,孟子就是在这样极其复杂的时期与
梁惠王讨论国家的治理时,提出了自己的一系列社会和谐思想。
文章解说
梁惠章
孟子生活在战国时代。早在春秋时代已经礼崩乐坏、天下无道,天子失去天子之德,也失去了天子的权位,各诸侯国之间互相争战,当时,孔子周游列国以道救天下,晚年纂订六经以传大道。到了战国时代,情况更加恶化,齐楚燕韩赵魏秦七个大国互相争雄,各诸侯国的君主不再管当初被封的爵位高低,也不顾是否有德,却纷纷自称为王,魏国的国君梁惠王就是其中之一。本来,能够贯通天道、地道、人道者才能被称为王,以仁义得天下而使民自愿归附才能叫做王道,所以,即使是天子也不应该自称为王,但是,战国之国君却自称为王,便是僭称王。梁惠王即位三十五年时,为了雪耻、争雄、称霸,以优厚的待遇招请贤能之士,就在此时,学习孔子所传大道的孟子来到了梁国。
在乱世之中,为危难的情势之下,人们最容易把富国强兵看作当务之急,梁惠王也是如此。孟子来到魏国,梁惠王以礼相请,刚见面时,便单刀直入地说:“老先生一定有办法能够使我的国家富裕起来,使我的军事力量强大起来吧?”当时,孟子已经年老,梁惠王急于见功,所以,称孟子为“叟”,是非常尊重的,是当作长辈礼待的。他殷切期望着孟子能使他完成心愿,期望国富兵强也确实是他真诚的心愿。孟子以礼相答:“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这是秉承《大学》中的“国不以利为利,而以义为利”而来的,这就是著名的“义利之辨”。不过,这里不仅仅说“义”,而是说“仁义”。有仁心,然后能施仁政以仁民爱物,能行事合于礼义、时宜。这是此章的宗旨,孟子下面的话全是就此而展开。
之所以不要“以利为利”,是因为君主倡导的是求利益,那么,臣民就会都去追求利益。君主想使自己的诸侯国得到最大利益,于是大夫们便会追求使自己的封地得到最大利益,士子百姓都会追求使自己得到最大利益。这就是所谓“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因此,君主的政令决定着国家的风气,进而决定着国家的兴衰。孟子说“上下交征利”,其中的“上下”意味着“从上到下”;其中的“交征利”意味着相互夺利,因为国君之利必然从臣民那里取得,而臣民的利益也必然从君主那里取得,因此,必然导致全国上下都追逐利益而求自己富强,而富强只能是夺取他人的利益取得,或者通过侵害天地万物而取得,如此,则国民就会轻视乃至背弃仁义而惟利是图,道德沦丧。
惟利是图必然导致道德沦丧,道德沦丧的受害者不仅是国家百姓,而且君主更是直接的受害者。君主谋求富国强兵,却“以利为利”,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是,却会留下致命的祸患。孟子说,大夫为了取得私利会轼其君主,因为不知仁义,因为欲壑难填,所以,永远不会满足于既得的利益。君主企图侵夺臣民的利益,官员企图侵夺国家和百姓的利益,百姓或者千方百计营私争利,或者因此而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君臣民都是受害者,国家更是不可能不走向衰亡。
既然不能“以利为利”,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很简单,“以义为利”而已,倡导仁义而已。是不是说只讲仁义就得不到利益呢?当然不是。有仁义,则利益就在其中了,而且社会和谐、人能知礼;背弃仁义,即使是既得的利益也会失去,而且还会本利尽失。君主有仁义,则仁政可行,百姓各得其应得之利,不仅能减少互相欺诈和侵夺,而且能臣民重德守礼,使使人与人之间互相关爱,使君臣民成为一个和谐有序的整体。因此,以义为利,不仅可以保国,而且可以得到臣民拥戴;以利为利,不仅不能雪耻、争雄、称霸,而且还会亡国,乃至丧命。孟子最后又重复了一句“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可谓诚恳之至、语重心长了,古今中外为君者不应不知此道。
然而,为君者不应不知此道,不知此道的君主却很多很多,于是,古今中外以及未来的人类社会,才会不断重复着悲剧。太史公感叹道:“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程子曰“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当是之时,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复知有仁义。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圣贤之心也。”
沼上章
梁惠王建造了池沼,当孟子前来谒见的时候,他站在池沼之上,看到鸿雁麋鹿,自己感到很快乐,于是,问孟子:“贤者亦乐此乎?”意味着他自己不敢以贤者自居,但是,又认为即使是贤者也会因此而感到快乐的,这样,他自己的这种快乐也就因此而无可非议了。孟子回答:“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此是这一章的宗旨之所在。
梁惠王乐于建造池沼、观赏鸿雁麋鹿,可谓“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是情感的常态,本来也无可非议,所以,梁惠王不以此为非,孟子也没有否定此乐。但是,仔细想一想,问题就会出现了。首先,贤者是以贤为前提的,所谓贤是指有品德的修养,有品德修养的人应该刻意追求建造游乐的场所吗?应该刻意追求这种享乐吗?有品德修养的人不应该把是否快乐建立在对外在事物上,也不应该建立在自身利益的得失上,正如范文正公所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其次,贤者“仁民而爱物”,因此,只要是在有意无意之中会虐民害物的事物,都不会使贤者感到快乐,但是,贤者看到庶民快乐、禽兽安宁的时候,会因此而快乐。这种快乐,不是因为自己而快乐,不是因为外物而快乐,而是因为人与物各得其乐而快乐。再次,如果是不贤的人,也就是缺乏品德修养的人,就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感欲望而不顾劳民伤财,不顾是否虐民害物,即使一时之间拥有了可以满足他的情感欲望的事物,也必然引起天怒人怨,怎么能快乐得了呢?并不是说不贤的人“不思危”,“危”就不存在了,恰恰相反,越是“不思危”,“危”就越回来得快速、猛烈。
贤者如周文王,是怎么样的呢?孟子据《诗经》中的诗句说出了一番道理。文王想建造高台、池沼,而做了规划,进行测量,开始建造。这种做法,看起来与梁惠王建造池沼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其实却大为不同。所谓台,是四方形而中间高的台子,目的是观察太阳旁边的云气以辨别吉凶、水旱、丰荒,这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文王建造台沼,当然是这个目的,否则不足以为贤。然而,庶民纷纷自愿前来建造,而不是强迫庶民,结果,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建成了,可见前来的庶民众多而且实干。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周文王本来就没有急于建造,只怕劳累庶民,耽误庶民自身之事,正因为文王真心替庶民着想,所以,庶民才会自愿为文王尽心尽力;因为文王始终所行的仁政、德化,所以,庶民才会像侍奉父亲一样来侍奉文王,无怨无悔。由此可见,贤者绝不劳民伤财,然后庶民能劳而无怨;贤者要品德修养,然后能得到庶民拥戴。文王为何要建造高台呢?不是为了自己享乐,也不是要害物,这在所引的诗中的后几句体现了出来。文王身在池沼苑囿之中,所看到的是雌鹿安静地趴伏在那里,没有任何惊恐之状;雌鹿生长得既肥壮又有光泽,白鸟的毛色也很洁净,可见其生活的舒适与安宁;鱼儿充满池沼之中,欢快地跳跃着,可知鱼儿之乐。如果说诗中的前一段体现的是仁民,那么,后一段体现的就是爱物。
仁民,是使民能快乐;爱物,是使物能快乐。因为文王能使民快乐,所以,凭借庶民之力建造高台、池沼,庶民反而因此而喜欢、快乐,并且用“灵”字为之命名,意味着庶民把文王奉若真与神明相通的圣君。因为文王得到了庶民的信赖和拥戴,所以,庶民看到灵台、量沼之中有众多的麋鹿鱼鳖,想到这些可以用来奉养文王,心中也会感到快乐。孟子说:“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是重申“与民偕乐”之旨。为什么说“古之人”呢?相对于战国时期来说,周文王确实是“古人”,但是,当代的君主被当代人所拥戴还比较容易,已经改朝换代而且已经时代久远的君主,能够被人知道名字的都很少,经过六七百年乃至数千年后,仍然被人歌颂、赞美,如果不是具有非凡的道德修养,是不可能的。怎么叫做“与民偕乐”呢?不是跟庶民一起行乐,而是使庶民得到其应有的快乐,使万物各得其所,然后贤者快乐,这就是《礼记·大学》中所说的“乐其乐而利其利”。
与贤君周文王相反的,是夏桀。《书经·汤誓》是商汤伐夏桀的时候所做的誓辞。为什么不说讨伐夏朝?因为夏朝所指的是朝代,商汤所要讨伐的是虐民害物、背弃天道的独夫民贼夏桀一人,以救天下百姓,而不是为了夺取权利,不是为了推翻夏朝。一般来说,天子可以用“日”象征。为什么天子可以用“日”作为象征?因为天地生物需要通过太阳来实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而且“日月无私照”,能够效法天地之道的天子,才能像日月一样。但是,夏桀曾经说“天上有日,好比我有庶民。日会消亡吗?如果日消亡了,我也就消亡了。”如果夏桀用天与日的关系象征天道与天子的关系,则表示天子遵循天道,在此,他用来比拟天子与庶民的关系,则意味着自比为天,可谓“天子僭天”,完全失去了“天无私覆”之意,而成了企图主宰一切而又目空一切的“天”。他不仅不爱民,反而害民,不仅不生物,反而害物,所以,庶民怨之恨之,就顺着夏桀的这个说法说:既然“日”是指庶民百姓,“天”是你夏桀,只要“日”消亡了,“天”就会消亡,那么,为了让你这个“天”消亡,我们这个“日”宁愿自己消亡,可见庶民对夏桀的痛恨何等深切。为何如此?只因君主只知独乐,却陷庶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这种独乐能持续多久呢?
尽心章
先从诸侯国国君的自我谦称说起。自称为寡人,是指寡德之人;自称为孤家,是指孤德之人;自称为不谷,是指不善之人。这些称呼,都在提醒着君主要重视自己的修养,而且要永远保持谦逊,绝不可有傲慢之意,另外还有避免私心用事的意思。自从秦朝开始,君主开始自称为朕,直到民国开始废除了朕的称呼,这些礼义就都因此而失去了。
梁惠王自认为对治理国家尽了心力了,真的尽心了吗?且看他是如何做的就知道了。他认为,在年成不好的时候,把灾区那些能迁移的人迁移到其他地方,把其他地方的粮食调运到灾区,这就是尽心尽力了。这样做,当然比不这样做要好一些,但是,毕竟不能算是尽心尽力。首先,治国要务本。君主不在平时用心用力,到了年成不好的时候才想办法解决,就像一个人平时不注意自身的健康,只有到了患病以后才用药治疗,这样,顶多也只能使人不至于当时病死,却无法使人更加健康强壮。其次,就地解决灾难才是正道,转移灾民解决不了任何根本问题。把一部分强壮的灾民从灾区迁移到其他地方,灾区所剩下的就都是老弱病残了,灾民的安宁都难以保障,灾区的重建就更难以很好地进行了;灾民被转移,背井离乡,不可能感到快乐,也不可能给所到的地方带去生机与活力,甚至反而会影响那些地方。再次,备战备荒是官方的责任,调运粮食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灾区当地官方无积蓄,遇到灾荒不开仓放粮,却要从外地调运粮食,这样,灾区难以得到很好的救助,非灾区也因此而受到影响,所以,救灾的效果不会很好。因此,梁惠王所采取的措施,都非治国之良策。然而,梁惠王却认为自己尽心尽力了。
梁惠王认为自己已经尽心尽力了,而且认为相邻各国都不像他那样尽心尽力,于是产生了疑问:相邻各国既然不像他那样尽心尽力,百姓应该减少却不见减少,自己如此尽心尽力,百姓应该增加却不见增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先不说孟子如何回答梁惠王的疑问的,先来说说梁惠王为什么期望本国的百姓数量增加,以及梁惠王所想到的增加百姓数量的方法。百姓数量多,便能有较多的人力,有了较多的人力,也就能有较多的财力和兵源。财力充沛、兵源充足,为的是达到他富国强兵、复仇称霸的目的。这样的期望,与王道、仁政无关,因为梁惠王所关心的不是民生疾苦、百姓安宁。从梁惠王所采取的措施来看,他的做法只能让本国已有的百姓减少一些死亡而已,没有想到过如何使本国的百姓安居乐业,更没有想到过“修文德以来之”。
孟子用作战之中的逃兵打比方,来说明梁惠王治国政策上的错误。一个逃跑了一百步的士兵,一个逃跑了五十步的士兵,都是逃跑的士兵,因此,按照梁惠王的说法,邻国没有像他那样尽心尽力,也确实是不体恤百姓疾苦,不行王道仁政,就好比那个逃跑了一百步的士兵;梁惠王所像的只是富国强兵、复仇称霸,为此而采取了减少百姓死亡的一点措施,同样是不体恤百姓疾苦,不行王道仁政,与那个逃跑了五十步的士兵没有什么两样。一个国君,不是想着如何实行王道仁政,不是想着如何使百姓安宁而有教化,却只想实现自己的复仇称霸的私欲,这便是国君最大的错误之所在。在此,孟子没有否定梁惠王的“尽心”,但是,可以看到,梁惠王的“尽心”只是“尽私心”而已,而不是“本心”、“仁心”,孟子所期望的,就是梁惠王能够去尽“本心”、“仁心”。
如何尽“本心”、“仁心”呢?首先需要务本,也就是要顺天意、得民心。具体说来,也很简单,那就是使百姓能够“养生丧死无憾”而已。所谓“养生”,是使活着的人衣食无忧;所谓“丧死”,是使死者能够得以按礼下葬并得以依礼祭祀。能谋此政,是士的责任,梁惠王不用这样的士,便难以制订这样的政令。国家最众多的人口在于农夫,能够保障养生丧死所用的粮食和财物的人,也是农夫。所以,国家的政令,首先要注意粮食和财物的生产于节制。正常情况下,只要官方不去扰乱农夫耕田种地,农夫就会该种地时种地,该收获时收获,国人的衣食就不成问题。如果国君整天所想的是富国强兵,那么,必然导致赋税徭役苛重;赋税徭役苛重,就必然耽误农时。正常情况下,鱼鳖会自然繁殖,山林会自然生长,只怕人们为了奢侈享受而竭泽而渔、大兴土木。网眼细密的网用来捕鱼,或者用各种高级手段过分捕捞,便是竭泽而渔的做法。带动百姓追求住宅的豪华宽敞,便必然大兴土木,大兴土木则必然滥砍盗伐。如果国家政令使农民觉得远远不如官员、工匠、商贩的时候,农民便不会安于从事农事。如果国家君主和官员引导众人贪图口腹之欲、住宅豪华,那么,自然而生的山珍海味、山林材木便不足以供人消耗。在此情况下,粮食的生产、鱼鳖的生产、材木的生产便需要违背自然本性,人为的成分逐渐加大,或许一时之间能使衣食财物得以满足人们的奢侈享受,却不知已经埋下了极大的隐患,不仅伤害动植物的天性,而且闭塞人类的本性。当国家政令引导出来的是奢侈享受之风的时候,“养生”很容易从“使活人衣食无忧”变成“使自己衣食充足”,进而慢待死者、不顾祖先,甚至更加严重,因此,不能说是符合“仁心”的“仁政”。
“养生”,是要使国中所有人的生命有所保障,而且这种保障不仅仅是衣食住房的满足,还要有人与人之间的和睦相处。一个得民心的国家,不仅要保障强壮者的生存,更要保障老年人的生存。为什么不说幼小者呢?因为人之常情是,父母疼爱子女较多,而子女关爱老人较少。老有所养,则少壮无忧。老年人的生存,与年轻人相比,要求更多一些。比如,对五十岁以上的人来说,无丝绵衣服则不足以御寒;对七十岁以上的人来说,无肉食则不足以真饱;对一般的老人来说,再做耗费体力之事则容易伤身。所以,国家政令要使强壮的人不饥不寒,更要让老年人有丝绵衣服穿、有肉吃、遇事有人代其劳。如何做到这些?首先,在五亩宅院周围种植桑树。五亩宅院,有两亩半在田地之中,不是为了休闲,而是为了劳作的方便;有两亩半在村庄之中,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方便。为什么桑树种植在宅院周围而不种植在田地之中?因为采桑养蚕一般是女子之事,在宅院周围比较方便而且安全;因为在田地之中种植树木,便会影响庄稼的生长。其次,做好家禽、家畜的养殖。使家禽、家畜按其本性自然生长繁殖,只要不耽误它们的生长、交配时机,不杀鸡取卵,就不会有问题。其三,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敬其业,不去用苛刻繁杂的赋税徭役去扰乱他们,百姓就不会有饥寒之患,尤其不能干扰农夫的农耕之事。其四,通过学校教育,使人学习孝悌之道,从而知道尊老爱幼。仅仅学习知识技能,而不教导孝悌之道,则人际关系难以安宁。从这四个方面去做,便不愁不得民心。能得民心,则能使万民归附,何愁不得天下?王道之成,在于依此去施政。
在此,孟子已经回答了梁惠王的疑问,而且提出了原则。梁惠王想要富国强兵、复仇称霸,但是,要知道,君主官员可以用富足安民,却不该用富足诱民;可以用强兵平定暴乱,却不该用强兵威慑百姓。惟有王道仁政可以使百姓安宁、天下归附。施行仁政,便可以“使民养生丧死无憾”。百姓“养生丧死无憾”,便能国泰民安。能国泰民安,则外国之人愿来归附。本国之人得到安宁,外国之人愿来归附,岂不比用武力征服其他国家而称霸要好得多?用武力征服,则是霸道。霸道不得民心,因此即使有成,也难长久,更会伴随血腥的杀戮,仁者所不为。行仁政而得民心,则是王道。王道是由人们诚心归附而成,可以在极大程度上减少杀伐,甚至避免杀伐,因此,可以长治久安。要实现王道,必须施行仁政。要施行仁政,必须先存仁心。仁心施于民众,谓之“仁民”;推及禽兽,谓之“爱物”。仁民与爱物,是有层次的。看到猪狗鸡猫之类的禽兽和人一样吃着人所吃的东西,甚至比一些人吃得还好,却不加以制止,不可谓之“仁民”。看到道路之上有饿死之人却不知道开仓放粮,则是见死不救,更不可谓之“仁民”。君主发布的政令,关系到国计民生,因此,不可推卸责任。遇到灾荒,百姓饥寒而死,却归罪于年成不好,是把自己的责任归罪于上天,是怨天尤人,仁心因此而被蒙蔽了。有仁心而有有仁政,有仁政而后得民心,得民心而后得天下。
作俑章
孔子、孟子周游列国,他们都被当时或后人尊为圣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不是为了个人的富贵安荣,不是为了个人的思想主张,而是为了使天下有道,所传的是往圣先贤乃至贯通天人的大道,这是与先秦的其他诸子所不同的。当时,曾经有君主表示要依道而行,就像梁惠王、齐宣王一样,虽然未有哪位君主最终完全接受并施行,但是,所有亲闻亲见过圣人言行的,都不会没有作用,只是作用的大小不同而已。孔子和孟子都未到过秦国,结果,秦国最终成为武力征服六国的霸主,不是圣人的不幸,而是天下和百姓的不幸;不是圣人的失败,而是六国的失败。
梁惠王听取了孟子之言,决定愿意安心地接受教导,以仁政治国,因此,孟子开始从去除恶政开始说起。用棍棒和刀剑杀人,结果是一样的,君主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政令不正的结果是是杀人,君主们却好像不清楚。厨房有肥肉,马棚有肥马,然而百姓有饥饿之态,郊野有饿死之人,是怎么导致的?富贵者把粮食用于饲养家禽、家畜或者战马,是为个人欲望,百姓却受着饥饿,甚至因饥饿而死,这是夺取百姓口中的粮食而用于饲养家禽、家畜、战马的做法,君主有这样的政令而导致这样的结果,也就相当于君主率领着禽畜来吃人。不是棍棒和刀剑直接去杀人,是有人用棍棒和刀剑去杀人;不是禽兽直接去吃人,是君主的政令导致禽兽吃人。
一般人看到禽兽之间相互吞食都会感到厌恶,因为人人都有恻隐之心。君主当然也有恻隐之心,而且君主爱护百姓应该像父母爱护子女一样,在制订和推行政令的时候,不去避免这种“率兽食人”的政令,就跟父母自己只顾吃喝享乐或追求功利却使子女饥寒而死一样,这哪里还算是父母所行之事呢?父母尽心去养猫养狗,而无心照顾子女,甚至虐待子女,是父母之罪;子女尽心去养猫养狗,却无心照顾父母,甚至虐待父母,是子女之罪。同样,君主尽心于养家禽、家畜而贪图口腹之乐,尽心于养战马而贪图攻城掠地,却使百姓饥寒而死,何尝不是君主之罪?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君主没有恻隐之心,而是这种恻隐之心被欲望所蒙蔽,不仅不能显现出来,更不能体现于政令之中,所以如此。
孔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只是制作出木偶来为死者殉葬而已,而不是用人来殉葬,为什么孔子对此如此深恶痛绝呢?因为厌恶其不仁。从历史上来说,当初有人用草扎成大略具备人体形状的草人,名之为刍灵,用来陪葬,为死者做侍从或护卫,这本来就已经对人有不仁之心了。后来,又有人用木头做成更像人体形状的木偶用来陪葬,而且要使其形状最大程度地接近真人,就像秦始皇墓中的兵马俑一样惟妙惟肖,究其内心所想,恐怕距离用真人陪葬不远了,因此,以人杀人之心已经产生。人看到禽兽之间相互吞食,尚且都会感到厌恶,如今竟然有意用人来陪葬,哪里还有人心可言?这样的人,自己具备人的形体,却失去了人所具备的恻隐之心,而堕落为禽兽了,那么,他的后代还会是人吗?秦始皇的兵马俑被世人称奇,然而他的后代呢?他自身病死于外,长子扶苏被赵高和李斯所杀,他的众子女被胡亥所杀,胡亥被赵高所杀,赵高被秦王子婴所杀,子婴被项羽所杀。制作木偶来陪葬的人已失去恻隐之心,其子孙不继。君主若失去恻隐之心,虽然未尝哟率兽食人之心,但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却不顾百姓死活,其结果如何,也可想而知。
雪耻章
树木要生长得高大强壮,需要根扎得深而且伸得广。人们常常期望树木高大强壮,却不知道应该先重视树木的根基稳固,因而忽视给树根培土、浇水、施肥。梁惠王想要使本国强大起来,急切希望报仇雪耻,这都在情理之中。首先,因为在春秋时代,晋国本来是一个强大的国家,称霸于一时,而今则分为三个国家,梁惠王期望着重新强大起来。其次,梁惠王接连遭到几次惨痛的失败,第一,在当权三十年的时候,齐国攻打魏国,魏军大败,太子申被俘虏;第二,在当权十七年的时候,秦国夺取了魏国的少梁,后来又几次被迫割地给秦国;第三,曾经于楚国作战,失败,失去了七座城镇。所以,梁惠王急于报仇雪耻。
孟子要纠正梁惠王的霸道思想,期望他能施行王道,因此,首先举出圣人周文王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而能成为一代圣王的例子,试图说服梁惠王,其关键在于推行仁政,使本国百姓能够安宁,然后使天下百姓自愿前来归附。如何施行仁政?第一,减少受刑罚的人数。治理国家当然不能没有刑罚,但是,如果不用道德礼义进行教化,即使刑罚再严苛,也只能使人畏惧,而不会使人心服。百姓不知礼义,就可能会作奸犯科,铤而走险,等到百姓犯罪之后再用刑罚加以制裁,已经无法挽回对无辜的百姓既已造成的伤害,而且很多本来不会犯罪的人还要受到惩处,绝非仁政。孔子说:“必也无讼乎!”第二,降低赋税的收敛。《大学》中说得好:“财散则民聚,财聚则民散。”降低赋税的收敛,需要精简官府冗员,需要朝廷厉行节约。第三,耕田耕得深,杂草锄得干净。不骚扰百姓,农民便有足够的时间深耕锄草,粮食就不会短缺;工匠便有足够的是做工,工具器物就不会短缺;商人便有足够的时间行商,互通有无就不会出现问题。此是使百姓安居乐业之道,也是国家长治久安之道。第四,以孝悌忠信行教化。能孝悌,则能使父母兄弟和睦,家和万事兴;能忠信,则能使国家社会安宁,国安外不侵。即使有外来侵犯,全国上下众志成城、万众一心,纵然武器简陋也能抗击武器精良的侵略者。
施行仁政的国君,不会穷兵黩武以满足私欲;穷兵黩武以满足私欲的国君,不会体恤百姓疾苦。施行仁政,在于用心于本国的政令得失;心中整天所想的是富国强兵、报仇雪耻,整天所想的是如何与外国比高低,不是仁政,因此,不会得民心、顺民意,难以国泰民安,难以长治久安,要这样报仇雪耻,无异于加速灭亡。如果本国能施行仁政,便是务本固国之举。不行仁政的诸侯国虐民害物,必然天怒人怨,此时行征伐,不是为了征伐其国,而是为了救民于水火。民心所向,敌兵也会临阵倒戈,即使有负隅顽抗者,终究会失败,所以说“仁中无敌”。仁者无敌,首先在于自身符合仁者的标准;不与百姓为敌,不与其他诸侯国为敌,然后无人、无国能相敌相抗。
然而,梁惠王或许仍然有疑虑,不仅梁惠王如此,恐怕古今中外很多当权者会有疑虑。他们为什么会有疑虑?因为他们总是急于富国强兵、急于争霸速成。所疑虑的是什么呢?疑虑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却不知“欲速则不达”。战国时代以秦朝的建立而结束,秦始皇用霸道灭六国,因此,杀伐惨烈;用霸道治国,因此,虽速成却也速败,而且败得级惨,至于族灭。可叹秦朝之后的一些掌权者,仍然不知行仁政,因而不断地重蹈覆辙。因此,朱子引孔氏之言曰:“惠王之志在于报怨,孟子以论在于救民。所谓惟天吏则可以伐之,盖孟子之本意。”不以救民为务,而以报仇雪耻为务,甚至只想征伐争霸,其可得乎?
人牧章
梁惠王卒,梁襄王立。孟子仍然寄望于魏国能行王道仁政,因而谒见梁襄王。为什么此文不正面记录孟子与梁襄王的问答,却要在见过梁襄王之后通过孟子的转述来记录呢?大概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理解。第一,既然梁惠王“不似人君”,因此,书中也不以“人君”看待他,好比是说,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国君。第二,《四书遇》哉吴因之曰:“‘出语人’,正为天下之人牧也。”孟子出来之后向他人诉说,意味着向天下人诉说为君的基本原则,而不仅仅是向梁襄王一人诉说,或许有寄望于他人以行王道仁政之意。第三,《孟子》是载道之书,不是记载史实的传记,因此,以孟子之正言为主体。
孟子说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不是说君主以势力和地位自高自大、盛气凌人。
朱熹《四书或问》中说:“夫有诸中者,必形诸外。有人君之德,则必有人君之容;有人君之容,则不必作威而自有可畏之威矣。苟无其德,而欲矜势位以厉威严,是乃所以益见其盈满而妄作耳。”孟子说他“就之而不见所畏焉”,不是说梁襄王没有可畏之处,而是说梁襄王自身不知敬畏。父王初卒,自身新立,为政之时未几,国内尚未安定,见孟子而猝然发问,而且直接以“天下如何安定”发问,正是不知敬畏的体现。知敬畏者,内心中正而言语有序;志向确定者,其言重而舒;志向不定者,其言轻以疾。梁襄王猝然发问,是内心欠中正,志向不确定。诸侯之地为国,天子所辖为天下。梁襄王不知正己而后正人之理,不知内外之辨,足见其狂妄无知。
孔子在某国之中,不非议其大夫,但孟子竟然如此直言国君之非。据《四书或问》,可以说有以下几点原因。首先,孔子为至圣,孟子为亚圣,孟子之贤不及孔子。其次,孔子仕于诸侯,与大夫并列,因此而不失礼而非议其大夫;孟子身为梁襄王的宾客而以师道自处,指正其非,正是希望他能改其非,否则何必再说后面那些话?第三,《孟子》全书之中,再也没有出现与梁襄王的言语,大概孟子当时已经决定离开,而最后借此敬告梁襄王,对梁襄王施行王道仁政寄予万一之希望。孟子并未因为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而不正言相告,所以,仍然依礼而告诉梁襄王:列国分争不已,则天下不会安定;若要天下安定,必须结束列国分争局面而归于统一。
梁襄王心中所想的是如何统一天下而成霸主,有此目的,则可能为达此目的而不择手段,所以,当他问“谁能够使统一天下”的时候,孟子告诉他:“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只要不把杀人当成嗜好就能使天下统一,看起来,这个标准似乎太低了,其实,明白了其中道理之后便可以知道,孟子并没有降低王道仁政的标准。只要是人,就具备恻隐之心,便不会把杀人当做嗜好。为什么社会上会有人最终以杀人为嗜好呢?只是因为贪图私利私欲。因为对私利私欲的贪求,所以会导致以杀人为嗜好,只是其人常常自己不承认而已。要贪求私欲的满足,就会加重赋税而盘剥百姓;要称霸于天下,就必然要发动战争而以百姓为炮灰。因此,要不把杀人作为嗜好,也就要把杀机转变为生机;要把杀机转变为生机,就要去除私欲而不谋私利;要去除私欲而不谋私利,就要施行王道仁政。谁可以成为不以杀人为嗜好者?孟子回答说,天下之人,无不可以,但看其人是否有此心、有此行。言外之意是说,梁襄王也可以成为不以杀人为嗜好者。此句的重点不在于“能一之”,而在于“不嗜杀人者”。如果“嗜杀人”,连本国都不能保,更谈不到“统一天下”。
孟子对梁襄王的回答与对梁惠王、齐宣王的回答比较起来,显得浅显得多,大概因为梁襄王“不似人君”,所以,说得浅显而易行。接下来,孟子又打了旱苗盼雨的比方说明此理,期望着梁襄王有朝一日能有救民于水火之心。当时的天下,梁襄王固然以杀人为嗜好,其他国君也无不如此,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所以,谁能行王道仁政,便能得民心而顺民意,进而使本国安,使天下平。孟子在此未用“天下之人君”,而用了“天下之人牧”。“牧”是放牧牛羊。放牧牛羊的人,要管理好牛羊而不使之丢失、受伤,而且还要使牛羊安宁、健壮,更不会见牛羊之死而不救。放牧牛羊尚且如此,假如“人君”为私欲私利而有意伤害百姓,见百姓之死而不救,甚至以杀人为嗜好,则意味着视百姓不如牛羊了。朱子《四书章句集注》引苏氏之言曰:“孟子之言,非苟为大而已。然不深原其意而详究其实,未有不以为迂者矣。予观孟子以来,自汉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杀人致之。其余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秦晋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杀不已,故或合而复分,或遂以亡国。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
牵牛章
齐宣王问的是春秋时代齐桓公和晋文公的事情,其实就是要问一问自己如何能成为霸主,也就是必然袄行霸道。可是,君子只讲王道仁政,所以,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不传霸道,自己不知道,要讲就只能讲王道。双方的对立情绪很明显。儒生之所以不讲霸道,是因为行霸道者都是崇尚欺诈和武力,即使讲仁义,也是假借仁义之名而谋求私心私利而已。只有王道仁政,才会有真正的仁义;必须有仁义,才能使百姓安宁。
齐宣王知道,行王道仁政必须要有德行,因此问需要什么样的德行才能施行王道。要施行王道,只要国君有心爱护百姓就可以,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所以说“保民而王”。然而,一旦施行王道,就能得民心而顺民意,得到天下百姓的拥戴,当然无人能抵挡,所以说“莫之能御”。齐宣王问自己是否可以爱民,其实,爱民出于自己之心,只要有此仁爱之心,无不可以爱民,所以孟子回答说可以。齐宣王当然要问孟子这么说的依据,孟子并未用空言劝说齐宣王,而是有理有据。
孟子讲了从齐宣王的大臣胡龁那里听来的事情——齐宣王不忍心看到用来衅钟的牛被杀,用羊代替了牛。这固然可以证明齐宣王有不忍之心,但是,需要确定这个证据是否可靠,所以,孟子询问此事是否真实。待齐宣王认可之后,孟子便证明了齐宣王有不忍之心,然后紧接着说,齐宣王有此心便足以行王道仁政。但是,孟子并没有就此停住,而是引出了一个话题:百姓都认为齐宣王吝啬,孟子却本来就知道齐宣王是出于不忍之心。这个话题是前面的话题的延伸,也是自然而然的,绝非使用计谋。君子做事,永远坚持道义。然而这个话题,却也自然而然地缓解了与齐宣王之间的关系,赢得了齐宣王的认可。齐宣王再三强调自己不是吝啬,而是出于不忍之心,只是无法向百姓说明,而且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会对牛有不忍之心却对羊没有。在此情况下,孟子又为齐宣王解决了内心的疑问——百姓的怀疑是因为齐宣王用小羊替换了大牛,齐宣王的选择是因为见到了牛而没有见到羊。同时,孟子又照应前面的话题——虽然齐宣王的这种不忍之心还算不得仁心,但是,因为齐宣王有这样的恻隐之心,只要能够扩充此心,便足以施行王道仁政。至此,齐宣王的疑问才得到了完善地回答,也为下面深入阐述王道仁政开辟了道路。
附论“君子远庖厨”。庖厨是一种职业,所做的事是屠宰、烹饪。天下少不得庖厨,犹如少不得农夫、工匠,然而更少不得君子。“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并非庖厨不具备恻隐之心,因此,孟子并非鄙视庖厨。即使是庖厨,也应当是为了利益民生而不得不屠宰,而不应该把屠宰当作赏心乐事。“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有此一端之后,需要扩充而使之完善,才能达到尽心合仁,因此,君子应当远离庖厨。君子以道德礼义率天下,远离庖厨,只为涵养扩充恻隐之心以达于仁义,不是绝对不做庖厨之事,而在于绝不用心于屠宰,不以屠宰求利,更不以屠宰为乐。从事庖厨之业的人,未必无仁义,只是仁义难全;但是,有意以屠宰而牟利、以屠宰为快乐的人,则不可能有仁义。
孟子的一番解释,使齐宣王暂时放弃了对孟子的抵触心态,增加了对孟子的敬意。但是,齐宣王很快就又想到了原来的话题:有了这样的不忍之心,为什么就适合施行王道呢?此时,齐宣王已经知道恻隐之心是自身本来就具备的,只是还不知道如何回归自己的本心来推及于人。所以,孟子讲了是否想去做和是否有能力做的区别,强调的是,是否爱护百姓,关键在于齐宣王是否想去做,而不是没有能力做。人人都有恻隐之心,只要能知道此心,而且能够扩充这种恻隐之心,本来就没有什么困难的。齐宣王为什么以自己的能力为借口而推脱,意味着他还是不想施行王道,惟恐王道无法达到他称霸天下的目的而已。自古以来,王道仁政无法得到落实,大多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如何扩充恻隐之心而推及到百姓呢?从自己做起。人对自己的父母和儿女会有天然的情感,恻隐之心,先从孝敬自己的父母、爱护自己的儿女做起。当然,这里所说的孝敬和爱护,是发自真心真情,是尽自己作为儿女或作为父母的责任和义务,而不是偏心溺爱。自己不想伤害自己的父母和儿女,自己不想让自己的父母和儿女受到伤害,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关键的一步是,能否据此而推及到如何对待他人的父母和子女,据此而理解他人对其父母和子女的情感。如果能这样推己及人,那么,也就是在做仁民之事,自然能使百姓安宁,进而得到民心的拥戴,治国平天下也就不是困难的事了,所以说“推恩足以保四海”。这是说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孟子又引《诗经》中的诗句,说明修身齐家的道理。先王平天下,首先重视的是修身,只有修身好,才能作为妻子的表率,才能作为兄弟的典范,此即所谓“其身正,不令人从;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的道理,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才能使家庭乃至国家和谐安宁。否则,无法使家庭和睦安宁,甚至会众叛亲离,所以说“不推恩无以保妻子”。无论是齐家,还是治国平天下,都要推己及人。问题在于,齐宣王能够对牛有不忍之心,却为什么不能对百姓有不忍之心呢?只是不想推恩而已。人人都有恻隐之心,同时人人也都知道究竟谁能真心爱护自己,不要以为百姓恩怨不明。国君爱护一头牛之心,竟然胜过爱护百姓之心,百姓难道会不明白吗?
更为严重的是,齐宣王的做法,不仅不是爱护百姓,而且还要发动战争,让士人和臣子冒上生命危险,甚至充当炮灰,因此是既不爱护百姓,也不爱护臣子,当国君失去了臣子和百姓爱戴的时候,记过会如何就可想而知了。再进一步来说,国君要发动战争,与各诸侯国争霸,使占九分之一的齐国与占九分之八的各诸侯国结怨,不仅会使臣民受害,而且齐国也将难保,齐国的国君结果如何也可想而知。这是必然的结果,而不是危言耸听用来威胁齐宣王。齐宣王知道这样的结果,还会内心感到痛快吗?可叹的是,齐宣王仍然不愿意反省自己的错误,却用追求自己的最大愿望来自我辩解,这也是国君常有的做法。孟子询问他的最大愿望是什么,他笑而不答。他的笑,说明他还是对用霸道称霸天下非常热衷,而且很自信;他的不答,说明他虽然认识到了王道仁政比霸道更高,但是,又认为使用霸道可以更快地实现他的最大愿望。
孟子用排除的方式,点明了齐宣王的最大愿望不是口腹之欲,不是衣服之美,不是美色享乐,不是歌舞娱乐,不是缺少宠幸之人,而且这也得到了齐宣王的肯定。在此情况下,孟子揭明了齐宣王的最大愿望:霸占天下。他只是想扩大疆土,让各大国臣服,让天下归他一人。齐宣王自认为有必胜的把握,即使没有必胜的把握,也不惜一切地要冒险。历史上悲剧常常重演,往往就是这样造成的。孟子并没有否定齐宣王的最大愿望,也没有急于阐明王道与霸道的利弊,而是先告诉他,这样做必然像“缘木求鱼”一样完全落空。就这样,齐宣王已经不愿意相信,因此也不会罢休。在天下无道,也没有天子的情况下,要想使天下尽快结束诸侯频繁争战的现实,要想使百姓尽快获得安宁,需要有能够施行王道仁政的诸侯国来完成。因此,天下归于一统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其中的关键是,用王道还是用霸道。
孟子进一步阐明,结果不仅会像“缘木求鱼”一样完全落空,而且会更为严重,这使齐宣王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也想弄明白。因为齐宣王想要凭借自己的强大达到目的,所以,孟子先请齐宣王自己确定了微小的、少数的、薄弱的邹国绝对不可能凭借武力打败广大的、众多的、强大的楚国,然后使他明确自己的处境——相对于天下各诸侯国来说,齐国是微小的、少数的、薄弱的,由此而自然得出使齐宣王不得不承认的结论——按照齐宣王的做法去称霸天下,最终必然会像邹国与楚国交战一样惨败。孟子的目的,不仅在于使齐宣王放弃霸道,更重要的是,要使齐宣王能够施行王道,因此,在说出霸道必然导致惨败的结论之后,马上转到了王道仁政的话题上来了。用霸道是否必然会惨败?战国七雄,无不想用霸道称霸,最后只有秦国达到了目的,六国都灭亡了,齐国也在这六国之中;秦国虽然好像是成功了,但是,就在他用霸道吞并六国的时候,不仅对各国造成了普遍而且长久的生灵涂炭,而且已经注定了速成速灭的种子,秦朝的灭亡不仅极其迅速,而且极其惨烈。
与其用霸道造成生灵涂炭,终遭惨灭或者速成速灭,何不实行王道仁政?霸道使臣子惶恐不安而且陷入危险之中;王道使天下想要做官的都自愿前来做官。霸道使农民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甚至在饥荒战乱中失去生命;王道使农民衣食无忧、安居乐业,百姓会自觉自愿地来这里耕田种地。霸道使商贾在战乱中惊恐不安,或者根本无法正常进行商业活动;王道使商贾安心而且正常地生活和做事,所以能自觉自愿地前来到这里从商。霸道发动连续的战争,使天下人人自危,行人旅客都会有朝不保夕之感;王道仁民爱物,重视道德礼义教化,国家安宁,行人旅客出入安宁,当然愿意在齐国的道路上往来。霸道使天下之人痛恨国君为自己私欲而不惜危害臣民,甚至不惜臣民的生命,使臣民有苦难言、有怨难伸;王道使君臣一体,协力同心,为保百姓平安,乃至救民于水火之中,这样,天下百姓即使不能亲身归到齐国,也能真心向往,如此,即使是齐国之君,又何异于天下归心之王?天下之心归往,仅凭几个孤立之人,岂能抵挡?
孟子的一番话,终于使齐宣王暂时决定施行王道,于是,期望孟子留在齐国以随时请教。那么,王道仁政从何处开始呢?首先要使庶民有能够长期属于自己的财产。士君子和庶民不同,士君子所重视的是坚持道义,而庶民所重视的是生活的保障和稳定。如果不能使庶民的生活稳定而且有保障,庶民就有可能会铤而走险。生死难保,则庶民就不会守法,更不会守礼,会不择手段,会无所不为,即使是有了财物,也会因为不知节制而追求奢侈挥霍,国家也因此而无法稳定。其次,虽然不能没有法律法令,但是,不能崇尚刑罚。民不聊生的时候,为了生存而导致犯罪,首先是因为政令不仁。假如政令本来就不仁,又想用严刑竣法来制裁犯罪的庶民,那就好比是事先设好了陷阱、罗网,等待着庶民陷入陷阱、罗网,这更不是仁政。
因此,明哲的君主,其当务之急就是要使庶民能安心地生活。如何能安心呢?首先,使庶民足以养家糊口、衣食无忧。上能足以侍奉抚养父母,下能足以保护和养育妻妾儿女。其次,要安排好生产之事,还要做好备战备荒之事。能安排好生产之事,那么,在平安、丰收的年成可以一生饱暖;能做好备战备荒之事,那么,在灾荒和战乱的年成可以避免死去和流亡。再次,还要行教化而使庶民向善,以减少庶民之间的纠纷,而且能够尊老爱幼。如果能做到这三个方面,黎民百姓也就能安定,因而也能安心。否则,黎民百姓不得安宁,根本无法进行礼义教化。
要做到这三个方面,具体怎么做呢?首先,重视农桑养殖。其次,不扰民,不误农时。再次,重视孝悌教化。如果能把这三者贯彻的政令之中,也就走上了王道仁政之路。然而,孟子如此反复而细致地引导,齐宣王却终究未能彻底放弃霸道,未能施行王道仁政,不是齐宣王没有仁慈之心,只是其仁慈之心仍旧被功利之心所蒙蔽。人类的历史有太多太多的悲剧不断重演,黎民百姓常常不得安宁,正因有太多太多的齐宣王之类的君主。施行王道仁政并不难,只怕不想去这么做而已。圣人之言俱在,六经四书易见,只要对圣人之言有敬畏之心,对王道仁政有践行之志,则尧舜可期,天下可平。
作品影响
《孟子·梁惠王上》包含了丰富的社会和谐思想,在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今天,对孟子的社会和谐思想作一番梳理、审视,无疑具有重要的启迪和借鉴意义。
《孟子·梁惠王上》中的《
寡人之于国也》被选入人教版高中语文必修三的教材中。
作品译本
全球学者所翻译的《孟子·梁惠王上》较多,较权威的共计10本,分别是James Legge译本、Irene Bloom译本、
刘殿爵译本、赵甄陶译本、Charles Muller译本、David Hinton译本、何祚康译本、孙芝斋译本、吴国珍译本、
罗志野译本。以上10种译本之中,4本为英语世界作家译作、6本为中国学者译作;译者身份包括传教士、国外汉学家、语言学家、翻译家,还有中国知名学者、教师;2本出版于19世纪、5本出版于20世纪,还有3本出版于21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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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是儒家的经典著作,战国中期孟子及其弟子万章、公孙丑等著。最早见于赵岐《孟子题辞》:“此书,孟子之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孟子》被南宋朱熹列为“四书”之一。《
汉书·艺文志》著录《孟子》十一篇,现存七篇十四卷。总字数三万五千余字,260章。相传另有《
孟子外书》四篇,已佚(今本《孟子外书》系明
姚士粦伪作)。书中记载有孟子及其弟子的政治、教育、哲学、伦理等思想观点和政治活动,是古代考试的重要内容。
《孟子》一书现存共七篇,是战国时期孟子的言论汇编,记录了孟子与其他各家思想的争辩,对弟子的言传身教,游说诸侯等内容,由孟子及其弟子(
万章等)共同编撰而成。《孟子》记录了孟子的治国思想、政治策略(仁政、王霸之辨、民本、格君心之非,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和政治行动,属儒家经典著作。